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护士问:“家属呢?”
我说:“没来。”
她愣了一下,没再追问。
麻醉面罩扣上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嫁进林家,公爹李伟在酒桌上拍着桌子说:“进了我们家的门,往后就是一家人。”
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一家人这个说法,是分时候的。
有活干的时候是一家人。
有麻烦的时候是一家人。
可等你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时候——
那就不是了。
01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们一大家子围在饭桌边,婆婆孙淑丽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小叔子家那两个儿子爱吃的。
我儿子乐乐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摆着一碟凉拌黄瓜。
他想夹一块红烧肉,筷子刚伸出去,婆婆的手就到了。
她把盘子往那两个孩子面前挪了挪:“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
乐乐把筷子缩了回去,低下头扒白饭。
我看在眼里,心里像有根针慢慢扎进去,疼得说不出话。
小叔子林建豪坐在对面,边吃边说:“嫂子,下周乐乐学校是不是要开家长会?你那个时间方便不?”
我放下筷子:“下周三下午,怎么了?”
“那天美琳她妈过生日,我们得回去一趟,”他笑着说,“你顺便帮我们两个小的家长会也开了呗,反正你也是去学校,不费事。”
旁边赵美琳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嫂子你帮帮忙,我们家那两个班主任可凶了,要是知道家长不去,肯定给孩子脸色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公爹李伟先开口了:“语桐,你反正也要去,顺手的事。”
乐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行。”
那顿饭后半程,我就没怎么动筷子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靠在厨房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你妈那套老房子,建辉说想装修一下租出去,租金正好补贴家用。”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当年她走之前,硬是把房产证过户到了林建辉名下,说是怕我一个人守不住,让女婿帮忙看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妈是怕林建辉对我不好,拿这套房子当张牌,让他有所顾忌。
可这张牌,最后变成了别人攥在手里的把柄。
我没接婆婆的话,低着头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公爹的笑声,还有那两个孩子的打闹声。
乐乐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电视。
他一直就是这样,不吵不闹,怕给别人添麻烦。
这一点,跟我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林建辉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乐乐在后座睡着了。
我说:“下周三家长会,我不能去三个班。”
林建辉皱了皱眉:“就一次的事,你帮帮忙又怎么了?”
“我只有一个孩子,”我说,“你弟弟家那两个,应该他们自己管。”
林建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又钻牛角尖了?都是一家人,帮一下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我爸今天跟我说,下个学期佳慧家那两个孩子也要转过来上学,意思还是想让你帮忙办手续。”
我的手紧紧攥着安全带。
“你知道办一个跨学区借读要担保人签字吧?”我说,“出了问题,全部责任都在我身上。”
林建辉没接话。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一遇到让他为难的事,他就装作没听见。
好像只要他不回答,事情就能自己解决。
那晚我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翻了个身,看见林建辉已经打起了呼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庭群里小叔子发的消息。
“谢谢嫂子帮忙,下周三家长会就麻烦你了。”
下面婆婆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公爹说了一句:“一家人,应该的。”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里像蒙了一层白霜。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
02
下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先去了乐乐班上,把家长会开完。
然后赶去小叔子家大儿子的教室,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拉着我说了很多话,大意是这孩子上课爱捣乱,作业也经常不写,让我回家好好管管。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在想——我管得着吗?
最后是老二班上。
我到的时候已经开始好几分钟了,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看见我就说:“你是林浩妈妈?怎么才来?”
我没解释。
他翻出一沓卷子,指着上面的分数:“你看看,上次月考数学才考了四十多分,你们家长到底管不管?”
四十多分,这个分数确实不好看。
可我想说的是,这个孩子从一年级到现在,作业全是乐乐帮他抄的。
我没说。
我坐在那张窄小的课桌前,低着头挨了半个小时的说教。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心里忽然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说不出的累。
好像这些年我一直在跑,可跑到最后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
电话响了,是林建辉。
“怎么样?开完了没?”
“开完了。”
“那你顺便去接一下乐乐,我今晚有个饭局,回不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郭老师?”
身后有人叫我。
我转过身,是我们局里档案室的老陈。
她提着一个布袋子,笑盈盈地看着我:“还真是你,我远远看着就像。怎么,你家孩子也在这个学校?”
