王皇后死讯传进宫时,李隆基已经把她废了三个月。
后宫一处空殿里,几案上还压着旧日册宝的影子。内侍低着头,不敢多看皇帝的脸。
他没有说话。
开元十二年秋七月,她还是皇后;到十月,史书只剩四个字:庶人卒。
这个女人不是寻常后宫宠妃。李隆基还做临淄王时,王氏已经在他身边。
那时宫门里风声紧,韦后、太平公主、诸王、禁军,哪一处都可能要人性命。王氏站在他身后,陪他熬过唐隆政变,也熬到先天年间的刀光。
她不是只会坐在帘后的女子。
李隆基起事时,王氏也参与机密,赞成大事。等李隆基登基,先天元年,她被册为皇后。
她父亲王仁皎被加官进爵,王家一门也跟着显贵起来。可宫里最怕的,偏偏就是这四个字:一门显贵。
王皇后没有儿子。
没有儿子,在后宫就是一块慢慢裂开的砖。武惠妃得宠,王皇后的位子一天比一天冷。
有一回,她趁着李隆基闲下来的工夫,哭着提起旧事:
“陛下独不念阿忠脱紫半臂易斗面,为生日汤饼邪?”
阿忠,是她父亲王仁皎的小名。
那一句话不是争宠,是把一件旧衣服摊在皇帝面前:当年李隆基还没有天下,王家曾拿紫色半臂换一斗面,给他做生日汤饼。
李隆基听了,心里大概不是没有动。
可旧恩抵不过新宠,也抵不过皇帝心里的疑惧。
王皇后的兄弟王守一怕她被废,竟把希望押到符厌上。僧人明悟祭南北斗,刻霹雳木,写上“天地”二字和皇帝名讳,让她佩带,还祷告说:
“佩此有子,当与则天皇后为比。”
这句话太重。
武则天的影子,刚从唐朝宫廷里退去不久。李隆基的母亲窦氏,当年也死在厌蛊之祸里。
符木摆到他面前时,他亲自追问。问到最后,王皇后再也不是结发妻子,而是诏书里的“王氏”。
开元十二年七月己卯,制书下达:废皇后王氏为庶人,别院安置。王守一赐死。
门关上了。
别院里,王氏从皇后变成庶人。衣服、车马、称呼,一样一样撤下去。
她大概还记得自己最初入王府的日子。那时李隆基不是开元天子,只是一个在宫廷风浪里求生的年轻宗室。
三个月后,她死了。
消息送到李隆基面前,沉默良久里,他心里大概先想起那一斗面。
那不是面,是他还没有称帝时欠下的人情;不是汤饼,是王家在低处递过来的一只手。
可皇帝不能在诏书上写后悔。
他能做的,只是下令以一品礼安葬王氏于无相寺。没有恢复后位,也没有把她接回皇后该有的位置。
很多年后,宝应元年,唐代宗即位,王氏才被雪免,重新尊为皇后。
那时李隆基也已走到生命尽头。长安的宫殿换了主人,开元的繁华也被兵火撕开。
开元十二年十月的那一天,后宫空殿里,李隆基独自坐着,手边没有汤饼,也没有那件换过一斗面的紫半臂。
他想起的,是自己亲手关上的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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