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死在军中时，离北京还有一千多公里。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榆木川的御帐外，随驾大臣守着帘子，里面不再传出声音。帐中留下的，是一具不能立刻发丧的龙体，帐外站着的是数万军士，还有两个一直让东宫睡不安稳的亲王。
第一重考验，就压在这道帐帘上。
朱棣病危前，把英国公张辅召到身边，留下最要紧的一句：
“传位皇太子。”
话说完，军营里的风声还照旧吹，马还拴在木桩上，可皇权已经悬在半空。
不能乱。
一乱，汉王朱高煦就有了话柄。这个二皇子当年在靖难军中冲杀，功劳最大，又一直自比唐太宗。永乐二年立太子时，大臣黄淮拦在前面，说过一句硬话：
“长嫡承继，万世正法。”
朱高炽这才坐上东宫，可这个位子坐了二十年，椅脚一直不稳。
榆木川军营里，杨荣、金幼孜等人把消息压住。膳食照送，侍从照旧进出，军令照常传递。龙辇从外面看没有两样，里面却藏着帝国最危险的秘密。
第二重考验，是把死讯送回北京。
八月初二，海寿和杨荣赶回京师。朱高炽在东宫接到消息，手边的案几上放着奏牍，灯火照着他的脸。他哭到几乎支撑不住，可哭完，立刻做了两件事。
派朱瞻基去迎梓宫。
再去探望狱中的夏原吉。
夏原吉曾反对朱棣北征，因此下狱。朱高炽亲自去看他，等于把一块牌子立给朝臣看：新君要换一套法子治天下。
这不是软弱。
他早被磨出来了。永乐年间，朱棣数次北巡、北征，朱高炽常常监国，蹇义、金忠、杨士奇这些老臣，都看过他批奏、用印、处事。朱棣也曾替他撑过门面，有个官员怠慢东宫，朱棣罚他，还撂下一句：
“太子，君之副。慢太子即慢君。”
可父亲的疑心也落到他身上。
永乐十八年，朱高炽从南京到北京，随行带了二十个厨子。朱棣一道手谕下来，问：
“典膳局厨子二十人，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厨子被调走，东宫往后每日只由光禄寺供两顿饭。
二十年太子，熬的就是这些。
第三重考验，是朱瞻基能不能稳住军中。
朱瞻基从北京出发，迎向榆木川方向。这个皇太孙从小受朱棣喜爱，北征巡幸常带在身边。军中将领认得他，也知道他背后站着东宫。
他一到，局面就不一样了。
朱高煦纵有旧部，也不能当着皇太孙的面另起炉灶。梓宫回京的车队，开始变成一条移动的规矩：先帝有遗命，太子有名分，太孙来迎丧。
谁先伸手，谁就是乱臣。
第四重考验，在两个弟弟身上。
朱高煦的旧事，朝臣都记得。永乐十四年，他招纳亡命，私造兵器，后来被勒令就藩山东乐安州。朱高燧也不是省油的灯，永乐二十一年，赵王府相关谋逆案曾牵动朝廷。
朱高炽没有立刻挥刀。
他封赏、安抚、定名分。汉王还是汉王，赵王还是赵王，亲族子弟也按规矩封授。表面上是恩，落到实处，是把他们一寸一寸按回藩王的位置。
北京城也不能空着。
八月十五日，中秋。
朱高炽正式即皇帝位，改次年为洪熙。这个人从洪武十一年出生，到永乐二十二年登基，做过王子、皇长子，又做了二十年太子，等到四十七岁，才走到御座前。
可他在位只有九个多月。
朱棣的棺椁回来了，龙椅也没有空。
参考资料
四、陈时龙：《九月之君——朱高炽小传》，故宫博物院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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