我说不是,帮亲戚家的孩子开家长会。
“你可真是热心,”老陈感慨了一句,“我平时下班跑都来不及,哪还愿意帮别人开家长会。”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我点点头。
去接乐乐的公交车上,人很多。
我挤在人群中间,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
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周的体检报告,还没去拿。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顺路去了医院。
护士翻出我的报告,看了我一眼:“你之前是不是有过胃疼的毛病?”
我说是,以为是老胃病。
“你再去挂个肝胆科的号,”她把报告单递给我,“胆结石,而且不小了,得做手术。”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在医院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林建辉的电话。
拨过去,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这次响到第九声,他终于接了。
“开会呢,什么事?”
我说:“我查出来胆结石,医生说要动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不?”
“结石挺大的,医生说再拖会穿孔。”
“那你就去办住院呗,”他说,“我又不是医生,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说:“手术要家属签字。”
“到时候我去一趟就是了,”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先挂了,领导在叫我。”
电话断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机屏幕慢慢变暗。
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个老大爷,两人有说有笑的。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
那天晚上,我刚到家就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语桐啊,听说你查出胆结石了?”
我心里一暖,心想她终于还是关心我的。
“嗯,医生说要做手术。”
“那手术什么时候做?”
“下周二住院,周三手术。”
电话那头婆婆顿了一下:“那你住院了,乐乐谁管?”
我张了张嘴。
“你住院之前,先把乐乐这几天的事安排好,”她说,“还有,建豪家那两个孩子下下周要办转学手续,你趁着还没住院,先把这事跑一趟。”
我说:“妈,我下周就住院了。”
“不就一个手术嘛,住两天院就出来了,”她说,“你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乐乐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一杯水递给我:“妈,喝水。”
我接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妈,你没事吧?”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没事,”我说,“妈没事。”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妈。
她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冲我笑。
我想跑过去,可怎么跑都跑不过去。
她渐渐变得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03
周二一早,我自己拎着行李袋去了医院。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收费窗口的工作人员让我填家属联系方式。
我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了我表姐的电话。
表姐叫于雪莹,是我妈那边的亲戚,在县城另一头开了个小超市。她平时不怎么跟我来往,但每年过年都会打电话叫我过去吃顿饭。
办完手续,护士带我去病房。
四人间,靠窗的床位。
隔壁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子宫肌瘤摘除,她老公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你家属还没来?”大姐问我。
“还没通知他们,”我说,“先办了住院再说。”
我放下行李袋,坐在床边。
掏出手机,看见家庭群里没人发消息。
朋友圈里,婆婆转发了一篇养生文章,标题是《隔夜菜到底能不能吃》。
小叔子发了一张两个儿子的照片,配文:“儿子们今天考了双百,不愧是我的种。”
我翻了翻,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下午两点,护士过来通知,说让我去医生办公室谈话。
医生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桌上摊着一叠检查单。
“郭语桐是吧?胆囊结石,直径已经2.8厘米了,而且有慢性炎症,”他指着CT片子上那块白色的阴影说,“再拖下去,确实有可能穿孔,引发胆汁性腹膜炎,那就麻烦了。”
我说:“我听您的。”
“手术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半,”他说,“今天下午做术前检查,晚上十二点后禁食禁水。另外,明天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家属什么时候到?”
我说:“明天上午应该能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翻到林建辉的电话。
想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下午做了一系列检查,抽血、心电图、胸透。
做心电图的时候,那个女医生让我躺平,问我:“手术你一个人来的?”
