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8万元买了两次细胞回输,换来一场持续近四年的维权拉锯战。
重庆长寿的张秀兰、张雨晴(均为化名)母女被一则宣传打动——“NK细胞回输+GP96制剂”可增强免疫力、消除结节、预防癌症。2022年2月、5月,母女俩向重庆康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指定的两家公司合计转账79.8万元,购买了这项服务。回输后,两人出现发热、咳嗽等反应,被商家轻描淡写为“好转反应”。2025年7月,她们将康赛生物、中科三美、中星康度三家关联公司告上法庭。一审判决支持了全额退款,但作为核心细胞制备方的康赛生物,却以“与消费者无直接合同关系”全身而退。
到了执行阶段,荒诞局面进一步升级:2026年7月初,其中一笔40万元的胜诉判决因收款方无可供执行财产而被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另一笔39.8万元的二审已在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完毕,目前等待二审宣判。赢了官司,钱却不知去向。
79.8万元的“防癌”陷阱
这场维权的起点,要回到2022年春天。据张秀兰自述,当年2月,她经朋友介绍接触康赛生物销售人员,对方宣称其公司“NK细胞回输”“GP96制剂”等产品和服务可通过抽取自体血培养后回输,“增强免疫力、消除肺结节、预防癌症”。彼时正值疫情,销售人员还以“接受治疗后可有效避免新冠感染”制造焦虑,列举大量“成功案例”,单疗程收费40万元。
缺乏专业医疗知识的张秀兰接受了这一方案。考虑到孩子免疫力较差,她也为女儿张雨晴安排了同款治疗。款项分别汇入康赛生物指定的中科三美健康管理(重庆)有限公司(40万元)、中星康度(重庆)健康管理有限公司(39.8万元),合计79.8万元。两收款方仅开具收据,拒不提供发票。
2022年5月起,母女俩按通知到康赛生物北碚经营场所抽血,后由关联方工作人员完成一次NK细胞回输。回输后,二人出现发热、咳嗽等症状,被商家解释为“好转反应”。出于健康安全考量,张秀兰决定母女俩暂停后续NK细胞回输及其他治疗项目。此后她多次要求收款方开具发票、提供注射药品清单和治疗套餐明细,均遭推诿。两年间,身体每况愈下,经济与精神双重受损。2025年7月,母女俩将康赛生物、中科三美、中星康度诉至北碚区法院。
一审中,康赛生物到庭答辩称:与中星康度虽有合作,但与母女俩却无合同关系,未直接宣传也未指定收款,公司取得了“干细胞制备及储存相关备案”。中科三美、中星康度经公告送达缺席审理。北碚法院认定,现有证据能“高度盖然性”(即法院根据现有证据,认为合同关系存在的可能性极大)认定张雨晴与中科三美、张秀兰与中星康度分别成立健康管理服务合同,分判两收款方各退40万元、39.8万元,驳回对康赛生物的诉求。
判决同时明确载明:2022年3月30日,康赛与中星康度签订了《细胞储存制备服务协议》。康赛根据该合同制备的免疫细胞中,包含张秀兰、张雨晴二人。康赛一审当庭认可,案涉NK制剂系受中星康度委托生产。这意味着,制备方康赛生物的细胞产品直接进入了消费者体内,却在民事追责中因“合同相对性”(即合同仅对签约双方有约束力,消费者难以追究未直接签约的第三方)全身而退。
判后拉锯:79.8元万追回遇阻
一审判决落地后,两条收款路径的分化,恰好反过来印证了这条产业链"分工避责"的设计意图。
康赛生物作为制备方,始终不与消费者签合同、不收消费者款。销售端则由独立法人中科三美、中星康度分别对接母女二人收钱开票。三家公司注册地分散、股东结构各异。一旦出现纠纷,制备方以“无直接合同”脱责,销售端则或失联、或二审缠打。股权层面再将认缴期限拉长至2042年且零实缴,执行阶段几乎无财产可追。这套结构不是偶然拼凑,而是围绕“消费者追责路径断裂”做的刻意安排。
