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家,满桌都是哥爱吃的羊肉和弟爱吃的海鲜,我妈笑着给我夹菜,我放下筷子轻声问:妈,你忘了我海鲜过敏吗?
大年三十傍晚,我推开家门,屋里热气腾腾。
红烧羊肉的膻味混着清蒸多宝鱼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冲我招手:“闺女回来了,快坐下,马上开饭。”
我扫了一眼餐桌——烤羊排、蒜蓉扇贝、白灼虾,满满当当摆了七八个盘子。
没有一道是我能吃的。
母亲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夹起一块带鱼放我碗里:“这鱼新鲜,你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泛油光的带鱼肉,胸口闷得发慌。
去年过敏住院的事,我跟她提过三次。
每次她都“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转头就忘。
我放下筷子,尽量让语气平稳:“妈,你忘了?我海鲜过敏。”
母亲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吃一块不碍事,”她把菜往我面前推了推,“大过年的,别矫情。”
屋里安安静静。
我坐在满桌子为我准备的“毒药”面前,忽然想笑。
原来在母亲眼里,我这条命,不如一块鱼肉金贵。
01
大哥李晓辉坐在我左手边,正拿筷子拨弄着羊排上的肥肉。
他抬头看我一眼,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妹,你就别扫兴了,大过年的。”
小弟李晓东在对面闷头吃虾,剥壳的动作很熟练,十个手指头翻飞,虾壳在面前堆了一小堆。
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不出话,就冲我点了两下头,算是帮腔。
我盯着碗里那块带鱼,没动筷子。
母亲站在桌边,围裙上沾了一圈油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来回擦了三遍。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盘带鱼,表情有些僵。
这么多年了,每次她露出这个表情,我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不知道怎么接我的话,就会转移话题,用筷子给我夹别的菜。
“那吃羊肉,羊肉不上火。”母亲夹了一块红烧羊肉放我碗里,手微微抖了一下。那块羊肉正好盖在带鱼上面,汤汁混在一起,在碗里慢慢洇开。
肥腻的羊肉,腥气的鱼肉,混在一起。
我看着那碗菜,胃里开始翻涌。
“妈,”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对羊肉也过敏。”
这是真的。我小时候吃羊肉闹过一场,身上起满了疹子,痒得整晚睡不着。那次母亲带我去医院,回来路上一直骂我“嘴馋”
“娇气”。从那以后我再没在家里吃过羊肉,我以为她记得。可现在看来,她大概把我的习惯和我这个人一起忘了。
大哥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放下羊排,擦了擦嘴,脸上明显带着不耐烦:“你什么时候那么多事了?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不这样。
是啊,以前我不这样。
以前我什么都能忍。
小时候过年,哥哥弟弟穿新衣服,我穿表姐的旧棉袄。母亲说“你长得快,买了浪费”。我点点头,笑着说“穿旧的挺好的”。
考上师范那年,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
我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去学校报了到,学费是我暑假在工厂里搬砖赚的。
工钱结账那天,老板看我手磨破了皮,多给了我一百块。
我用那一百块买了双鞋,穿了三年。
结婚那年,母亲把婆家给的八万八彩礼全留下,说“给你弟买车”。
老公气得差点退婚,我拉着他的手说“没事,我妈会记我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拿了那笔钱给小弟付了首付,小弟买了辆二手车,剩下的钱,母亲存进了自己的折子里。
我生孩子那年大出血,在ICU躺了三天。
老公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说“等出了月子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她那天要带小弟去相亲,说男方家里条件好,不能耽误了。
这些事,我从没跟她吵过。
不是不委屈,是觉得吵了也没用。
可今天不一样。
满桌子菜,没有一道是为我做的。
我进门的时候,母亲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直接落在我手里的年货上。
她接过袋子掂了掂,笑着说“买这么多干嘛”。
她没看我,她在看袋子里的东西。
父亲李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低头喝着一杯茶。茶杯里的水快喝完了,他还端着,像是没感觉到。
“爸,”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我知道他帮不了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母亲骂我的时候,父亲就沉默;母亲做主把彩礼留下的时候,父亲就叹气;母亲不让我去上大学的时候,父亲就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半夜。
他一直都站在我这边,但他从来不敢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饭站起身。
“妈,我出去吃。”
“去哪?”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大年夜你上哪吃?你让邻居看了怎么说?说我家闺女连顿饭都吃不上?”
