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章台殿,往日是何等尊贵森严的地方。
可今天,这里连空气都凝着霜,带着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大秦年轻的王嬴政端坐在王座之上。他刚加冠亲政不久,眉宇间的少年锐气尚未褪尽,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两口枯井,目光落在人身上,能把骨头里的热气都抽走。他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殿里跪了一地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王座下的地面上跪着他的母亲,大秦的太后赵姬。
赵姬早已没了往日雍容华贵的模样。珠钗歪斜着挂在散乱的发髻上,有几缕头发被泪水粘在脸颊上。深紫色的华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尘土,皱得不成样子。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瘫软在那里,两只手死死攥着嬴政袍服的下摆,指头掐进黑色的龙纹绣线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来。
她哭不出声音了,嗓子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腔调,但喉咙里还在一抽一抽地发出类似呜咽的气息。
“政儿……我的政儿……”她仰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胭脂和着泪淌下来,在颧骨上拉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哀家知道他罪该万死……可、可他毕竟陪了哀家这么多年……你就让哀家……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她说着就用额头去磕地面。
青砖铺的地面,凉得渗人。第一下磕下去,咚的一声闷响。第二下,额头就红了。第三下磕下去的时候,渗出了细细的血丝,粘在砖缝的灰土里,洇出一个小小的暗色圆点。
她不像是在求一个君王,更像是在求一个儿子,用最原始、最狼狈、最丢掉所有体面的方式。
嬴政的目光落在母亲磕破的额头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伸手去扶。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然后又收紧了。下颌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腮边有一道棱线在微微跳动。
殿里静得能听见廊檐下的风铃在响。
那是青铜铸的风铃,挂在廊角,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地撞,声音清脆得像碎冰。
赵姬还在磕。
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要见他?”
赵姬猛地抬起头,额头上那个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和着泪,整张脸看起来狼狈极了。她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嗯”声,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嬴政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姬以为他不会答应了,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又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准。”
只有一个字。
轻飘飘的,落在空旷的大殿里,被风铃的声音盖过去一半。
赵姬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浑身一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被青砖硌得发软,趔趄了一下,被旁边的侍女扶住。她的嘴唇哆嗦着,想再说句什么,但嬴政已经转过身去了,把后背对着她。那背影瘦削而挺拔,黑色王袍上金线绣的龙纹在窗隙透进来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到底什么都没再说,由侍女搀着,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的时候,嬴政还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盯着母亲刚才磕头的那块地面,青砖上那个暗红色的圆点还在,像一颗干涸的血痣。风铃又响了一声,他忽然伸手把自己的冠冕摘了下来,搁在面前的案几上,用手掌撑着额头。
那只手在抖。
很细微的抖动,从指尖传到手腕,他自己都没低头去看。
咸阳南市的刑场,平日里是用来斩决犯人的地方。
今天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有百姓从四里八乡赶过来看热闹。卖炊饼的挑着担子挤在人群后面,担子里的饼还冒着热气,他一边吆喝一边踮脚往前头看。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好叫孩子也看清些。
囚车从长街那头缓缓驶过来的时候,人群像被一把刀劈开似的,自动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囚车上站着一个人。
嫪毐没有跪着。囚车的木栅栏只有齐腰高,他被铁链锁着脚踝和手腕,但脊背是直的。头发散披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从散乱的发丝缝隙里能看见他下巴上青黑的胡茬。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中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沾着泥、血渍和不知道什么污秽,有几处破了洞,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肉——那是被捕时被打的,有些伤已经结了痂,有些痂又裂开了,正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水。
但他的肩膀是平的。
他没有驼背,也没有缩着脖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囚车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折断的枯木。
街边的百姓开始往他身上扔东西。
烂菜叶、土坷垃、不知道谁家孩子脱下来的一只旧鞋。菜叶砸在他脸上,黏糊糊的汁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淌进衣领里,他没擦。土块砸在他肩膀上,碎成粉末,扑簌簌地落下去,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就是他就是他!”
“听说他跟太后生了两个崽子!”
“呸!不要脸的东西!还自称大王假父!”
“活该!五马分尸都便宜他了!”
