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把门锁换了。
新锁芯装在塑料袋里,沉甸甸的,拎在手上像拎着一块砖。
五金店老板娘找零钱给我时多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换锁容易,开锁难。你想清楚了?”
我当时没听明白她的话。
回到家,我在书房坐到后半夜。信纸撕了一张又一张,揉成团的纸扔了一地。
最后我写了三百来字。写完后没敢再看第二遍,直接塞进信封,投进门口的邮箱。
三天后,姑姑来了。
我在阳台上看着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她又试了两次,低头看了看钥匙,抬头看了看门。
她没砸门,也没骂街。
她转身走向邮箱,拿出那封信。
看完后,她把信折好放进内衣口袋,然后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一袋红枣,一罐咸菜,一把黑布伞。
她蹲了很久。
站起来时,我看见她的腿在打颤。
然后她拖着箱子走了。走到小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我站在阳台上。我们隔着一整条路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直到半年后,我在一个铁盒子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让我跪在地上哭了很久,也让我终于明白——
那把被我换掉的锁,锁住的东西,我这辈子都打不开了。
01
姑姑是坐绿皮火车来的。七月十五,中元节。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车间里干活,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我掏出来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接起来,母亲的声音有点急:“你姑姑到火车站了,你去接一下。她带的东西多。”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下班还有两个钟头。我跟车间主任请了假,骑上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往火车站赶。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胳膊发疼。我骑到火车站时,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了。
出站口的人不多,我一眼就看见了姑姑。
她站在太阳底下,脚边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用麻绳捆了好几道。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
头发随便用根皮筋扎着,脸上的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我,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来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拎了拎那个编织袋,沉得差点没提起来。“姑姑,这装的啥?”
“花生,自家种的。还有红薯,你妈爱吃的那种红心的。”她说着拍了拍另一个袋子,“这个袋子是你爸以前用过的,你看,这个补丁还是我缝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蛇皮袋,袋子上确实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用蓝线缝的,针脚很大。
我没说话,把两个袋子绑在电动车后座上。她爬上车时动作有点笨,一只手撑着我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我生疼。
“这破车还开着呢?”她坐稳后拍了拍我的后背,“你爸以前那辆凤凰牌自行车,骑了二十年都不肯换。”
“那车早锈烂了,卖了废铁。”
“可惜了。那车是你爸攒了半年工资买的。”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
一路上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说村里老张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说村头那棵大槐树被雷劈了半边,说今年雨水多,庄稼收成不好。
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里想着晚上妻子董丽云看见姑姑时的表情。
车骑到小区楼下,我锁好车,拎起袋子准备上楼。姑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说:“这楼怎么连个电梯都没有?爬三楼要人命。”
我没接话。
上了楼,家门开着。
董丽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笑——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笑。
她接过姑姑手里的袋子,嘴里说着:“姑姑来了?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坐。”
姑姑踩了一脚鞋上的泥,也没换拖鞋,直接就进了屋。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脚往茶几上一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姑姑,家里有孩子,别抽烟。”我赶紧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烟塞回口袋。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她穿着那件褪了色的碎花睡衣,头发花白,腰弯得厉害。看见姑姑,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淑珍,你来了。”母亲的声音有点抖。
姑姑站起来,走过去拉住母亲的手:“月华,你咋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两个老人站在那里,手拉着手,眼眶都红红的。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晚上吃饭时,姑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起来:“这菜谁炒的?盐放多了。”
董丽云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那盘菜是她炒的。
我赶紧打圆场:“明天我来炒,姑姑你尝尝这个鱼,楼下菜市场买的,新鲜。”
姑姑没搭理我,转头对母亲说:“月华,我给你带了一罐膏药,老家的土方子,治腰疼好使。你晚上贴上,保证比城里那些药管用。”
母亲连声说好。
那顿饭吃得闷极了。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董丽云夹了几口菜就没再动筷子,端着碗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窗外。
孩子坐在我旁边,低头扒饭,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姑姑碗里:“姑姑,多吃点。”
她看了看鱼肉,没动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爸以前也爱吃鱼。每到夏天,他就去河里钓鱼,钓回来让我炖。他说我炖的鱼比饭店的都好吃。”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
窗外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她是在跟这个屋子里的另一个人说话。
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02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被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吵醒了。
我披了件衣服出来看,姑姑系着母亲的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煮着一锅粥,她用勺子搅着,满屋子都是红薯的甜香。
“姑姑,你起这么早干啥?”