我愣住了。
她不是怕我饿着。
她怕邻居说闲话。
02
我端着碗站了两三秒,又坐了回去。
母亲看我坐下了,表情松了松,转身去厨房看火。大哥和小弟又开始吃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扒白饭,一口一口往下咽。
米饭有些硬,在嘴里嚼久了发苦。
我用筷子拨着那几粒米,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尽量让米饭在嘴里化得软一些再咽下去,免得噎着。
桌上一盘清炒时蔬摆在离我最远的地方,被小弟面前的虾壳挡了大半。
大嫂抱着侄子在旁边喂饭,小家伙才两岁多,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大嫂拿纸巾帮他擦嘴,笑着说:“妹妹怎么不吃菜呀?”
“我吃。”我夹了一筷子时蔬。
菜凉了,盘子里的汤汁凝成一层薄薄的油膜,挂在青菜表面,泛着惨白的光。
油腥味太重,我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嘴里腻得慌。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下去的东西不上不下,卡在食道中间。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我到底算什么。
不是第一次问,但每次问完都自己掐灭了。
因为答案太伤人。
“晓芸,”大哥突然开口,“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托人问了。”
“什么事?”我放下筷子。
“就是小弟那个朋友的闺女,想转学的事。”他放下手里的骨头,用纸巾一根一根擦手指,从大拇指擦到小指,“那边说不太好办,得找教育局的关系,人家要打点。”
我明白了。
这是让我出钱。
“哥,那个事我帮不上忙。”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在学校就是个普通老师,没那么大能耐。”
“你不是教书十几年了吗?”小弟插话了,眼睛盯着我,嘴里的虾还没咽完,“跟校长说说呗,都是一个学校的,转个学还不好办?”
我攥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转学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要批条子,要过教育局的线,我一个班主任哪有那个本事。”
“那上次你不是帮二叔家的孩子转了?”小弟又说,语气里带着不依不饶。
那是因为二叔当年帮过我——我上大学那年,母亲不肯出学费,二叔偷偷塞给我三千块。就冲这个,我说什么都得帮。
可这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母亲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了,放在桌子正中间,笑盈盈地说:“虾仁豆腐汤,东子爱喝的。”
我低头看碗里的白饭。
虾仁汤冒着热气,虾的鲜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胃又开始翻腾。我侧了侧身子,避开那股味道,把碗往右边挪了挪。
“妈,”我又放下筷子,“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屋躺一下。”
桌子上的筷子声停了一瞬。
母亲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都不舒服一年了,年年回来都说不舒服。你到底是真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盯着那盘虾仁豆腐汤。
我心里一抖。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不舒服是借口,知道我心里在闹别扭,知道我不是吃不了这些菜,是不想吃这顿饭。
那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淑芳!”父亲突然开口了。
母亲身体一僵。
他叫的是母亲的名字,语气很重。
03
父亲喊完那一声,屋里安静了几秒。
大哥低头玩手机,小弟继续吃菜,像是没听见。
母亲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汤勺,手停在半空。
她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放下了汤勺,转回厨房去了。
厨房门关上的时候,响声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看着父亲,他的目光对上了我。
“爸,”我轻声喊他。
他没回答,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杯底几片茶叶沉沉地躺着,像他这些年咽下去的话,全沉在最底下。
大嫂捏了捏我的手:“妹妹,陪我去厨房添个饭。”
我知道大嫂是好意,想让我出去透透气。
我跟着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母亲背对着我们,在灶台边站着,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妈,”大嫂先开了口,“要不要我来端?”