具体落到本案:张雨晴诉中科三美40万元一案,判决生效后中科三美未履行。北碚法院经总对总查控、实地前往江北区寸滩港城南路4号中科三美住所地走访,均未发现可供执行财产。2026年,法院以(2026)渝0109执3471号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工商信息显示,中科三美注册资本100万元,由冯国华认缴54万元、杨英选认缴46万元。二人认缴期限均至2042年,且均未实缴出资。张雨晴遂依据《公司法》及公司法解释三,将冯国华、杨英选列为被告向重庆市两江新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二人在未实缴出资范围内共同承担40万元的支付责任。
张秀兰诉中星康度39.8万元一案则出现另一种打法。中星康度一审同样经公告送达缺席,却在上诉期届满前向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其请求将返还金额从39.8万元改判为9.8万元,扣除所谓“已提供服务对应的30万元”。中星康度在上诉状中称,已协调康赛生物为张秀兰完成免疫细胞采集、检测及制备,并提供了健康评估、方案定制等基础服务,相关成本已发生,一审未查清履行事实径行全额退款违背公平原则,且举证责任分配不当。
耐人寻味的是,中星康度自始至终未就“NK细胞采集制备属于合规非医疗服务”出示任何资质依据。其所谓“已履行部分”的抗辩,反而进一步坐实了无资质主体对接细胞制备、开展类医疗行为的事实。这种“一审回避、二审抗辩”与“空壳失联”并存的收款端策略,与此前“销售端失联”的印象形成反差。这正是此类分工避责链条的常见后手:能抗则抗、抗不住则拖,拖到消费者举证耗尽。
山东样本:公立医院里的灰色回输
重庆母女维权案的荒唐之处,在千里之外的山东找到了惊人的镜像。两地手法如此相似,并非巧合。2025年3月15日,潇湘晨报一篇题为《暗访危险的“免疫细胞”!山东有公立医院用未获批药品治癌,一针超十万,营销手段骇人》的调查报道,披露了当地一条免疫细胞治癌的灰色产业链。
据潇湘晨报报道,记者历时数月暗访发现,这条产业链在山东悄然运转。营销端,生物公司工作人员以高提成发展医院陪护、护工等作为“合作者”,通过社交平台物色癌症患者。营销人员微信名为“大医精诚”,自称“生物细胞线上医生”,向兼职陪护开出8%到10%的提成,推荐一个癌症患者可得数万元回报。为规避风险,他们教授陪护“编故事”:“你就问癌症患者化疗副作用大吗?你就说认识一个患者在山东那边治的,好像治好了,能减轻副作用。”甚至提供同事微信“板材陈”冒充已治愈的患者家属,由陪护牵线后交由“专业医生”接手。
制备端,位于上海闵行区金领谷科技产业园的实验室负责细胞培育。该实验室郝姓负责人承认,其生产的NKT、CIK等细胞产品“确实没有上市批准”,理由是“新药开发时间比较长,没上市不代表没有效果”。技术负责人声称“除开已经恶病质的,针对一般癌症患者有效率达到了百分之八九十”。
回输端,济南天桥人民医院,一家二级乙等、无肿瘤科的公立医院,成为细胞回输的场所。记者实地探访发现,该院健康管理中心多个病房内,护士正在给癌症病患输入NKT免疫细胞。床头吊瓶标签显示“CIK(NKT)细胞悬浮液”,生产企业为“中科细胞”。患者注射一次费用高达2.8万元至8万余元,费用被纳入住院收费清单,以便购买商业保险的患者报销。营销人员称:“只有先行先试的医院才愿意做,全国只有山东这两家医院是可以的。”
报道刊发后,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多位肿瘤科医学人士指出,目前国家仅批准CAR-T细胞疗法相关产品上市,NK、NKT、CIK等免疫细胞产品均未获国家药监局批准用于临床。律师表示,将未经批准的药品擅自生产和商业化已逾越法律红线。2025年3月16日,济南市联合调查组通报,天桥人民医院存在擅自使用细胞治疗肿瘤的行为,已责成停止相关诊疗活动,多部门联合调查进驻;3月20日,该院回应称细胞治疗已全部停止,已接受治疗且未报销的患者可凭病历和发票办理全额退款。
不过,上游制备端与营销端的追责未见延伸。据澎湃新闻等媒体后续披露,该细胞制备成本不足3000元,医院一针收费超十万元,利润惊人。
一条刻意设计的避责链条
看完山东的样本,再回头审视重庆,会发现两地的套路如出一辙。两案并置,一条标准化的灰色产业链浮出水面。两地的“三段式拆解”都不是自然分工,而是围绕"切断消费者追责链条"做的刻意安排。
山东的故事:
营销公司拉客 + 上海实验室制备 + 公立医院提供回输场地。三地三法人,消费者签合同的往往是营销端,回输发生在公立医院病房,制备在上海。真要追责时,公立医院一句“只是提供场地”、实验室一句“产品未上市但不代表无效”、营销公司一句“只是中介”,三方互相卸责。
重庆的故事:
中科三美/中星康度销售收钱 + 康赛生物制备 + 在康赛经营场所回输。形式上也是三方法人,却比山东更“闭环”。制备和回输场地都在康赛手里,销售端注册地在江北嘴聚贤岩,与康赛(水土)隔开十几公里。正如后文将详细揭示的,销售端与制备方共享同一资本源头,这种股权上的隐性绑定使得三段法人隔离在资本层面实际上是打通的,但在法律追责时又可以随时切割,正是避责链条的核心设计。消费者款打入销售公司,合同与销售公司签,康赛只在后端与销售公司签订《细胞储存制备服务协议》。这就是专门为“合同相对性”留下的防火墙:消费者告不到制备方,只能追销售方。而销售方认缴期限2042年、零实缴、判决后无财产可执,终本几乎是预设结局。
话术体系也一致。山东营销人员教陪护“编治愈故事”“不要说太专业”,重庆康赛销售人员同样以“预防新冠”“消除结节”“大量成功案例”制造焦虑,且同样拒绝提供药品清单、治疗明细、发票。山东案例中,营销人员让推荐者“打四万元的,一个月来一次”,而非一锤子买卖。重庆案例中,康赛则以单疗程40万元的高价一次性锁定母女二人,收割更为彻底。
价格量级惊人。山东NK细胞2.24万元至12.8万元/疗程,回输一次2.8万元至8万元。重庆康赛单疗程40万元,母女俩打折合计79.8万元,单价远超山东。
康赛生物的光环背后
前文提到,销售端与制备方共享资本源头,这种隐性绑定是避责链条的核心设计。那么,这条资本链条究竟是怎样的?
康赛生物头顶“两江新区重点引进”“市级新型研发机构”“国家高新技术企业”等多重光环,其高标准实验室的宣传极具迷惑性。消费者敢于砸出40万元,与这套“政府招商+高企背书+资本故事”的包装密不可分。然而高新技术企业认定侧重研发投入与专利数量,并不等同于取得了医疗执业许可或药品生产许可——头顶“高新企业”“新型研发机构”光环不等于具备医疗资质,恰恰是这类案件中消费者最容易被忽视的踩坑点。这道鸿沟,正是此类公司“高企光环掩护+三段法人隔离+认缴2042年空壳”这套避责组合拳能跑通的核心空间。
工商信息显示,康赛生物成立于2017年9月,注册资本600万元,注册地位于重庆市北碚区京东方大道358号,属两江新区水土新城大地(国际)生命科学园。该园区是两江新区发展大健康产业的主平台之一,康赛生物作为“科技创新型医药企业”被重点引进。2021年,公司获评重庆市级新型研发机构。公司对外宣称“两江新区重点引进的生物高新技术企业,总投资5000万元”,并建有“按美国GTP和AABB标准建造的国际标准GMP实验室”。但这些光环并未转化为合规资质,公司经营却屡现异常:2024年因使用超期未检压力容器被行政处罚,同年6月被限制高消费,2026年1月新增增值税欠税公告。
股东结构上,康赛生物由重庆赛托斯创生物科技(40%)、重庆沙磁医院管理(29%)、重庆卓望医疗器械(25%)、深圳前海亚信嘉隆股权投资中心(6%)共同持股,隶属“德凯科技”及“学平健康产业集团”。融资履历显示,2018年5月获亚信基金投资,2020年1月获红鹰基金、苏州天成资本注资。亚信健康旗下除康赛生物外,还在重庆布局了中科亚信生物科技、华仁康禾健康管理等同系公司。这与本案中“康赛(制备)+中科三美/中星康度(销售)”的分工结构高度吻合。销售端中科三美、中星康度的注册地均在江北嘴聚贤岩广场,与亚信系“华仁康禾”所在的江北嘴国华金融中心属同一商圈。资本、制备、销售三角布局隐约可见。
正是这条看似分散、实则同源的资本链条,为前文的“三段法人隔离却可随时切割”提供了底层支撑。制备方与销售端共享亚信系资本源头,在法律形式上彼此独立,一旦消费者起诉,合同相对性便成为无法穿透的防火墙。而认缴期限拉至2042年、零实缴的股权结构,更让执行阶段无财产可追。光环之下,一套精密的避责机器早已运转多年。
资质硬伤与蹊跷撤诉
据国家卫健委、国家药监局公开文件及多位肿瘤科医学人士表态,目前国家仅批准了CAR-T细胞疗法相关产品上市。NK、NKT、CIK、GP96等其余免疫细胞产品均未获国家药监局批准可用于临床。魏则西事件后,国家已全面叫停体细胞临床应用(除获批CAR-T外)。即使做临床研究也只能在三甲医疗机构备案开展,且不得向受试者收费。
