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战役刚结束八天,彭德怀就在朝鲜大榆洞的工棚里,当着一屋子将领,把梁兴初骂得站不住脚。
那是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十三日
。山谷里风雪压下来,矿洞旁的木板工棚漏着寒气,桌上摊着作战地图,烟味和湿军衣的味道混在一起。
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走进去,先敬了礼。彭德怀却黑着脸坐着,像没看见他。
梁兴初脸一下热了。
这位“梁大牙”不是没打过硬仗。江西吉安打铁出身,一九三〇年参加红军,长征、抗战、东北战场一路拼出来,辽沈战役黑山阻击,他带部队顶住国民党军重兵,为战役全局争了时间。
可朝鲜战场第一仗,问题偏偏出在三十八军身上。
第一次战役中,志愿军计划先打前进中的南朝鲜军,再寻机打美英军。三十八军奉命向熙川方向猛插,任务很清楚:截住敌人,断后路,扩大战果。
偏在这时,一个情报传来:熙川有美军“黑人团”。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军部。部队刚入朝,敌情、地形、语言都不熟,天上还有敌机盘旋。梁兴初和军里首长决定慎重些,宁可把敌人估强,也不能轻敌。
一慎重,时间就没了。
等三十八军部队发起攻击,熙川之敌已经在飞机掩护下撤走。后来抓到俘虏一问,所谓“黑人团”并没有坐实,只剩几辆装着食品的汽车。
彭德怀最不能忍的,不只是熙川没吃掉敌人。球场方向,敌人退路本有机会截断,三十八军一一三师却没有把主力全部压上去,又让敌人溜了。
地图上少一个箭头,战场上就是一大股敌人跑掉。
会上,邓华先总结第一次战役。志愿军经过十二昼夜作战,歼敌一万五千八百余人,收复清川江以北地区,站稳了脚跟。
可彭德怀听的不是漂亮数字。
他盯着地图,突然点名:“三十八军梁兴初来了没有?”
梁兴初腾地站起来。
彭德怀火气压不住,责问他为什么延误熙川攻击,为什么没有截断敌人后路。
梁兴初想解释,话还没说完,彭德怀已经骂了出来。意思很重:都说你梁兴初是虎将,这一仗打得不像虎将,倒像“鼠将”。
这一句,像刀背砸在梁兴初脸上。
他不是怕死的人,部队也不是临阵怯战。可在彭德怀眼里,战场只认结果:该插没插到,该断没断住,该聚歼的敌人跑了。
梁兴初嘴唇发白,只挤出一句:“不要骂嘛……”
工棚里一下静了。
彭德怀的火更大。他把话撂得很狠:打不好就要挨骂,延误战机按军法论处,骂你已经算客气。
梁兴初不再分辩,两眼盯着作战地图。烟头在指间慢慢烧短,他心里翻江倒海:入朝晚、车皮少、道路堵、飞机炸,这些难处都有。
但彭德怀要的不是难处。
散会后,别人都走了,梁兴初还坐在工棚里。作战处长丁甘如来叫他吃饭,他起身往外走,只丢下一句:“肚子早饱了。”
这顿骂,他咽不下。
回到军部,梁兴初坐到地图前,脸色铁青。他对刘西元、江拥辉、管松涛等人说,三十八军成了“鸟主力”,可熙川、球场没打好,绝不是因为怯战。
军党委很快开会。梁兴初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要求全军从主观上找原因,发起创造“英雄部队”的活动。
他说,第一仗没打好,不等于三十八军就是软的,下一仗一定要打出威风。
彭德怀骂梁兴初,骂的是延误战机;梁兴初憋住这口气,憋成了第二次战役里的三所里和松骨峰。
半个月后,第二次战役打响。三十八军一一三师急行军穿插三所里、龙源里,卡住美军南逃北援的咽喉;松骨峰阵地上,战士们把敌人挡在火海里。
十二月一日,彭德怀签发嘉奖令,末尾亲笔写下:
“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三十八军万岁!”
梁兴初捧着电报,手指停在“三十八军万岁”几个字上。大榆洞工棚里的那顿骂,还在耳边;地图上的箭头,这一次终于插到了该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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