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但手上的动作轻了一些。
下午五点多,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隔壁床大姐的老公去买饭了,大姐让我帮她倒杯水。
我倒完水,她说:“你家的人怎么还没来?明天就手术了,再不签字可就来不及了。”
我说:“应该会来的。”
“你这孩子,脾气也太好了,”大姐摇摇头,“要我,早就骂过去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八点,我拨通了林建辉的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又拨了一次,响了五声,接了。
“又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说:“明天九点半手术,你明天上午来医院签字。”
“我明天上午有个会,走不开。”
“那你跟领导请个假,”我说,“手术要家属签字,这是医院的硬性规定。”
“行吧行吧,我想办法,”他说,“明天再说。”
然后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时长五十七秒。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那晚我睡得不太好,病房里有人打呼噜,走廊上灯一直亮着,不时有护士走动的声音。
我翻来覆去到凌晨,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几点,我听见护士推门进来,开灯,量体温,测血压。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
没有人给我发消息。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会来的。
他会来的。
他开始吃早饭,喝了一杯豆浆。
六月的早晨蝉鸣如潮,光线闷得发慌。值班护士进来换药时随口问了一句“家属还没到吗”,我只说了声“快了”,便起身翻出手机。
七点四十,林建辉发了条消息,问他今天有个推不掉的会,说晚上再来探视,签字的事让我找护士代签。
手术前,我第四次拨通了电话。忙音。第五次,忙音。第六次,他关机了。
04
九点十分,护士来确认手术,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空荡荡的床尾。她问我家属在哪。
“那你手术签字……”
我弯腰从行李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表姐于雪莹的电话。响到第二声就接了:“语桐?”
“姐,”我说,“我今天做手术,你能来给我签个字吗?”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她跑进病房,额头全是汗,早上进货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也不多问,拿起笔就在家属同意书上签了字。
护士带我去手术室,于雪莹一直跟着。
进手术室门的时候,她拉住我胳膊:“没事,姐在外头等你。”
手术室空气冷得像初冬。我被扶上手术台,护士给我套上氧气面罩,麻醉医生往留置针里推药。天花板那道裂缝又一次出现在视线上方。
脑子里的最后画面是昨天晚饭桌上乐乐的眼睛,那孩子瘦小又内向,看谁都先眨眼再说话。然后意识断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喉咙里插着管子,有人说“醒了,拔管吧”。接着是一阵咳,视野模糊,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又过了不知多久,于雪莹的脸慢慢对上了焦。
她眼睛有点红,看见我醒了就笑了一下:“手术挺顺利,石头取出来了,挺大一颗,医生说要给你看,我没让。”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她给我喂了几口水,说了句“你老公一直没来”。
我闭了闭眼。
那天下午,我断断续续睡睡醒醒。于雪莹一直在,中途出去接了几个电话,回来说她老公在店里,下午的生意先关了。
傍晚醒过来,麻药劲刚过,伤口开始疼。
护士进来量了两次血压。
我翻了翻手机,家庭群静悄悄的,朋友圈里上班的同事晒着晚饭。
林建辉始终没出现,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于雪莹拎了一碗粥回来。她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递给我:“你婆家,一个人都没来?”
“一个电话都没有?”
“没有。”
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语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你在林家过的什么日子我多少知道——每次你来我那买年货,买了东西送过去,人家收下连句谢都没说。可那是你自己愿意,我一个外人管不着。”
我攥着粥碗不说话。
“但今天这事不一样。你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他们连个影子都没有。咱就是养条狗,生病了还得蹲旁边看看是不是?”她说完这句忽然收住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水壶,走出去接水了。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晚上九点多,林建辉终于出现在病房门口,看见于雪莹坐在旁边,有些意外:“表姐你也在?”我把目光转向窗户:“你不是说晚上来,就来这么晚。”
他说会没开完,语气平淡,好像在解释一件完全正常的小事。
于雪莹站起来收拾东西,说太晚了她先走,明天再来看我。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用眼神问了我一句,我没回应。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林建辉坐到旁边那张床上,掏出手机低头划拉屏幕。
我很想问他,上午你开会比签字还重要吗?后来想想,没必要问了。
“佳慧家那两个孩子转学的事,这周还能办不?校领导那边下周就放假了。”他说这话时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大概没注意到我的眼神,继续开口:“周五之前跑一趟应该来得及,爸那边催了好几次,到时候把那两个孩子的户口本复印……”
“要离婚,你同意就行。”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房间静得让人发慌。
我慢慢躺下去,背对着他:“等出院再说。”
那天晚上他没走,在旁边的空床上睡了一夜。
我其实一宿没睡,就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发愣。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些年我掏心掏肺换来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我既不是女儿,也不是儿媳,甚至连个工具都算不上。
工具用旧了,他们还会记得换个新的。
我不配。
05
术后第三天能下地走了。
我扶着墙慢慢挪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看楼下的人来人往。
住院部后面有个小花园,几个病号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家属在旁边陪着。
我看了很久,转身往回走。
回到病房,护士正在换床单,说下午可以办出院了,回去好好休养,一个月内不能提重物。
我把住院清单从头看到尾,总计花掉六千多块,其中自费部分两千出头。
医保报销后还有一笔缺口,而我的手机依然没有等来林建辉来时的嘱咐,只额外补了一句:“对了,爸让你出院后先别急着回家,先去教育局把转学的事落实了。”
出院那天,于雪莹又来了,帮我收拾东西去办手续。林建辉没来,说单位走不开。我把住院清单叠好放进口袋。
坐在表姐那辆面包车的副驾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很困——不是身体上的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好像这些年一直在跑,现在终于不想再跑了。
“我想调岗。”我说。
于雪莹愣了愣:“调什么岗?”