“不用。”母亲的声音很硬,“我闺女金贵,吃不了我做的东西。”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心里一阵发酸。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转过身,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我给你做饭,给你夹菜,你还嫌这嫌那的。你问问你大哥,你小弟,谁像你这样?”
“我就想有一道我能吃的菜。”我说,“我提前跟你说了,我想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你说好的,可是——”
“可是什么?”母亲打断我,“我忙了一整天,哪有功夫专门给你做饺子?你哥你弟都爱吃我做的菜,你不爱吃,那你能怪谁?”
道理还能这么讲。
我心里堵得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嫂在旁边打圆场:“妈,妹妹不是那个意思,她过敏这事您也知道——”
“过敏过敏过敏,”母亲声音突然高了,“谁不过敏?你大嫂对花粉过敏,她也没像你这样!就你娇气!”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因为我说什么都是错。
我转身走出厨房,眼眶发烫。大嫂跟出来,拉住我的手,轻轻说:“别往心里去,你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会疼。
我回到餐桌边坐下,大哥正在打电话,小弟已经吃完虾,正拿牙签剔牙。父亲坐在原位,茶水又续了一轮。
“爸,”我坐下来,“我想问你个事。”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闪躲。
“你知不知道我对羊肉和海鲜过敏?”
他张了张嘴,张了又合上,没发出声音。
脸涨得通红。
“算了。”我低下头。
我知道他知道。
但他不敢说。
“闺女,”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抬头看他。
“你妈她……”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她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认真地问他:“那她是什么?”
他没回答。
我跟他对视了几秒,他避开了视线。
我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因为母亲偏心,是因为这个家,所有人都在替母亲说“她不是故意的”。可没有一个人替我问一句——你难不难受。
晚饭后面又上了一道红烧鱼,一道清炒豆芽。
豆芽炒得很老,发蔫,像是锅底剩下的,随便扒拉进盘子里端出来的。
母亲把它放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这下能吃了?”
碗里的豆芽蔫巴巴的,一根根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
我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盐放多了,有点咸。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菜真的不好,舌头涩涩的,像是被什么糊住了。
“嗯,能吃了。”我说。
这顿饭,我吃了大半盘子豆芽,半碗白饭。
大哥和小弟吃到打嗝,母亲笑得满脸褶子,看着两个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比什么都高兴。
只有我一个人,和一碗豆芽。
04
吃完饭,大哥带着侄子去客厅看电视,小弟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母亲在厨房洗碗,大嫂帮忙收拾桌子。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残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碗筷剩在那里,没人问我吃没吃饱。
母亲洗着碗,嘴里哼着曲儿,心情不错。
趁她心情好,我鼓起勇气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她头都没回,哗啦哗啦地冲水。
“我今年想带爸妈出去玩一趟,去海边转转,散散心。我爸念叨了好多次想看海,钱我出。”
母亲手顿了一下。
“去什么海边,浪费钱。”她说,“你弟今年要换房子,钱还没凑够呢。”
“我知道他换房子,”我压着声音,“但出去玩也不耽误他换房,我可以先把钱给他——”
“你给多少?五万还是十万?”母亲问。
“我说的是两万。”
“两万够干嘛?”母亲哼了一声,“你弟要买的是大房子,首付差十几万呢。你当姐姐的,就这点心意?”
“妈,”我有点急了,“我刚买了房子的按揭,每个月还要给我爸寄生活费——”
“给你爸的钱,最后还不是到我手里?妈还能乱花?”母亲说。
我心里一凉。
原来我给父亲的钱,母亲都知道。
“妈,那这次出去玩——”
“不去了。”她打断我,“你爸那个腿,走几步就喊疼,去什么海边。你省下那点钱,给你弟吧。”
我刚想反驳,大哥突然走出来:“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自己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母亲急了,“你上次那个店要不是你妹帮衬,早就——”
“行了行了!”大哥打断她,看了我一眼,“妹妹你别听妈的,出去玩的事,我出钱。”
“你出什么钱?”母亲瞪他一眼,“你老婆上个月还跟我说,孩子的学费——”
“妈!”大哥拔高了声音。
小弟从沙发上抬起头:“吵什么吵,大过年的,能不能消停点?”
