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七年正月,洛阳连下两道诏:骠骑将军曹洪免为庶人;征南大将军夏侯尚病笃,帝幸省,留赐甚厚,未几卒,谥悼侯。五月,帝崩嘉福殿,年四十。倒推回去,黄初三年张辽殁江都,黄初四年曹彰疾薨洛阳——七载之间,围丕侧四人,以四途退。
这不是巧合,是丕自魏王世子跃至帝位那几年,疑与用、恩与压的几番出口,到黄初七年收在一处。
先说黄初七年正月那两道诏
第一道,曹洪免为庶人。《宋书·天文志》载其时。洪是操从弟,初平元年荥阳让马,"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从操数十年,家资厚,操军饷不继时常向洪借,是曹家长钱袋。
丕为世子时向洪借绢百匹,洪不与——表层小气,里层是旧臣对新主的冷察:你到底是世子还是太子,我这钱袋子跟不跟得,先看你借不借得出。洪未察,拒了。丕记数十年。
丕立,借洪门客犯法事下狱论死,群臣请不从,曹真请不从。卞太后召郭后:"曹洪今日死,吾明日敕帝废后。"郭后泣跪,丕乃松。
洪得活,爵夺尽,家产没官,出狱上认罪书"老惛倍贪,触突国网,罪迫三千,不在赦宥,当就辜诛,弃诸市朝,犹蒙天恩,骨肉更生"。沙场老将此语,幸活亦心死。
黄初七年正月免为庶人——丕临崩前最后一刀,压宗亲旧臣之法:有功可记,然不俯首则压到半死,等嗣君补,不落杀旧臣名。
第二道,夏侯尚卒。尚字伯仁,渊侄,与丕同岁,少共长,情同布衣。《魏书》"尚有筹画智略,文帝与之侪类,如布衣交"。丕立,尚显:权称藩,尚觉不可恃劝备;果战,下上庸平三郡九县,迁征南大将军;与曹真围江陵破诸葛瑾。
然尚宠妾,正妻德阳乡主是操养女——其父为操募兵战死,操养之,即丕义妹。政婚,尚与乡主无情,乡主归宫诉。丕不问不查,遣人绞其妾,干净无回旋。
尚悲感恍惚,日泪洗面,妾葬,尚自往发棺,守尸侧抱哭久——裴注引《魏氏春秋》"开棺见尸"写实。昔杜袭对操言"夏侯尚非益友,盖以色伐义","色"即宠妾,"义"指正妻为曹家养女,丕时怒争之;至是挚友以此崩,丕乃曰"杜袭之鄙尚信有以也",自手印证早年旧评。
尚病困,丕幸省之,留赐甚厚,黄初七年卒,谥悼侯。非权算非清洗,是一帝因家族颜面一令,断布衣交之情。此后丕朝,不复有真"布衣交"类臣,所用唯宗亲与可制者,"布衣交"一路收。
倒推:黄初四年,黄须儿洛阳疾薨
彰字子文,丕同母弟,黄须,力能扛鼎,少与虎搏,太祖铸大鼎百夫莫举,彰独负之。太祖问诸子志,彰曰"好为将",太祖笑。
建安二十三年讨乌桓,入围不乱,反击斩首数千,鲜卑轲比能帅数万降,北边定,太祖下座抚其黄须:"黄须儿竟大奇也!"
丕立,忌其勇、军中威,防其抢位,召其入朝,彰屯兵界上只带少数从官入,丕更忌。
黄初四年入朝,暴卒洛阳。《三国志》"疾薨"二字,无病因无经过。《世说新语》"毒枣"说孤证,三史皆归病卒,然"圈藩不令领兵"是丕手笔无疑。
自彰后,曹魏藩王皆虚封无领兵权——忌手足之防到顶,亦开后世"藩王不得领兵"制端。
再倒:黄初三年,江都刚侯殁
辽本雁门马邑人,汉末归曹,从征吕布、官渡、邺、柳城,积功至荡寇。
建安二十年合肥,权将十万,守者七千,乐进李典默,辽起拍案,率八百步夜趋贯权中军,陈武阵亡,徐盛被创,权几就擒。《魏略》:后江东儿啼,父母低语"张辽来"辄止。
丕立,迁前将军——此职昔关羽在蜀所任,外姓武将顶。加赏兄弟家人,帛粟委积。权复扰东线,丕调辽南驻,家属并遣,鼓吹导道,辽母老赐舆车。
宠逾常,裴注:"辽位未至公,而遣侍中,盖宠之也。"——前将军之上尚有"公"级(大司马、大将军),辽未至而宠逾,是丕对"外姓降将"拉法:用其威,不授全权,宠以羁之,与对宗亲之压法对照,是丕两手。
黄初三年辽屯雍丘病,丕遣侍中刘晔将太医往,虎贲递讯,使者在道相望几塞路。辽少愈即还营,病中与曹休拒吕范,胜,不能再离。
同年薨江都,谥刚侯,年五十四。《三国志》"辽病笃,遂薨于江都",丕为之涕。辽非丕害,是自不肯释——忠勇那股执,至死不放。
四人退后,位如何补
辽前将军缺,以张郃补。郃亦是降将(本袁绍部),然年已老,后诸葛亮出祁山,郃追至木门,中伏死——辽那种"敢先凿"的锐,郃无。
洪骠骑缺,丕朝空着,叡朝复洪,然洪老,太和六年卒,无他用。
彰藩王缺,以他王填,皆虚封,自后曹魏藩王只食租税,无寸兵。
尚征南缺,以曹真补。曹真宗亲,非布衣交,太和五年曹真卒,西方军事遂渐入司马懿手;东方曹休后洞浦败死,亦归司马。
四人缺的补法,已露出"非宗亲即司马"的窄路。丕折此四者,实是自折"非宗亲、非司马可托"之可选者。所余唯曹真、曹休诸宗亲,宗亲一尽,便到司马。
黄初七年五月收口
黄初七年正月:洪免,尚未。
黄初七年五月:丕崩嘉福殿,年四十。
最后一年连动两人,自身亦崩。辽黄初三殁,彰黄初四疾薨,四人皆在丕朝退场。
四人恰是丕两手之四例:辽是外姓降将之"拉宠"(位未至公而遣侍中),洪是宗亲旧臣之"压抑"(百匹绢旧账下狱免庶),彰是同母弟之"忌圈"(黄须儿虚封),尚是布衣交之"断情"(绞妾,自手印证杜袭旧评"以色伐义")。
四途各异,同出丕自世子跃帝位时那点不肯收的性:记小怨、忌勇、重家族颜面、对外姓与宗亲两法。
司马懿嘉平三年乃卒,距丕崩二十五年余,熬过丕、叡、芳。史会计,丕朝七载折四人,看似各因小事——绢、须、妹怠、外姓忠勇,实是自世子跃帝位时,对"旧臣不俯、弟有威、布衣交逾制"的几番清理。
清理完,魏之可用者只剩宗亲,宗亲尽,便到司马。丕所记恨者,百匹绢未借、弟之黄须、义妹受怠——些小、实、不能忍之气。魏之江山彼以为永,然史不待人,只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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