“不干基础教育股了,那边的名额、借读、转学,我都不想管了。”
“那你想去哪个股?”
“档案室,那边清闲。”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也好,跟那些人彻底划清界限。”
回家之后乐乐看见我,小跑着过来抱住我的腿,仰头看着我问伤口还疼不疼。
我蹲下身说没事,让他先去写作业。
一会儿我坐在沙发上,给主管局长发了条短信:我想调到档案室,养段时间身体。
半个小时之后回信来了:知道了,下周一办手续。
周三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学校。
校长办公室里,我从窗口看出去,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疯跑。
他把那份转学申请接了过去:“你要撤销这四个孩子的借读申请?”
我说:“对。”
“他们是你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只是我签了担保。”
“孩子入学不过一两个月了,真要撤?”他又问了一遍。我把他手里的纸轻轻抽回来,只说了三个字:“我担保的,我撤。”
下午回到家,手机上三个未接来电。我没接,也没回。
傍晚六点半,天还没黑透,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公爹李伟打来的,手指在绿色键上停了停,最终还是划开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你是不是疯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放在茶几上开了免提。
“那四个孩子的名额全让你退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事说了多少好话,找了关系才把这事定下来!你现在说退就退,林家这点事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钱!”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到连房门缝里都透了进去。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我只养自己的孩子。”
“你这个丧门星,娶你进来是让你照顾一家子的!”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
乐乐从房里探出头来问是谁在吼,我只说了句“没谁”,他便缩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喊:“妈,我饿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面端到桌上的时候,我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06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怎么亮透,门就被人拍响了。
我正坐在饭桌边喝粥,乐乐在旁边收拾书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事,你先吃饭。”我放下筷子,猫眼里的画面让人手一重:外面站着七个人。
公爹李伟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婆婆,小叔子两口子,小姑子佳慧抱着一个小的,手里还牵着一个。
最后一排还站着林建辉——他没敲门,就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看地面。
我闭了一下眼,把门打开。
李伟第一个挤进来,连鞋都没换,银灰色的布鞋在地板上踩出几个鞋印。
“你还知道开门?”声音不高,但那种压着的火气让人浑身发紧。
他把客厅扫了一遍,儿子乐乐正端着粥碗坐在那里,“乐乐,回屋写作业。”我声音平静,他立刻钻回了房间。
婆婆孙淑丽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语桐啊,咱有话好好说,你先别发火。那四个孩子的名额,你总得考虑考虑佳慧和建豪家的难处,不是逼你,真的是没办法。”
小叔子林建豪放下手机,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
我没看他,把目光转向小姑子。
她怀里抱着小的,牵着的那个躲在她身后。
“嫂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孩子要是回原籍读书,别说上好学校,连老家的农村小学都快撤了。”
“嫂子,”佳慧往前一步,声音带了哭腔,“我们一家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行不行?你住院的时候是我们考虑不周,可你不能拿孩子出气呀。孩子是无辜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家孩子无辜,那我家乐乐呢?我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时候,你们有谁想过他也是个孩子?他放学谁去接?作业谁辅导?我妈没了,我爸不管我,但我好歹也是个人。”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那个小的在林佳慧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赵美琳忽然开了口:“嫂子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一家老小都给你赔不是了,你还不依不饶要怎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要我们给你跪下你才满意?不就是一场手术嘛,多大点事。我们家里孩子多,老人身体不好,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累?”