“你妈胃不好,早上不能吃凉的。我给她熬点红薯粥,养胃。”她头也不回,手里的勺子不停,“你小时候也胃不好,你爸每次带你去镇上卫生院,回来都跟我念叨。说你这孩子跟个猫似的,吃啥吐啥。后来我就给你熬这个粥,喝了一阵子就好了。你还记不记得?”
我站在厨房门口,想了半天:“不记得了。”
“你这孩子记性差。”她摇摇头,“你爸可记性好。你小时候的事,他件件都记得。有一年夏天你发高烧,他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医院。回来时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好几天走不了路。这事儿他记了一辈子,逢人就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碗沿有个豁口。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豁口,然后盛了粥,端到桌上。
“吃饭了。”
我坐下喝了一口粥。红薯熬得烂烂的,粥又稠又甜,喝进胃里暖烘烘的。
“好吃不?”
“好吃。”
她笑了一下,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
白天我去上班了,姑姑在家干什么我不知道。
晚上回来时,姑姑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她拿遥控器按着台,声音开得很大。
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旧衣服。姑姑扭头看了一眼,说:“那件衣服都破成那样了还补啥?明天我给你买件新的。”
母亲没抬头:“还能穿。”
“你这人就是太省。”姑姑说着站起来,走进房间,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件新衣服。
是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还挂着吊牌。
“给,上次我去县城看你,顺手买的。码数应该对。”
母亲愣了一下,接过衣服,摩挲了几下,眼眶红了:“花了多少钱?”
“你管多少钱?穿上就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觉得姑姑其实也没那么坏。
可这念头没持续多久。
第三天中午,我下班回家吃饭。
董丽云做了四个菜,一荤三素,摆了满满一桌子。
姑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嚼了两下就放下了:“这肉炒老了。青椒也没炒透,还有生味。”
董丽云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得像块铁皮。
我赶紧说:“姑姑,这个菜是我炒的,丽云她——”
“你炒的也不对。”姑姑打断我,“你爸以前炒青椒肉丝,肉要先用淀粉抓一下,这样炒出来才嫩。你连这个都不懂?”
我没说话。
董丽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吃饱了”,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咽了咽唾沫,什么也没说。
晚上,我把孩子哄睡了,走进卧室。董丽云背对着我躺在床上,没睡着。我脱了鞋,轻轻躺到她旁边。
“丽云。”
她没应声。
“我知道你不高兴。”
她翻了个身,看着我:“沈年,你说吧,今年她打算住多久?”
“就……就往年的样子,过完十一走吧。”
“十月?”她坐起来,“那是五个多月。”
“丽云,她是我姑姑。”
“我还是你老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沈年,你数数,咱们结婚十六年了。每年夏天她都来,一来就是小半年。吃咱们的住咱们的,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你妈身体不好,我天天伺候着。她倒好,往沙发上一瘫,挑三拣四,啥活也不干。”
“她昨天还熬粥……”我试图辩解。
“熬粥?”董丽云冷笑,“熬一碗粥就能抵消她在这儿白吃白住五个月?”
我不说话了。
她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我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她躲开了。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姑姑没睡。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膝盖上放着一张老照片。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
但我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03
那天晚上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姑姑每天早起熬粥,然后出门遛弯。她在这片儿认识的人不多,也没什么朋友,每天就是去菜市场转转,买点菜回来。
她做饭的手艺确实好。
红烧肉炖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
炒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脆生生的,不咸不淡。
连蒸个鸡蛋羹都比我做得好,嫩得跟豆腐似的,上面淋一层酱油,孩子能吃两大碗。
可姑姑有个毛病——她每天都要抽烟。
抽的是那种老牌子,劲大,烟味呛人。
她坐在沙发上抽,烟灰落在茶几上,地板上,也不擦。
董丽云跟在她后面收拾,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有一天,姑姑送孩子上学去了。董丽云把门一关,走到我面前。
“沈年,你姑姑今天差点把孩子弄丢了。”
“啥?”