母亲深吸一口气:“行行行,你们都有本事,就我多事。”
她转身继续洗碗,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两难。大哥回客厅去了,表情不太好。我站在原地,脚下的瓷砖冰凉冰凉的,透过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我原本想借这个机会,让母亲开心一点,缓和一下关系。现在看来,我对这个家的所有好意,都会被理解成理所应当。
不,不只是理所应当。
是远远不够。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母亲始终没回头。
水声停了。她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转过身来。
“你还不回屋?明天年初一,要早起拜年。”
“我知道了。”
“你弟那事,你上点心。”她说,“他是你亲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客厅和餐厅的过道里,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
“闺女,”他喊我,“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他递给我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
“这是爸给你的。”
05
我接过布袋,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是钱。
“爸,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个存折。
红色的封皮,边角都磨花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我翻开存折,第一页的日期是十一年前的——2014年3月。
账户名写的是我的名字:李晓芸。
“爸,这是——”
“你妈偷偷存的。”父亲的嗓音沙哑,“她每月从退休工资里省下来,存了十年,攒了十七万,加上利息,现在有二十一万三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存折上的每一笔存款记录,都不大。有的是八百,有的一千二,最多的也没超过两千。但每个月都有,从不间断。
“你妈不让我说。”父亲看着我,“她说,这钱是给你留着应急的。她怕你大哥小弟知道了不高兴,一直藏在衣柜夹层里。”
“她……”
“她不是不疼你。”父亲的声音在发抖,“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疼。”
我翻着存折,看着那些数字,眼眶发酸。
原来母亲不是没爱过我。
她是偷偷爱了我十年。
“你生孩子那天,”父亲继续说,“你妈在产房外面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来,眼睛是肿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攥着存折,指节泛白。
难怪那天母亲没来医院。
她不是不想来。
是不敢来。
“你考上师范那年,”父亲又说,“你妈在日记里写——‘我闺女有出息了’。她藏起来了,不让我看。”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沉默了很久。
“她说她怕你知道了,心就软了。她不想拖累你。”
“拖累?”我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是我妈。”
“可她也是你哥你弟的妈。”父亲说,“她得一碗水端平,可那碗水,她端不平。她知道她偏心,所以她想偷偷把这碗水端到你这边一点。”
我捧着那个存折,手指冰凉。
二十一万。
母亲一个月退休工资四千出头,她是怎么省下来的?
“爸,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父亲握住我的手,“你妈说了,这钱是给你的,不是借的。你爱怎么用怎么用。”
“可大哥和小弟——”
“他们不知道,”父亲说,“你别告诉他们。”
我攥着存折,手心全是汗。
客厅里,母亲的声音传过来:“你们爷俩在那边嘀咕什么呢?”
“没事。”父亲应了一声,“我给我闺女看个东西。”
“大过年的看什么看,赶紧过来看春晚。”
父亲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手背:“去吧。”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存折,心脏跳得很快。
十万个念头在脑子里转。
我该不该收?
收下了,怎么面对大哥和小弟?
不收,母亲这十年的心意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把存折收进包里。
“爸,谢谢。”
“谢什么。”他转过身的背影,有些驼。
我看着他走回客厅的背影,第一次发现他头发白了很多。
腰也有些弯了,走路不像以前那么利索了。
他一直都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他用了他能想到的最好方式,替母亲圆了一个弥天大谎。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心里的那根刺,好像松动了。
06
我正要往客厅走,手机震了一下。
小弟发来一条微信:“姐,妈那笔钱,我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又弹出一条:“爸刚告诉我的。他说妈存的十七万,他让我别跟大哥说。”
我攥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你打算怎么办?”小弟又发了条。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姐?”