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行。”
“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恢复名额?要钱?你说个数。”
“不恢复,”我说,“你给多少钱,我都不恢复。”
李伟的脸彻底沉了,搁下手里那杯茶,声音低了下去:“郭语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老李家离了你就转不了了?行,你给我等着。”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会后悔的。”
防盗门重重关上之后,房间又安静下来。林建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走了,还是一个人走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到桌边,粥已经凉了。
赵美琳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嫂子,你太狠了。”我没回头。
中午婆婆又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接。她又打了三遍,最后发了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了对话。
下午两点,公爹发了一条微信:“你把佳慧家孩子的档案还回来,我可以不计较退名额的事。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我妈留下的那栋老房子,黄漆门上的锁不知被谁撬开了,门虚掩着,像是有话等着说。
07
我看着那张照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乐乐中午在房间里睡着了,呼吸很轻。我走到他房间门口,看着他的小脸,轻轻带上了门。
我拨通了林建辉的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有事?”
“爸让人把我妈那房子的锁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是你妈当初留给我的房子,我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那房子是留的,不是让你拿来卖。”
“就许你退我侄子的名额,不许我动我自己的房子?”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郭语桐,我不想跟你吵。你把名额恢复了,房子还是你的,就当没这事。你要是再闹,那房子我就卖了。”
“卖多少?”
“二十多万,够那两个孩子上个好私立了。”
“你要是敢卖那房子——”
“怎么?你能拿我怎么着?”
我看见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一点一点往上跳,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年我到底在争什么?
争一个从来没属于过我的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听见自己说:“你卖吧。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头埋进手掌里,没有哭。
手机震了一下。小叔子发了一条短信:“嫂子,我爸让我跟你说一声,房子我们已经挂中介了,你反悔还来得及。”
晚上九点多,于雪莹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样了。我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等,”她放下手机,翻了一阵,然后回来对我说,“之前那个烟草证的事,你还记得不?”
“记得。”
“当年建豪找你帮忙的时候,你让他签字声明没有?”
“嗯,写了一份。”
“那就够了。他利用假材料骗证本身是违法的,就算是家里人,只要举报到烟草局就得追责。你现在手里有那张声明,最差的情况如果房子真被卖了,你也让他把这个证还回去。”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亮了。是啊,我还有筹码。
挂了电话,我翻出压在抽屉最底下的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除了那份声明,还有两张借条——前几年公爹说要做个小手术临时找我借的一万五,后来小叔子借的三千块装修款,都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我一张一张慢慢翻完,又把它们按原样收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一早,居委会刘主任打来电话,说李家来人把老房子东西往外搬,让我赶紧回去看看能不能拦住。
我到的时候大门开着,一个瘦高个正往外抬旧木箱,林建辉站在旁边监工。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收拾东西,准备卖房。”
我站在门洞里,阳光从头顶投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漂浮。我跟自己说不能哭,他们就是想让我哭,一哭就输了。
“好,你搬。”我转身走出去,拨了烟草专卖局举报电话。
对面接电话的是个女声。
我说:“我要举报一件事,有人通过虚假材料骗取了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我有当事人签字声明。”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街对面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建辉发来的三条消息。我没点开,把手机静音,塞进包里。
08
接下来三天,我的手机几乎没停过。
第一天上午,烟草局那边回了电话,说已经立案调查,到时候需要我过去配合一下,把那份签字的声明一起带去。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小叔子林建豪打了好几个电话进来,我都没接。他又换了个号码打过来:“嫂子,你是不是举报我了?”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那是我求你帮忙的,你怎么能这样!”
“你也知道你求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换了语气:“嫂子,房子的事是爸的主意,跟我没关系。你能不能先把举报撤了?这事要是闹大了,我这店就开不下去了。”
我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天傍晚,婆婆来了,提了一兜苹果,说是别人送的,吃不完给我拿点。
我把苹果放在门口鞋柜上,没让她进门。
“语桐,”她说,“你跟建豪置气也就算了,别牵连佳慧家的孩子,孩子真是无辜的。”
“佳慧家的孩子转学,是您让林建辉回来办的不是?”