“她去学校不认路,坐过了两站,还是孩子自己找到路回来的。孩子回来就哭了,说再也不让姑奶奶送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说怎么办吧。”
“我跟她说,明天不用她送了。”
“你说有屁用?她能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找姑姑谈了一次。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姑姑,明天孩子我自己送。”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为啥?”
“您不认路,万一走丢了……”
“我在农村待了大半辈子,县城的路我都认不全,城里我更不熟。”她把一件衣服抖开,挂上晾衣架,“但你小时候,你爸去城里打工,我天天接送你上下学。你忘了?”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啊,记性差得很。”她摇摇头,“你上小学那会儿,你爸在工地干活,你妈身体不好,是我每天骑自行车接送你。冬天风大,我把你裹在军大衣里,你缩在我怀里打瞌睡。有一次你尿了我一背,我回家洗了半宿。”
我站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我看见她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粗大,满是老茧。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现在你孩子都这么高了。你爸要是看见了,不知道有多高兴。”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心里忽然堵得慌。
“姑姑,你为啥每年都要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拍了拍手:“因为你爸在这里。”
“我爸都走了五年了。”
“我知道。”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但你爸活着的时候,每年夏天都给我打电话,说‘姐,你啥时候来?月华想你了,孩子也想你了’。我来了,他就高兴。他高兴了,我就觉得……”
她停住了,没往下说。
“就觉得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走进了屋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风又吹过来,把晾着的衣服吹得唰唰响。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我爸。
我爸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一辈子在工地干活。
他没挣到什么钱,但对谁都是笑眯眯的。
姑姑每次来,他都会去买一条鱼,说“姐来了得吃顿好的”。
姑姑走的时候,他总会塞给她几百块钱,说“路上买点东西吃”。
我妈从来没拦过。
我以前觉得,那是因为我爸重情义。
现在想想,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04
厂里最近接了个大单,天天加班。我回到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到家都快十点了。
姑姑每天跟董丽云一起吃饭,两个人坐在饭桌前,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姑姑就回房间看电视,董丽云收拾碗筷,然后把孩子哄睡了,坐在沙发上等我回来。
那天我回来得早一些,才八点。一进门就听见姑姑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屋子小,我还是听清了。
“小刘,你再宽限我一个月……我知道欠了好几个月了……我想办法凑……你放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姑姑的表情很难看。她皱着眉头,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
我假装没听见,换了拖鞋走进屋。
姑姑看见我,匆匆说了句“先这样”,挂了电话。
“谁的电话?”
“没谁,一个老乡。”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往房间里走。
“姑姑。”
她停住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没事儿。”她没回头,“能有啥事儿?”
我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我给我妹妹沈宁打了个电话。沈宁嫁到了外省,一年才回来一次。她跟姑姑关系不错,逢年过节都打电话问候。
“哥,你打电话给我干啥?”
“我问你个事,姑姑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宁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听见她打电话,好像在催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沈宁说:“哥,姑姑在外面欠了钱。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好像不是小数目。”
“她为什么要借钱?”
“我也不知道。她不肯说。我去年回去看她,她住在老房子里,屋顶都漏水了,墙皮掉了一大块。我说给她修一下,她说不用。”
我心里一沉。
“哥,你别跟姑姑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我想起姑姑每年来的时候,都穿着那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的衬衫,膝盖上磨得发亮的裤子,脚上一双老布鞋。
我想起她在阳台上偷偷洗我妈的衣服。
我想起她给我妈买的膏药,给她买的新衣服。
我想起她每天早起熬的粥。
可她为什么还要借钱?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又听见她在打电话。
“七万……不行,八万?……我真的急用……借条我写了……”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八万。
我爸生前写的那张二十万的借条。
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05
那个周末,我去了母亲的房间。
母亲半靠在床上,戴着老花镜在缝补一件衣服。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慢慢穿针,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地走。
“妈,我问你个事。”
她没抬头:“什么事?”
“我爸借过姑姑二十万块钱?”
她手里的针停了。针尖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她才把针放下。
“谁告诉你的?”