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灌进他耳朵里。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扔东西的手臂,越过远处低矮的屋檐和灰蒙蒙的天际线,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傍晚。
也是在这条街上,他从太后的离宫乘车回自己的府邸。那时候他是什么排场?前后簇拥着几十个骑马的护卫,路边有百姓跪下来磕头,喊“长信侯千岁”,他坐在车里,车帘子掀着一角,暮色从帘子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咸阳城,有一半是他的。
囚车在刑场中央停住了。
刽子手过来打开栅栏的铁锁,把他拽出来。锁链哗啦啦地响,在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他被按着肩膀跪下去,膝盖磕在夯实的土面上,震得他骨头缝里一阵酸麻。
五匹马的缰绳已经系好了。
那是五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分别系在他的双手和双脚上。最后一根缰绳系在脖子上。马匹被牵着,有些不安分地跺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白气。牵马的士卒站在旁边,等着时辰到。
嫪毐抬起头来。
天空是灰白的。咸阳的秋天就是这样,云层压得很低,太阳藏在那层灰布后头,只透出一团模糊的光晕。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扑棱棱地飞过刑场上空。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大场面了。在太后的宫室里,他见过赵姬对着铜镜梳妆,一头乌发垂到腰际,她一边梳一边哼邯郸的小调,调子软软的,像掺了蜜。在蕲年宫的宴席上,他见过秦国的大夫们端着酒爵冲他点头哈腰,他咳嗽一声,满堂都安静下来等他说话。
可现在,他跪在地上,等五匹马把他撕开。
他闭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时候,人群忽然有一阵骚动。
骚动从边缘开始,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荡过来。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后看,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忽然裂开了一条口子。
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缓缓驶了进来。
那车不大,帷幔垂得很低,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但有眼尖的认出了车辕上坐着的那个老内侍,是太后宫里的常随。
马车在离刑场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
帷幔掀开一角。
赵姬的脸露了出来。
她没有下车,就坐在车里,隔着那十几步的距离,隔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隔着满地的烂菜叶和土坷垃,看着他。
嫪毐也看见她了。
他愣了那么一瞬。
他没想过她会来。他知道她被软禁了,他知道嬴政把她关在雍城的旧宫里,他知道她自身都难保了。可他看见她了。隔着那么多人,他一眼就看见了。
赵姬的手攥着帷幔的布边,攥得紧紧的,指头陷进布纹里。她的嘴唇在抖,但没发出声音。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淌过颧骨,淌过下巴,滴在青布帷幔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就那么看着他。
他没冲她喊,也没冲她哭。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望着,中间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和嘈杂的声浪,像一个荒唐的戏台子。
牵马的士卒看了日影,时辰到了。
监刑官挥了一下令旗。
五匹马被同时抽了一鞭子。那五匹马吃痛,猛地朝五个方向冲出去——
嫪毐最后看了赵姬一眼。
他动了动嘴唇,说了两个字。
声音太小了,被马蹄声和人群的惊呼声淹没了,谁也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
赵姬看见了。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那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就被绷直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再然后,弓断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有尖叫的,有干呕的,有拍手叫好的。那声音混在一起,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灌满了整条街。
赵姬的手从帷幔上滑落下来。
她的身体往后一仰,靠在车壁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像两口被人掏空了的井。
青布帷幔垂下来了,把她的脸遮住了。
马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调转方向,缓缓地驶出了人群。
来的时候是从哪里来的,回去的时候还是从哪里回去。车轮碾过那些烂菜叶和土坷垃,咯吱咯吱地响。
人群还在吵。
谁也没注意那辆马车是什么时候走的。
当天夜里,雍城萯阳宫的灯亮到很晚。
赵姬坐在窗边,窗户开着一道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一偏一偏的。她的额头上的伤已经被侍女处理过了,敷了药膏,贴了一块白布。
但她没睡。
她手里攥着一方手帕,帕子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那是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带在身上的,原本想递给他,但没递出去。
侍女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太后,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汤吧。”
赵姬没动。
侍女又劝了两句,她还是没动。侍女叹了口气,放下汤碗,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门掩上之后,屋子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响。
赵姬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最后说了什么?”
没人回答。
她自己又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揉着那方帕子,把帕子揉得更皱了。
“他说的是……”她顿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把那两个字的嘴型无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她摇了摇头,把帕子塞进了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远处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风吹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叶哗啦啦地响。
她就那么站在窗前,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侍女进来给她换药,发现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站在窗边,姿势跟夜里一模一样。
侍女走过去轻声叫她:“太后,该换药了。”
赵姬转过头来,看了侍女一眼。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是干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暗红色的,似灭未灭。
她对侍女说了一句:“把窗户关上吧,风凉。”
侍女去关窗户的时候,赵姬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苦的,她咽下去了。
后来过了好几个月,嬴政来了一趟雍城。
他来接她回咸阳。母子俩在萯阳宫的堂屋里见了面,嬴政坐在上首,她坐在下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木案,案上摆着茶具,但谁也没喝。
嬴政先开口说话:“母亲,收拾一下东西,跟儿臣回咸阳吧。”
赵姬点了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
嬴政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过去的事,别再想了。”
赵姬还是那一个字:“好。”
门开了,嬴政走了出去。院子里有侍卫列队的声音,靴子踏在青石板上,整齐而沉闷。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了。
赵姬还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口的光线白花花的,照进来一片,把门槛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那时候嫪毐还没有封侯,她还住在雍城的离宫里。有一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嫪毐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那花是紫色的小花,漫山遍野都是,不值什么钱。但他一路攥着走回来,花瓣都蔫了,蔫答答地垂着头。
他递给她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说:“路上看见的,顺手摘的。”
她把那把蔫花接过来,找了个陶罐养起来,摆在窗台上。
过了两天花就枯了,她没扔,一直放在那里,放到花瓣都掉光了,只剩下几根干枯的茎秆。后来搬家的时候侍女收拾东西,以为是什么废品,一把抓起来扔了。
她当时没说什么。
现在想想,那几根干茎秆扔了就扔了,本来也不值什么。可她那天下午坐在院子里,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嫪毐蹲在她脚边给她捶腿,那把紫色的蔫花插在陶罐里,蔫答答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画面眨散了。
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春天又快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该要抽新芽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槐树的枝子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青褐色的小点点,密密地排了一排。再过些日子,风一暖,叶子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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