“都是一家人,你小姑子日子过得不好,我们不帮她谁帮她?”
“那我呢?”
婆婆愣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我手术那天,”我说,“林建辉在哪?您在在哪?佳慧又在哪?”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低下头,叹了口气:“语桐,那天确实是我们不对。可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现在举报建豪,对他有什么好处?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她:“我做完手术第三天,你们家没有一个人来。林建辉来了一趟,跟我说的是‘佳慧家孩子转学的事你要抓紧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第三天上午,公爹李伟又来了。
这回他没敲门,是我开门倒垃圾时看见他站在楼道里。
他脸上没了那天的怒气,表情收拾得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一袋子中药。
“听你婆婆说你身体还没恢复好,拿了点补气的中药。”
我站在门口,没有伸手去接。
“烟草案的事我已经让他们停了,”他说,“房子也不卖了,你放心住回去。”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妈留给你的房子,我们来出钱重新装一下,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你要是愿意,下个星期二,我们把家里人都叫上,吃个饭。”
“然后呢?”
“然后把那四个孩子的名额恢复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神镇定,像是已经打算好了结果。
“名额我已经退了,学校不会给第二次机会。担保书上写得很清楚:担保人有权终止协议,且终止后不可恢复。”
“那你举报你小叔子的事呢?”
“那也是合法的。”
他的表情彻底冷下来,拎着中药的手放了下去:“郭语桐,你真要跟我们林家撕破脸?”
“是你们先跟我撕破脸的,”我说,“不是我做手术那天,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我到现在才明白。”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过身,拎着那袋中药走了。
楼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靠在门框上,慢慢蹲下去。手在发抖,眼泪终于涌出来,热热的划过脸颊,怎么也擦不完。
09
那袋中药我拎进屋放在茶几上,没打开。
晚上乐乐睡着后,我坐在客厅里。老房子的事,林建豪的烟草案,四个孩子的借读名额——三条线绞成一团,扯不清也理不断。
我翻出那个牛皮纸袋,把借条和声明摊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翻了翻监控截图——林建辉带人搬老房子家具的录像,是我托隔壁邻居帮忙拍的那段视频。
我盯着照片上那把被撬坏的锁,忽然发现黄漆门的一角露出几个模糊的字迹。
我凑近了放大,只隐约辨认出最后两个字刻得很浅,像是很久以前刻上去的。
我关掉手机,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第九天早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郭语桐是吧?我是林建豪找的人。你最好想清楚,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话记录截了个图,转发给李伟,附了一句话:“你儿子的。”
不一会儿电话响了,林建辉打来的。我接了。
“爸让我跟你说,那条短信是建豪朋友发的,不是建豪本人。”
“那报警有用吗?”
沉默。然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郭语桐,你非要闹到这步?”
“我想问你一句话,”我说,“这些年你把我当过一家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等着,等了很久。
“一家人?”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什么叫一家人?你非要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做什么?佳慧家的孩子没了学位回来怎么上学,建豪那证要是被吊销了他怎么养家,我爸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手术那天你在哪?”
“你就不能别翻旧账?”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耐烦。
是啊。我想问的,从头到尾不过是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家人。我回答了:“好,我不问了。”
我挂了电话,翻出通讯录里存了很久的那个号码,清了清嗓子拨了过去:“喂?是晚报的赵记者吗?我有个故事想跟你说说。”
那天下午和记者在楼下的咖啡馆聊了一个半小时。
我从十八岁嫁进林家开始讲,讲了乐乐怎么学会看人脸色,讲了我妈留在拆迁通知单上最后那个签名,讲了我手术那天一个人签的病危转放弃抢救同意书,讲了那四个孩子的借读名额。
赵记者三十五六岁,戴无框眼镜,没化妆,全程只记了几个关键词。讲到一半她放下笔问:“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通话记录、聊天记录,还有那张放弃抢救同意书的照片。我表姐帮我拍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稿子,我写。”
老房子的事,我没跟她说。有些东西自己攥着就好。
回到家,我掏出钥匙开门,听见乐乐在屋里喊了一声:“谁啊?”
“妈。”
他跑过来打开门,仰头看着我:“妈你怎么才回来?我爸下午来了一趟,拿走了他那些衣服。”
我蹲下身:“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跟我以后要去别的地方住了,让我听话。”
我把他搂进怀里:“那你还想上学吗?”
