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双目失明的河南老农,去世后,县里来了人,北京也来了花圈。
二〇一〇年冬,泌阳县马谷田镇郭岗村一处农家院里,灵棚搭在院中。村民挤在门口,看见县政协、县委宣传部的同志肃立默哀,又看见一个从北京送来的花圈。
挽联上写着:张廉云敬挽。
张廉云,是张自忠将军的女儿。村里人这才回头看那位“郭老爷子”:他平日坐在屋门口,手边一台收音机,眼窝暗着,额头上还有一道旧疤。
他叫郭荣昌,享年九十三岁。
这双看不见光的眼睛,曾在一九三八年的潢川,看见过黄色毒烟。
那年六月,郭荣昌去潢川县城北给当教师的父亲送衣裳。县政府门前,一个军官打量他,见他个子高,身板直,问他想不想当兵。
少年答得快:“想。”
那人捶了他胸口一下,撂下一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卫士。郭荣昌后来才知道,这位军官是第五十九军第三十八师师长黄维刚。
几个月后,武汉会战压到潢川。张自忠率第五十九军布防,第三十八师在城西二十里铺一带待命。
日军飞机、大炮、坦克轮番压上来。阵地上,士兵把刺刀推上枪口,短裤、赤膊,贴着土坎往前扑。
毒气来了。
郭荣昌后来回忆,黄色烟雾顺风飘过来,大家用湿手巾、湿布捂住口鼻,眼睛像被火燎。有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还往前顶。
一场恶战后,他所在的营只剩下十几个人。营长张树清浑身是血,对他说:这十几个人归你了,你当班长。
眼伤从那时埋下。
两年后,鄂北宜枣战场,张自忠将军率部渡过襄河。五月十六日,南瓜店十里长山传来噩耗:张自忠殉国。
他生前给部下写过一句话:“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
消息传到第三十八师,黄维刚带队去寻回遗体。郭荣昌眼睛已经不好,还是跟了上去。
夜色里,敢死队摸向陈家集。枪声一起,火光贴着地皮闪。郭荣昌端着轻机枪,跟着队伍往前冲。
那一夜,血把衣裳浸透。
他们终于找到张自忠将军遗体,把忠骨从日军控制区抢回来。郭荣昌额头被刺刀划开,伤口愈合后,留下那道一辈子摸得到的疤。
晚年有人问起,他用手比着额头,说当年拼刺刀,“我们是朝前刺,敌人是向上挑的”。
往后几年,他又换了另一条路。
一九四四年前后,郭荣昌在地下党员引导下,进入国民党新八军任职,暗中做兵运工作。进泌阳县城侦察时,他带着良民证,回来还把日军布告撕下一角,捏在手里交差。
这张纸角,是命换来的。
一九四五年十月三十日,高树勋率新八军等部在邯郸马头镇起义,部队后来改称民主建国军。郭荣昌也回到新的队伍里。
一九四九年,他回到泌阳。眼睛越来越坏,县里剿匪用得上他的胆量和经验,他又被抽去打了几仗。
年底,毒气留下的伤彻底发作。
他再也看不见了。
往后半个多世纪,郭荣昌坐在河南乡下的土院里,听收音机,摸索着走路。潢川的毒烟、南瓜店的夜、刺刀挑过来的那一下,他很少主动说。
二〇一〇年十月,张自忠身边旧人的后人来到郭庄村。车停在院门口,客人进屋握住他的手,说看见您老,就像看见我们的父亲。
一个月后,郭荣昌走了。
灵棚前,花圈一排排摆着。那只从北京送来的花圈停在风里,张廉云三个字,把一个盲眼老人的六十年沉默,重新照亮了一回。
院门口,乡亲们还在低声问:郭老爷子,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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