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女士
她每次都先把桌椅擦遍
才坐下接着擦手机、笔记本。
那酒精味儿让人联想起
几年前疫情时的氛围。
她会站在饮水机前端详相貌,
有不喜欢的人就换一队,去厕所前
她会把水杯和书本摆成固定
夹角,杯上文字朝向门口。
她从不用手直接摁电梯键,
而代之以纸巾、铅笔。有一回
她什么都没带,于是就在电梯
原地等,直到有人摁她去的楼层。
虽然劝说过无数次,虽然动用了
物理、化学、生物医药以及
概率论的各种知识,可我心里
这位图书馆女士一直无动于衷。
写在后面:
国家图书馆大厅里有三台饮水机,每台饮水机有热水和常温水两个出水口,热水出口上有两个按钮,一个解锁,一个出水,常温只有出水按钮。
接水的人们会排成三队。有人直接接热水,有人接温水,有人会接了热水再兑上点儿温的。有人拿保温杯接,有人拿军用水壶接。还有人会拿矿泉水瓶接,而如果他接的是热水,那流出来近百度的液体会直接烫瘪塑料瓶。相信我,这样的人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出现一个,经常是那些喝矿泉水嫌凉的大聪明,他们灵机一动,吃了一个瘪。
有人会泡茶,所以会先接了水清洗下茶叶,倒掉,再去接第二杯,这里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在下。因此,我会排两次队。不过,在倒掉第一泡水的时候,不想后面的人等我,这会让我焦虑。所以,我宁可躲到旁边一个角落里慢慢倒水,重新排队。
让我焦虑的,不止这一件事。
接水时,我会避开中间的饮水机,那个位置如果左右同时有人接水容易被热水溅伤,虽然这种事情极少发生,但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已令我紧张。
除此之外,我还会看队伍里有没有老年人。如果有我会避开。因为他们往往行动缓慢,而且经常有一些附加事项。曾见一位老太接完一杯水,然后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保温杯接满,然后,是第三个。
再有就是如果有人举止诡异,我也会避开。
有一次,我正排队,前面一位中年人快要排到了,突然开始自言自语,还不时回头看我,似乎在咨询我意见。我与他素不相识,又听不清他咽喉间的咕哝,于是干脆转身到另一队。
还有一回,我前面的大叔把杯子放在热水出口处,但却不接水,只是站着。这样大约过了两分钟。
我本不打算过问别人的事情,但看后面人越来越多,还是问了一句。
“饮水机坏了么?”
“没有。”大叔摇摇头,然后看了我一眼,用食指指着饮水机的显示屏,“它现在只有98度,这样喝会肚子痛,必须要到100度。”
我瞅了一眼,确实现在显示只有98度,不过大家一直都是这样喝的,而且我大致知道70度以上可杀灭多数致病菌,特别当饮水机水源是自来水时,这种担心纯属多余。
但我又知道,你无法说服一个有这样一个执念的人,因为我自己也正是一个执念很深的人,于是按照“王不见王”的原则,我闪身到另一队队尾。直到此王打完水,彼王还在等他的100度,而身后是众人不耐烦的表情。
在接水时,有两类人尤其麻烦。
第一类是口口对接型。这类人不单在国图,在其他图书馆我也见过。他们接水时有个习惯,把自己的杯口整个地、完全地包裹住饮水机出水口之后再接水,搞得和太空站对接似的。表面看起来,他们很节约用水,生怕一滴水跑冒滴漏,但客观上等于是把自己的私人用具贴在了公共管道上,这和把自己口水吐别人嘴上没啥区别。当然,如果出水口足够热,这通常不会造成病菌传染,但看到这种人我会躲着走。
第二类是乱泼污水型。你在等着接水,这时候突然感觉小腿或者小臂被一股液体击中,仔细一看,原来是有人接水前将杯里的残茶或积水倒掉。三个饮水机间摆了两个接剩水的筒,间距不大。如果倒水不注意,或者还要甩上几下,很容易溅到其他人身上。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心里一想这不就是被泼污水吗?
写到这里,有些局促了,问了一个好久以来常问自己的问题,是我过于敏感吗,这算病态吗?
我就此事咨询从事心理学研究的朋友。朋友听了我接水的表述,以及我关于每次出门都要反复检查水电燃气的细节后说,“你这有一点儿强迫症的迹象。但也不用太过担心,这要看这些症状有没有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我问:“怎么才算影响呢?”
“真正的强迫症比你这厉害多了。比如反复洗手到皮肤出血,害怕水电有问题出不了门,甚至一次正常疫苗注射怀疑感染病毒导致强烈焦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而且一旦陷入这样的进程,病人会像个陀螺一样运转,你一打断他就会极度不安。你这差得远呢。”他的回答让我心安了不少,但我也还是有些犹疑。这些事情虽不足以致命,但的确造成我时间浪费和心力损耗。于是,我给自己定下了几条规则,比如出门前检查水电,按固定次序检查两遍就走,再出什么事与我无关。回到接水这件事,诸君也看到了,我也给自己定了两条规则,只到两侧饮水机排队,队伍中有人行为诡异迅速离开。
至于我提到的那两类人,如果他们正常接水,不把自己杯口伸向公共管道,不把自己剩水倒得到处都是,我又怎会敏感?我的反应也仅限于敬而远之,而并没有抢过他们的水杯打爆他们的头,虽然我心里的确有个小人已经想这么做很久了。
做完了这番心理建设后,我愉快地去接水了。
这一回,前面站了一个长发的年轻人,他用的是一个白色保温杯。他先接了半杯热水,然后又去接了温水,吹着气尝了一口,似乎觉得太烫,反手倒掉一些,又去接了温水,小心尝了一口,似乎又凉了,又凑到左边去接热水。
他身后有位大姐不乐意了,出声催促,“凉热差不多得了,好多人在后面等着呢,动作快点儿,行不行?”
那个年轻人头也不回,接着尝水,根据凉热倒了又添,添了又倒,后面的大姐忍不住了,丢下一句“神经病”,转头去其他队伍了。后面几个人也陆续走了,我站在他身后。按照我的原则,碰到行为诡异的人本该离开,但这人的操作也是让我看呆了。
年轻人在最后一次添水前,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话,我离得近,听到了。
“水热了致癌,凉了伤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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