“想。”
“好,妈想办法。”
10
调解那天是星期二上午,我到的比他们都早。
包间很大,圆桌上摆了壶铁观音,转盘上还剩几碟花生瓜子。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手背上,暖和得有点发烫。
人陆续到了。
李伟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孙淑丽跟在他后面,一见我就叹了口气,眼眶先红了。
林建豪穿着件棕色皮衣,脸色铁青。
赵美琳跟在后头,看见我就把头转向窗外。
林佳慧最后一个进来,抱着孩子,放下孩子之后也没找到位置坐下。
林建辉走在最后,他往我旁边看了一眼,还是坐到了对面,低头划拉手机。
人都到齐了,会议室里却没一个人先开口。桌上那壶铁观音从热气腾腾放到了凉透,转盘上还是那几碟花生瓜子。
又过了几分钟,门开了,林建豪带来的那位“朋友”也走了进来,靠在墙边,显然是来看风向的。
李伟先开的口:“今天约你来,是想把事说开了。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到外人那里去。”
我看着他:“哪个外人?”
李伟顿了顿:“那个记者。你把家丑往外扬,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慢慢把手上的东西一个一个放在桌上——牛皮纸袋,借条,烟草证声明,老房子被撬的监控截图照片,还有一份病历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病危转为放弃抢救同意书(无家属到场,患者本人签署)”。
“这是我的病历,”我说,“你们谁看过?我术后第三天,建辉来医院,第一句话说的是‘佳慧家孩子转学的事下周要办了’。第二十天我出院那天,您给我发消息,让我别忘了先跑教育局。”
房间里安静了。
赵美琳忽然冷笑了一声:“说这么多,你不就是想离婚分财产吗?直说就好,绕什么弯子。”
“财产?我妈留给我的那个房子,现在还锁着别人的锁。”
李伟猛地站起来:“郭语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很简单。房子物归原主,烟草案你们自己处理,四份借条连本带息还清,跟我儿子见面的时间和次数由我定,离婚协议书他自己签。”
“不可能。”李伟的声音不大,眼角却微微抽了一下。
墙上镜框里印着一行褪色的铜字——“家和万事兴”。
我站起来慢慢收拾桌上散落的纸片,一张一张叠整齐,塞回牛皮纸袋:“那咱们法庭见。”我拿起纸袋,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林建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低。“房子可以还给你,离婚协议我签。”
李伟猛地扭头:“建辉!”
他看了父亲一眼:“她什么都能做到,今天她说的每一件事都给记者备份过。如果不签,就不是我一个人离婚的事,烂摊子谁都兜不住。”
孙淑丽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妈,那是我老婆!”他压着嗓子吼了出来,脖子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躺在手术台上没人签字的人,是我老婆!”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看着林建辉,看了很久。他低着头,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抖着。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明白了,还是权衡过后觉得不划算。我也不想知道了。
“……就是离了,房子也还你,”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明天去民政局。”
那天走出调解室,阳光有点刺眼。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闷了十几年的气,好像终于排出了一些。
我掏出手机,给赵记者发了一条消息:“那个稿子,暂时不发了吧。”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又发了两个字:“算了。”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理解。有需要随时说。”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过街角,于雪莹那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问:“怎么样?”
“房子要回来了,婚也离了。”
她沉默了两秒:“那四个孩子的名额呢?”
“没恢复,不关我的事。”
她忽然笑了:“那走吧,姐请你吃饭。”
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包里的牛皮纸袋滑落在地。
我弯腰去捡,看见纸袋一角露出我妈那栋老房子的照片。
照片上,那把撬坏的锁已经换了一把新的。
我把它塞回纸袋,拉开车门,坐了上去。面包车发动,往前开去。
乐乐靠在我肩头,轻声问了一句:“妈,我们还回奶奶家吗?”
我看着窗外:“不回了。”
“那我们住哪?”
“妈妈那套老房子,还给我们了。”
他想了想:“那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了?”
窗外的路沿石上长了几簇喇叭花,紫色的,风一吹就顺着铁栏往上爬。“是,”我说,“就我们两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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