对照这一监管底色,康赛生物的资质硬伤非常清晰。其一,无《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工商经营范围虽包含“营利性医疗服务”,却注明“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庭审中康赛未出示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其二,无《药品生产许可证》。庭审中仅辩称有“干细胞制备储存备案”,然而NK细胞制剂、GP96制剂均属按药品管理的细胞制剂,必须经国家药监局上市审批方可生产销售,康赛显然未取得。需要说明的是,该备案是地方监管部门对细胞储存的技术性登记,仅允许企业从事细胞储存业务,绝不意味着获得了药品生产许可或医疗执业资质。其三,GP96制剂本身未在任何公开获批名单中,康赛方面在庭审中对此未正面回应。
无资质制备的背后,是康赛系公司频繁卷入诉讼却又蹊跷撤诉的记录。中国裁判文书网检索显示,康赛生物近年已多次作为被告出现在医疗服务合同、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劳动争议等案件中。2023年,潘炜明火诉康赛生物、中科三美、袁金学后撤诉;2022年,方艳诉康赛生物、重庆精合康诚生物科技撤诉;2022年,范晓凤、王东华诉重庆源生健康、康赛生物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撤诉;2022年,郑前梅与康赛生物、中科三美劳动争议撤诉。多起案件均以原告撤诉结案,是调解退费附带保密条款,还是举证困难,外界不得而知。
随着张秀兰、张雨晴案的推进,康赛系的纠纷已延伸至新的阶段。张雨晴将向两江新区法院起诉中科三美两股东,张秀兰与中星康度的二审正在重庆市一中院审理中。民事追责的触角正从“空壳销售公司”向背后股东延伸,销售端与制备端的绑定关系也有望在二审中进一步揭开。
举报重启:追责进入深水区
民事追责之外,行政举报也在同步推进。在民事判决确认了康赛制备细胞的关键事实后,张秀兰此前的行政举报之路出现了新的转机。
张秀兰此前曾向重庆多部门举报三公司非法行医、生产假药,北碚区卫健委曾以“证据不足”未处罚。如今生效民事判决已确认“康赛受中星康度委托制备了母女俩的免疫细胞”“收款方收取79.8万元健康管理费”等关键事实,加之二审中星康度自认“协调康赛完成细胞采集制备”的上诉状内容,更坐实了无资质制备、回输的链条。母女俩目前已整理判决书、上诉状等材料,重新向公安、药监、卫健部门提交举报,要求追究三公司生产销售提供假药、非法经营的行政及刑事责任。
针对康赛生物是否具备细胞临床制备资质、与中科三美/中星康度是否存在长期分工合作、亚信系资本是否在渝布局同类"制备+销售"矩阵等问题,风雷财经曾尝试联系康赛生物及两江新区大地生命科学园运营方,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业内提醒:
目前除国家药监局正式获批的CAR-T产品外,任何以“NK细胞”“NKT细胞”“CIK细胞”“GP96”“DC细胞”等名义对外开展收费回输、宣称“防癌/消结节/增强免疫/防新冠”的,均涉嫌踩踏《药品管理法》《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红线。消费者如已付费,应注意保留转账记录、收据、沟通录音,民事追责同时可向属地卫健委、药监局、公安经侦同步举报。
风雷财经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包括亚信系资本在渝的细胞产业布局是否已引起监管注意、康赛生物的“高企”资质会否被重新评估、以及张秀兰39.8万元案二审的最终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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