“我不知道。”我回了一句。
“那钱你拿着吧。”小弟说,“我不缺那点钱。大哥那边,我会挡着。”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
“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妈住院,我翻她衣柜找医保卡,翻到了存折。”小弟说,“她没告诉我做什么用的,但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原来小弟不是不知道,他是装作不知道。
我靠在墙上,眼泪直往下掉。
“姐,”小弟发来最后一条,“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这些年,妈偏心我和大哥,我从来没帮你说过话。我知道不对,可我习惯了。我以为是理所应当的。”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今天饭桌上,我故意吃得很快,没抬头看你。”他又发来一句,“因为我怕看你一眼,我会忍不住。”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回什么。
有些话,其实不用说。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客厅。
母亲坐在沙发中间,怀里抱着侄子,正在看春晚。
小品演到一半,她笑得前仰后合。
侄子跟着傻笑,大哥大嫂在旁边剥橘子吃。
父亲坐在角落,看得很认真。
小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站在沙发后面,看着这一家人。
看着这个我抱怨过无数次的家。
“闺女,过来坐。”母亲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
“嗯?”
“存折的事,”我说,“我知道了。”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谁告诉你的?”
“爸。”
母亲转过头,狠狠瞪了沙发那头的父亲一眼:“老东西,嘴巴碎。”
“妈,”我拉住她的手,“那钱我不要。”
“你不要?”她转过身,眼睛瞪着我,“你傻呀?十七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我说,“所以我才不能要。你有这钱,好好养老,别省着。”
“妈老了,用不了什么钱。”她推开我的手,“你要是不要,我就给你哥!”
“那就给哥。”
母亲愣住了。
“妈,我不缺钱,我有工作,有房子,能养活自己。你把钱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别再省了。”
母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闺女——”
“妈,”我看进她的眼睛,“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以后,喊我名字,别总叫我闺女。”
她愣住了。
“你每次喊闺女,”我说,“下一句就是让我办事。”
她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靠过去,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僵,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背。
“瘦了。”她说。
“嗯。”
“你平时在省城,有好好吃饭吗?”
“有。”
“别骗妈。”
“真的。”
她把我抱得紧了一点。
客厅里很热闹,电视里小品演员在逗观众笑,侄子笑得咯吱咯吱的。
可我觉得,这一整年,没有哪一个声音比我妈那句“瘦了”更让我想哭。
坐在厨房门口的大嫂看到我红着眼出来,赶紧迎上来:“怎么了?”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
她没再问,递了张纸巾给我。
那天晚上,我一直攥着那张存折。睡觉前,母亲来我房间,递给我一盒东西。我打开,是一盒韭菜鸡蛋馅的速冻饺子。
“怎么是——”
“怕你饿,下午偷偷包的,没让你看见。”
我抱着那盒饺子,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淌。
母亲别过头去,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吃的时候别让我看见。”
07
年初一早上,我醒得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我翻身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十分。
厨房里传来切东西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像是踩着某种节拍。
我披上外套走出去,看到母亲正弯着腰在案板前切葱。萝卜切成丝,土豆切成片,刀工很利落。
“妈,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头也不回,“昨晚的剩菜多,今天不买菜也行。”
案板上摆了好几盆。一盆红烧羊肉,一盆白灼虾,一盆清蒸多宝鱼,全是昨晚的剩菜。她正把羊肉从大盆里夹出来,回锅热了一遍。
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蘸料,蒜末、醋、香油调出来的,闻着熟悉。
“这怎么多了一碟?”
她头也不回:“你吃饺子不得蘸醋?”
她没抬头,但手底下加快了速度,把昨晚的剩菜一盘盘倒进锅里,锅铲翻炒的声音很大,像是在遮掩什么。
“干嘛?”