“姑姑自己说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放下针线,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揉了揉眼角。
“那会儿你还小,你爸在工地上干活。有一次,工地上有个活,危险,但是加钱。你爸想去,他想多挣点钱供你上学。”
她顿了顿。
“但你姑姑知道了,就让你姑父替你爸去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姑父他……”
“塌方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害怕,“他们几个人在地下,塌下来。你姑父把身边的人推了出去,自己没跑掉。”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爸跪在灵前哭了一天一夜。你姑姑没哭,她就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呢?”
“后来你爸写了一张借条,二十万。他说这辈子你姑姑的债,他来还。”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姑姑说不要。她说她不是来要钱的,她是来看我们的。她说……她说你姑父的命换你爸的命,她不后悔。”
母亲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她走?”
母亲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还没缝完的衣服。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姑姑每年都来,一年又一年。
她不是来白住的。
她是来替姑父看看他救的人过得好不好。
她是来替姑父看看他舍命救下的一家人还活着没。
而我,把她锁在了门外。
06
我记不清那天晚上我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窗外还在下着蒙蒙细雨。董丽云已经上班去了,孩子也上学走了。母亲在客厅里坐着,没开灯。
“妈,姑姑呢?”
“走了。”
“什么时候?”
“七点。她让我跟你说,她回老家了。”
我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了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树叶上沙沙响。小区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走了。
没告诉我。
我拿出手机,翻到姑姑的号码。打过去,响了两声,对面挂断了。
再打,关机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雨飘进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到了下午,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姑姑发来的短信。
“你爸要是还在,不会怪我的。你好好过。”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我想回点什么,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条:“姑姑,对不起。”
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姑姑带的咸菜倒进碗里,倒了一点醋,拌了拌,吃了一小口。
咸得要命,还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好吃。
可我爸爱吃。
她把这道咸菜做了一辈子。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时候我还小,我爸还活着,姑姑也还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声音清脆。
她站在院子里,喊我:“沈年,过来吃饭了!”
我跑过去,她一把抱起我,转了一个圈。我咯咯笑着,她也笑。她的笑声像夏天的蝉鸣,充满了整个院子。
那是我记忆里姑姑笑得最好看的样子。
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笑了?
是姑父走了以后。
是爸爸走了以后。
是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债,还要假装没事一样来看我们的时候。
我端着那碗咸菜,眼泪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07
快入秋的时候,母亲又病倒了。
那天中午我接到电话赶回家,母亲躺在地上,已经昏迷了。姑姑不在,我打了120,把母亲送到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了——肾衰竭,要住院透析。
住院要交押金。医生开了一万块的单子,我摸了摸口袋,只有三千。正发愁时,护士找到我,递过来一张单子。
“沈先生,有个人三天前给您母亲预存了三万块住院费。备注的签字人是蔡淑珍。”
我拿着单子的手在发抖。
“这个钱是什么时候存的?”
护士看了看记录:“三天前。”
三天前。
我回想了一下——三天前,姑姑还在我家。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没看见她出门。
她应该是趁我还没起床,一个人去了医院,替我妈交了这笔钱。
三万块。
她自己还欠着债,却把钱拿来给我妈交住院费。
我蹲在走廊里,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几天后,母亲清醒了些。她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握着我的手,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沈年,你姑姑的事,我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
母亲慢慢闭上眼睛,又睁开:“你姑姑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姑父走的时候,她才三十出头。有人劝她改嫁,她不肯。她说,她嫁给了宋家,生是宋家的人,死是宋家的鬼。”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那年你爸写借条的时候,她本来不想要。是你爸硬塞给她的,说:姐,这钱你拿着,将来有事用。你姑姑这才收下的。”
“那她为什么还借钱?”
母亲看着我:“她借钱,是有原因的。那年你上大学,你爸没钱交学费,你姑姑把那张借条拿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给你爸。你爸不要,她说不收这钱她就跟你爸断绝关系。”
“那后来呢?”
“后来你爸一直想还。可你姑姑不要。她说她要的不是钱,是你爸好好活着。她每年夏天来,是想看看你爸是不是真的活得好好的。你爸走了以后,她来看的是我们。”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姑姑不让我说。她说,这是她自己的事,不想让你有负担。”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她借钱是为了什么?”
