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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说。

司马光在这一节的叙述中,专门介绍了严延年,这是一个即将被咔嚓的人……但是然鹅,半隐斋主人必须逼一句,我们不要以好人坏人的标准看世界,尤其能进史书的,都不是简单人。

“河南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出行蝗,还,见(严)延年。延年曰:“此蝗岂凤皇食邪?”——资治通鉴”

这一年,老严治下的河南郡境内,出现蝗虫,而且是又有,可见经常有,危害不小——

治理蝗虫,古代有很多办法,比如,燃烧篝火引诱丫扑火(唐代姚崇善用这招)、养鸭子吃蝗虫(明代典籍有记载)、冬天翻土烧虫卵(明清常用)、改旱田为水田(明代有详细记载)等等……但西汉那会儿还比较原始,用简陋工具张网捕杀为主,效果嘛,多少是有点的。

河南郡的府丞叫作,姓啥没留下,外出巡查捕杀蝗虫,回来将情况向太守严延年做了汇报。老严冷笑,蝗虫多,是好事嘛,为何?蝗虫是凤凰最喜欢的食物呀……有点纳闷,领导,你是怎么知道哒,你是从哪本古籍里看到哒?……都不是,我猜的,否则凤凰为何三天两头出现,而且还以大黄的颍川郡为多?

河南郡、颍川郡挨着,颍川郡的蝗虫肯定也不少,黄霸这会儿也在挠头。

“义年老,颇悖,素畏延年,恐见中伤。延年本尝与义俱为丞相史,实亲厚之,馈遗之甚厚。义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乐,取告至长安,上书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资治通鉴

老严阴霾弥漫的态度、冰冷刻薄的言语,是针对黄霸的,但这位叫作的府丞,年纪大了……不是大了,是老了,昏聩,而且一贯害怕老严,老严这张阴晴不定的脸,还有闪烁不停的目光,以为要搞自己,老心脏扑通得不要不要的。

然鹅,事实上不是他想的这样,史官指出,与老严之前都是丞相府的,做过同事,大约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通铺睡觉、一个坑里拉屎……总之,有深厚的阶级友谊。因此,老严对一直是很厚道的,经常馈赠各种礼物。

最近又馈赠了(完全是善意),结果因为太过恐惧,理解错了,以为是要对自己动手,断头饭才会这么丰盛,于是更加上头。惊恐中算了一卦,竟然是死卦,我去,这就完犊子了,当时人迷信,非常信这套,估摸着到头了,大好头颅保不住啦,甚至,家人也得遭殃。

史料上说,义老哥忽忽不乐,大约是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决定去长安,告状,告丫的,将老严这些年的破事罗列下来,鱼死网破,总结了罪名十事

将折子递交上去后,饮药自杀,用自己的生命为控告的内容做背书,证明自己没有诬告、欺罔——半隐斋主人比较肤浅,而且多疑,疑神疑鬼的,斗胆讲出自己的疑惑,你特么都敢自杀,还怕老严?所以,你是受指使、还是被胁迫、或者有啥目的?

“事下御史丞按验,得其语言怨望、诽谤政治数事。十一月,延年坐不道,弃市。——资治通鉴”

宣帝将事情丢给御史丞去核实……嗨,古今一理,经不住察的,只要进入按察程序,结果是没有悬念的。

最后给出的结论,语言怨望诽谤政治,只罗列了最重要的两条,一言蔽之,管不住嘴,胡说八道——对比古今,官员犯事儿不外仨原因,管不住嘴、管不住手、管不住裤裆……简单讲,封建时代,裤裆那里不算事;至于手那里,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这俩都不算事,嘴这里,算啥?

就因为胡说八道,妄议,可能用词、措辞比较激烈,老严被扣以不道的罪名,按律弃市,这年十一月,冬月的最后阶段,下线。

忘说了,老严是昌邑王刘贺的老丈人,对,就是那个当了二十几天皇帝,然后被霍光废掉的那个。

“初,(严)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到洛阳,适见报囚,母大惊,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谒母,母闭阁不见。延年免冠顿首阁下,良久,母乃见之,因数责延年:“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顿首谢,因为母御归府舍。——资治通鉴”

我们必须意识到,人间万事,有偶然性和必然性,二者辩证依存。半隐斋主人一直说,事物大抵都是必然的,没啥偶然,只不过事物牵连、勾连的比较深,你我看不到深埋的必然联系……然鹅,有人可以预感到。