“谢谢。”
锅铲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比刚才更响了,好像在告诉我:听到了,但不想让你看见。
早饭时,桌上摆了好几样菜。回锅羊肉、清蒸多宝鱼、蒜蓉虾,还多了一碗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妹,你吃饺子。”大嫂把那碗饺子推到我面前。
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的鲜味混着鸡蛋的香,皮薄馅多,咸淡刚刚好。是小时候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好吃。”
母亲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羊肉,低头吃,没看我。
吃完早饭,大哥和小弟在院子里放鞭炮,侄子跟在后面跑。我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昨晚的事,别告诉你哥。”她说。
“妈,那钱我——”
“别说了。”她打断我,“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都行。你弟那份,我另外存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她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别在这站着,去帮你大嫂包饺子。中午包饺子,包韭菜鸡蛋的。”
我看着她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有些花白。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爸说,你想带我们去看海?”
“那就去。”
我愣在原地。
“就咱们仨去,不带他们。”她说。
然后快步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睛发酸,嘴角却忍不住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弟走了过来,用手肘碰了碰我:“姐。”
“你什么时候回省城?”
“初五。”
“那还有几天。”他顿了顿,“下午没事,我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
“随便。”他说,“我请客。”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在玩手机,但我知道他没在看屏幕。
“好。”
08
下午一点多,小弟开车带我去了镇上的老街。
街不大,也就一里来长,两边是些杂货铺、水果摊、小吃店,过年的气氛很浓。
家家门口贴着红对联,有些还挂着灯笼,风一吹,红色的穗子轻轻地荡着。
“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小弟指着街角那家糖葫芦摊,“每次放寒假,妈都给你一块钱买糖葫芦,给我和大哥一人五毛。”
我愣了一下。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从来没给我买过糖葫芦。
“你记错了吧?”我说,“我小时候哪有钱买零食?”
“怎么没有?”小弟认真地看着我,“每年过年都给的,你每次都买一串糖葫芦,举着回家给我和大哥舔几口。”
我盯着他看,不像是开玩笑。
“可是妈从来没给我买过新衣服——”
“那是因为你不挑。”
“她说我长得快——”
“那是妈抠门,她怕给你买了,明年又小了,白花钱。”
“她从来不让我上补习班——”
“那是因为咱家没钱。”
“她——”
“姐,”小弟打断了我的话,“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妈偏心和大哥?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其实咱们三个,她最疼的是你。”
“小时候妈不让你吃太多肉,是因为你肠胃不好,吃多了拉肚子。她不敢给你吃海鲜,怕你过敏。她让你穿表姐的旧衣裳,是因为她买不起新的。她不肯让我和大哥用你的东西,是怕你心里不平衡……”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小弟停下脚步,转过身,“姐,你还记不记得你上高中那年,妈把那对金耳环卖了?”
我记得。
那对金耳环是外婆留给母亲的嫁妆,她留了十几年都没舍得戴。那一年我上高中,要交八百块学费。
“妈卖了那对耳环,凑了你的学费。”
“可你不是说,那是妈借的钱——”
“她跟谁借?咱家就那点亲戚,谁有钱借给咱们?”小弟看着我,“那天晚上我偷听到妈在厨房哭,说对不起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姐,你不觉得自己很好骗吗?”
“我对你不好,你对我也好。大哥问你借钱,你二话不说就转。妈苛待你,你还往家里跑。”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有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为什么?”
“因为你是姐,”他说,“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扭过头去,眼眶发热。
“行了行了,”小弟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哭,回头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本来就欺负我。”
“那你也欺负我。”他说,“反正从小到大,你也没少打我。”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你忘了?”他笑了笑,“小学有一次,我跟别人打架,你冲上来就把人家揍了。回头还骂了我一顿。”
那件事我记得。
那天我把小弟护在身后,跟那个男生说“你敢动我弟试试”。
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姐,其实那时候,我觉得你挺帅的。”
我眼眶发烫。
“行了,别煽情了。”他转过身,“走走走,我请你吃糖葫芦。”
那天下午,我们姐弟俩坐在老街的台阶上,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
冬天的风有些凉,但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姐。”
“明年过年,你别买那么多东西了。”
“你来了就行。”
我咬着糖葫芦,没回答。
红红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嘴里化开,酸酸甜甜的,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很好吃。
09
大年初四傍晚,我收拾行李准备回省城。
母亲在厨房忙活,说要给我带点东西回去。
我走进去一看,灶台上摆了好几个袋子——一袋冻饺子,一袋卤牛肉,一袋她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袋自家种的红薯。
“妈,我拎不动。”
“拎不动也得拎,”她头也不回,“城里的菜哪有家里的好。”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袋子一个一个绑好,捆得结实。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大哥那笔钱,”我说,“我给他了。”
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你给他了?十七万?”