母亲沉默了很久:“你爸得病那一年,她借了十万块钱,给你爸治病。你爸走后,她才开始欠债的。”
我转过身,看着母亲:“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是她的侄子,她不能让你有负担。她说,你爸欠她的,她不让你还。”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蹲在病床边,把脸埋进床单里,哭得像个孩子。
08
母亲出院后,我翻遍了家里所有能找的地方。
老书桌的抽屉里,衣柜的顶格上,走廊杂物间的纸箱里。我想找点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后来我找到了。
在父亲生前用的书桌最底下,有一个老式的铁盒子。生锈了,上了锁。
我去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老虎钳,钳住锁扣,使劲一拧。
锁开了。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借条,上面是我爸的字迹:“今借到蔡淑珍人民币二十万元整,用于家庭困难。立据为凭,利息不计。借款人:沈德武。1994年3月。”
另一张是工厂的死亡证明:“兹证明宋宏毅同志于1994年4月在工地因公殉职。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我把两张纸看了很久。
二十万的借条,是姑姑借给我爸的,不是我爸借给姑姑的。
而那道跨越二十年的债务,一直没有还清。
我蹲在地上,把两张纸紧紧攥在手里。
董丽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就白了。
“这是什么?”
我把借条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手抖了起来。
“沈年,我……”
“别说了。”我站起来,“我要去找姑姑。”
09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汽车,终于到了姑姑住的那个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不过听说被雷劈过,只剩半截了。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姑姑家的院子。院门是木头的,上面刷的油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铁锁挂在门扣上。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旁边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你找谁?”
“婶子,我找蔡淑珍。”
“淑珍啊?”老太太打量了我几眼,“你不是她侄子吗?”
“是。她在家吗?”
“不在。”老太太摇摇头,“走了,三个月前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说是去南方了,广州还是深圳,我也没听清。她把房子卖了,行李收拾收拾就走了。说是找个活干,挣点钱还债。”
我站在那扇锁着的大门前,脑子里嗡嗡响。
“她还来不来了?”
老太太摇摇头:“她说,以后不回来了。城里那个哥哥家,她也不去了。说人家嫌弃她。”
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脸埋进手里。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想起第一次来这个院子。
那年我八岁,暑假。
我爸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带我来姑姑家。
姑姑站在院门口等我们,穿一件碎花裙子,扎两条辫子,笑得特别开心。
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喝多了酒,拉着姑父的手,说了一箩筐的话。
那天晚上,姑姑把我搂在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沈年,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你爸。他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就看那颗星星,他会一直看着你的。”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已经晚了。
10
我在姑姑家门口坐到天黑。
邻居婶子可怜我,给我端了一碗面。我吃了几口,吃不下去,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月亮升起来了。是下弦月,弯弯的,挂在槐树梢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被我换掉的门锁钥匙,还有姑姑留在家里的那把黑布伞。我把钥匙挂在门扣上,把伞撑开,放在门口。
我对着那扇门,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对着我心里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说了一句话。
“姑姑,锁换了。钥匙一直给您留着。伞我也带过来了。您记得回来拿。”
风把伞吹得啪啪响。
没人回答。
我蹲在门口,蹲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好好过日子。你姑姑就不回去了。你爸在那边,她替你看好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我再打电话过去,关机了。
我蹲在姑姑家门口,月亮照着我,风刮着那把伞。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就蹲在门口,像小时候蹲在村口等姑姑回家一样。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不会再在每年夏天的时候,背着两个大编织袋,坐着绿皮火车来我家。
她不会再蹲在门口,把花生、咸菜和雨伞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她不会再给我妈带膏药,不会再说“你爸爱吃鱼”,不会再在深夜偷偷洗衣服。
她再也不会来了。
因为我把她家的钥匙换掉了。
我蹲在那里,把那把旧钥匙攥在手心里。
冰凉的。
跟那天换锁时一样冰凉。
月亮慢慢爬上中天,风越来越凉了。
我站起来,把伞收了,把钥匙放进口袋。
我对着那扇门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家的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窗前站着。
我站住了。
看了很久。
那扇窗里静悄悄的。
什么都没有。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被风吹散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