严延年的老娘,从东海郡(山东苏北一带)老家来河南郡探亲,要跟老严一同,冬季年末的祭祀。到了洛阳,恰好遇到处决囚犯,场面极为壮观,老太太哪见过这场面啊,大惊,留在驿站不肯去老严的府衙。老严只得来驿站接老娘,娘欸,跟儿子回家过大年吧……老太太不开门,按电视剧拍法,应该不说话,哭哭啼啼,加重氛围、渲染情绪。

老严只得摘下帽子在门口叩头,老娘啊,儿子做错啥啦?你说出来啊,你不说,光哭,能哭死董卓嘛……窜戏了……你别光哭啊,说话啊。老太太抽泣良久,稳住情绪,开门相见,责备曰:不是为娘批评你哦……

老太太的意思很简单,你做这么大官儿、管这么大地儿、这么多人,你是父母官呐,要爱民如子,要谦虚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啊,不能乱杀人,这多得罪人,这都是血债啊……你就不怕报复吗?

老严心说,您这是年纪大想当然,我不sha人,他们就能饶过我嘛,人在江湖跑,哪有不挨刀……但还是磕头谢罪,保证今后不这样了,老娘您放心,儿子听进去了。

“母毕正腊,谓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东归,扫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余,果败,东海莫不贤智其母。——资治通鉴”

老娘过完年,临走,再次叮嘱老严,不可乱杀,世间绝没有只杀人、不被杀的道理,我没想到活到这把年纪,竟然要看到自己的壮子被收监、杀头……我回老家了,回去干啥?还能干啥,打扫坟墓——这话没头没尾,打扫谁的坟墓?是自己的,还是老严的?

回去以后,老太太跟族人讲了此行经过,不久老严果真弃市,被老娘说中了……噩耗传来,当地人纷纷伸出大拇指,满嘴滋滋,老太太眼睛真亮!

“(严)延年为人短小精悍,敏捷于事,虽子贡、冉有通艺于政事,不能绝也。吏忠尽节者,厚遇之如骨肉,皆亲乡之,出身不顾,以是治下无隐情。然疾恶太甚,中伤者多,尤巧为狱文,善史书,所欲诛杀,奏成于手,中主簿亲近史不得闻知。——汉书”

补充一些老严的信息。

老严这厮,短小精悍,个子不高、但精气神很足、还精壮,跟曹操似的……啥,曹操还没出世,不要乱扯?好吧,反正老严就是天生的干才,这一点,跟赵广汉差不多 。所以,史官评价他,就算是孔子最得意、最有能力的弟子,如,子贡冉有,也未必能超过老严。

老严对手下兄嘚厚道,只要你忠于他、全心全意为他办事,老严就拿你当自己人,骨肉相待,所以,弟兄们皆死心塌地跟着严哥干,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由此,老严管理的地界上,没啥能瞒得了他——这一点,赵广汉也差不多,可见能干事情的人,除了能力,还得得众心,得人心即是能力的一种。

但是然鹅,老严的缺点也明显,就是疾恶太甚,所谓中伤者多,是说老严嗜血,经常随意、任性扩大打击范围,将有期升格为无期,无期升格为斩立决,不是被人中伤,是老严伤害别人……这个搞法,放飞自我,解释权在我,想怎么判就怎么判,大约很过瘾,一旦开了头,根本收不住。

之所以能这么搞,还是因为能力强。老严精通律令,这案子他想判死刑,就这么这么结案,解释权在我嘛。而且,都不用手下执笔,他自己随手就写好了,毫无破绽,经得起核验、推敲,以至于亲近的助手们都不知道这案子已经判定了。

“是时张敞为京兆尹,素与延年善。敞治虽严,然尚颇有纵舍,闻延年用刑刻急,乃以书谕之曰:……——汉书

当时,张敞是京兆尹,跟老严是好盆友,老张也是良吏,很有本事,治下也颇有政绩。老张虽然严格,但仍然颇有纵舍——半隐斋主人想起曾国藩的一句话,即,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就等于谁也没得罪。

起初听到这句话,觉着大智慧啊,老曾大才,真牛逼。后来读了老曾传记,发现其行事不是这样……但是,这句话是对的,问题在于不完整、没说完,还有后半句,老曾滑头,没有说出来,老夫斗胆,给大家补充——“不能得罪的人,仍然不能得罪!”

张敞未必听说过老曾和老夫的这两个半句,但他显然是有深刻认识的,京畿是什么地方?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你们再牛逼,能翻天?所以,老张做事情,从不耍横,儒家强调“知止”,对于大人物、豪门子弟,往往高举轻放……吓唬一下得了,不能真下狠手。

老张、老严,包括之前的赵广汉,老夫以为,都是良吏,但做事风格不同,人生结局也不同。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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