母亲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大哥那生意最近周转不开,他急用钱。这钱先给他周转,等有钱了他再还我。”
“那如果他还不上呢?”
“那就不还。”
母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妈,我不是不要你的心意。”我说,“我收下了。但那钱是给你养老的,不是给我的。大哥是我的亲哥,他出事了,我不能不管。”
母亲转过身去,继续折腾那些袋子。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两下。
“你长大了。”她说。
“懂得心疼人了。”
“跟你学的。”
她没说话,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心里原谅你了。”
她没动。
“从你昨晚那盒饺子开始。”
她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
“傻闺女。”
晚上吃饭,母亲多炒了两个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排骨汤。
“吃吧,”她说,“今晚没放海鲜。”
我看着那桌菜,鼻子酸酸的。
“妈,你以后能记住吗?”
“记住什么?”
“我海鲜过敏。”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记住了。”
“真的?”
“真的。”她说,“我要是再忘,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那我可记住了。”
“你最好记住。”
大哥在旁边笑了起来:“你们娘俩,还较上劲了。”
小弟也跟着笑。
我也笑了。
客厅里,电视正在播新闻,主持人说:“回家的路,再远也是近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排骨炖得很烂,是我喜欢的味道。
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私信:“闺女,明年过年,妈给你做一桌你爱吃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两个字:“好。”
10
初五早上,我要走了。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就亮了灯。我拎着行李箱走出来,母亲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便拢了一下,有些乱。
“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她说,“来送送你。”
我站在她对面,拎着行李箱的把手,没说出口的话有很多,到嘴边就变成了:“妈,别送了,外面冷。”
“不送。”她说,但脚没动。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
“闺女,”她开口了,“那存折——”
“放你那。”
“不是,”她说,“钱的事,我就想告诉你一件事。”
“那十七万,有一万是你大哥结婚那年,你寄回来的。还有八千是你生完孩子后半年,你寄回来给你爸买药的。”
“我都记着呢。”她说,“妈虽然不会表达,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
“行了行了,”她挥挥手,“快走吧,别误了车。”
我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年大年三十,我想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知道了。”
“别放海鲜。”
“还有——”
“还有啥?”
我转过头,看着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摘。初五的鞭炮声在远处响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妈,我爱你。”
我看见她整个人愣在那里,院子里的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到额前,她伸手别了一下,手背慢慢划过的动作有些笨拙。
“知道了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变了味,像是用鼻子说出来的,“快走快走,别在这煽情。”
我笑了。
我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憋了好半天才说出来的——
“妈也爱你。”
我顿住脚步,没回头。
因为一回头,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烟囱里升起一缕袅袅的炊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散开。
她又生火了。
还是要强的,嘴上说让我走,心里还在想我路上会不会饿着。
我上了出租车,靠在后座上,手机响了。
母亲发来消息:“到了说一声。”
我回:“好的,妈。”
过了一会儿,又弹出一条:“存折随你处置,但是韭菜鸡蛋饺子只有你回来才包。”
我一看,眼眶一热,眼泪差点下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车开起来,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栋一栋往后退。
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
我心里柔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我打开那个布袋,看了一眼那本泛红的存折,翻开最里面一页,发现夹着一张纸条。
我展开来,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写错了笔划,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给闺女攒的,不够再说。妈。”
我攥着那张纸条,又哭又笑。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
我在心里说——
妈,够了。
已经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