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二月十四日凌晨,台北荣民总医院的病房里,胡宗南忽然抬起左手。
那只手瘦,指节突着,像还要抓住什么命令。喉间冲出几声喊叫后,人就沉了下去。
这年他六十多岁,离开西昌已经十二年。
儿子胡为善后来提起父亲晚年,说他心里常有一个念头:若当年倒在西昌阵地,也许少受许多年压抑。
这话不轻。
往前推三十多年,没人会把病床上这个喊出声的老人,和黄埔岛上那个被体检刷下来的青年放在一起。
一九二四年,广州黄埔。胡宗南站在考务处外,身量不高,脸色发白,手里捏着卷宗。
体检一栏落了“不合格”。
他不肯走,在操场边哭了一场,又折回去争。廖仲恺看了成绩,留下话:成绩合格,就准进。
门开了。
胡宗南进了黄埔一期。往后东征、北伐,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成了蒋介石倚重的黄埔学生。
军中有人叫他“天子门生第一人”,也有人后来叫他“西北王”。
这个称呼最响的时候,他在西安。
桌上摊着地图,铅笔压在陕北一带。外面是卫兵,里面是电话,命令一封接一封递来。
一九四七年三月,胡宗南部进占延安。
表面上,他拿下了一座城;可真正的仗,刚在黄土沟梁里铺开。
青化砭,山沟狭长,公路夹在两侧山岭之间。
胡宗南整编第三十一旅进入伏击圈。一个多小时后,旅部和一个团被歼,少将旅长李纪云等被俘。
二千九百余人。
这不是一张地图上的红蓝箭头,这是他西北战局裂开的第一道口子。
后面的羊马河、蟠龙、沙家店,一仗接一仗。胡宗南守在指挥所里,盯着地图,烟灰落在桌角。
他没有退路。
到一九四九年底,战线已经压到西昌。昔日几十万部队,散的散,败的败,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
一九五〇年三月,最后一架飞机到西昌接他。
胡宗南不肯上机,嘴里说要留在这里。参谋长罗列等人没有再劝,几个人上前,把他架上飞机。
舱门合上,发动机响起。
西昌在机翼下越来越远。
到了台湾,花莲一处旧房子里,他刚站住脚,弹劾案就来了。四十多名监察委员追究他失地误军,报纸上也铺开议论。
部下劝他申辩。
他只撂下一句:是非自有公论,该他负的责,他当然负。
案子后来不了了之,人却被磨下去了。
一九五五年,他去澎湖任防卫司令。海风硬,营房简,他每天巡视海防,夜里回到住处,灯下仍摆着军服。
一九五九年十月,他离开澎湖,挂名总统府战略顾问。
从此没有实权。
胡为善小时候见过父亲爬山。山路上,胡宗南忽然停住,对着空谷大喊,喊到嗓子发哑。
孩子只觉得难堪。长大后才明白,父亲那口气,堵了太久。
家里也不像外人想的那样阔。旧沙发不敢坐,冰箱是旧部送来的,他看见后沉下脸,让退回去。
薪水分成三份,一份公用,一份接济部属,剩下的才寄回家。
一九六二年春节前后,胡宗南住进医院。家里人起初以为只是检查,几天就能回家。
二月十四日深夜,电话响了。
病房里,床头放着旧军服。胡宗南那只左手忽然抬起,指尖在半空停住,口中喊了几声。
医生赶来,仪器上的线慢慢平下去。
胡为美记得,第二天母亲回家时,双眼红肿,累得几乎站不稳。孩子追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大人没有办法回答。
他再也不回来了。
六月出殡,孩子们穿着黑色孝服,趴在棺木边看父亲最后一眼。棺盖落下时,病房里那只高高抬起的左手,也被一并关进了一九六二年的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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