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长在山河间:竹间的《绿岛长歌》——关于地脉史诗与文明拯救的探讨
文 / 谢羽笛
2026年7月6日,我通过数字洪流的缝隙,看到作家竹间凭自己的长篇小说《绿岛长歌》,获得了“杰出华人文学奖”这一消息之后,我的内心,并不只有一种简单的喜悦之情产生,更是涌出了一种神圣的崇敬之情。在信息碎片化和文化快餐化蜂拥的今天,竹间《绿岛长歌》,如一粒深藏于地下的树种,经过了作家二十多年的深埋,浸润,浇灌,如今终于破土而出,长出了璀璨耀眼的光彩。此不仅仅是作家的辛勤之果,也是对一种被称为“根”的生活态度的打探与展望,更是对中国传统文化底层逻辑的深刻呈现。
地脉作家、共生慧文化研究学者、巴金文学院专业创作员,当这三重身份并存于竹间的时候,人们所见到的竹间,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文学弄潮者了,而是一位真正的文化守护人。作家不是用笔来测量,而是用脚来探寻,用心血去灌溉。今天,在喧嚣的文学界,一切都是张扬的,一切都是表演的,一切都是装饰的。而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是不需要喧哗的,它们只须在文化根系的深处,安静流淌,最后形成有文化底蕴的文字——承载着文学形而上的意义。《绿岛长歌》,就是一株扎根于文化的丰厚土壤中慢慢生长出来的植物,并在时光的磨砺中——开花结果。因此,文本一个既古老又现实的问题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来自哪里?我们又要去哪里?
土壤是三教合一的生命本体的基础色彩
我们如果把《绿岛长歌》看作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物的话,“土”就是它坚强的基础。“土壤”不只是地理上的概念,更不是一个物理或者物质概念。在绿岛的土地上,它生长着“儒释道三者,共同育出的婚礼与葬礼、爱恨与情仇”。这就是一种文化MVP(最小可行性产品)——它是帮助一个绿岛上的民族度过百年动乱的精神内核。
在小说里,一场婚礼就是一碗把儒家礼仪、佛家慈悲和道家顺应混在一起的甜汤,可以传三世而不灭。这并不是一种形式上的民俗活动,更不是一种表象上的民俗活动,而是民间生存的一种智慧哲学。作家很明白这个道理,他并没有把笔墨用在怪异的风俗展现上,而是在民俗本体上找到了它们的存在方式。在兵燹、天灾、人为的政策变化以及经济大潮的影响之下,成为了维持社会稳定的一道屏障。
就如书评所说,在政治和经济大潮一浪接着一浪袭来的时候,总会有一块“硬骨头”被啃食得七零八落,不得不顺势倒下。但在最后,能够支撑起人们信念的,反而是那些表面上显得落伍、愚钝,实际上却有着旺盛生命力的传统习惯。该传统属于社会资本,在不确定性的情况下为人们提供了确定性,即“关系韧性”。这并不是MBA课堂上所讲到的组织行为学的知识,但是它比所有的教材都更能够说明,一个团体是如何在困难的时候团结一致、共克时艰,又是在怎样的绝境中,把传统的火种传递下去的。
火种:非功利的关系韧性
“自强不息”这四个字,如今常常被人贴在墙上,也常常出现书中,却很少有人能把它刻进骨头里去。自强不息在《绿岛长歌》中的呈现,不是以个人英雄主义的形式体现出来的,而是以一个群体、一种非功利的关系韧性出现的。
绿岛人的生存方式,走到今天,更应当引起我们的重视与反思。我们今天,功利主义泛滥,人们之间关系,常常被简化成了利益交易。但是,在百年的起落之中,绿岛告诉我们的却是最有价值的东西,人与人之间,并不仅仅是为了功利而合作。灾难到来之时,就是邻居们一碗饭;死亡到来之后,就是全村人一起走过的小路。地理和血缘,让人们早就互助,互容,绿岛上的生活场景,温馨、自然,这是作家描绘出的最美丽的情景之一。
书中的人物,不管是善良的唐俊儒也好,勤劳的杨财神也罢,他们都用自己独特的存在方式,表现出了这种坚韧。唐俊儒的悲剧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不同,而是因为他所坚持的儒家伦理,在新的权力话语下失去了解释的能力而陷入到无话可说的状态。但是他在体面和失败之间仍然保持了一种底线。至于杨财神,这个不会写字的老工人,则以他的山歌唱出时代的变化,并把地域历史的裂缝补上。他本人就是历史的呈现:口头的、心灵的、精神的。
容器:用方言来表现世界图景
如果把土壤看作是提供养分的东西,把火种当成动力的话,“人”就成为这个系统中起着承载作用的部分了。作为容器的人,最重要的特点当然是语言与文字。竹间被称作“地脉作家”,其明显特点就是坚持用方言写作。
《绿岛长歌》中方言的使用,并不是为了展示作家的技艺或者故意给读者带来困难,而是要表现在现当代生活中,一种没被官方语言所完全遮蔽或浸蚀的真实感受。方言不只是一种交际手段,而是一种地域世界观,也是一种认识地域世界的途径。就像书评里所言:地方语言并非常规调料,而是一个地域整体的世界观照。竹间熟练运用这种川西乡土味语言,不仅仅是向四川老一辈作家李劼人、沙丁、克非几位大家致敬,更是对川味小说语言真谛的文化传承,也是对四川乡土文化乡土文学血脉的传承……
当代许多作品,都是官方语言,而在此,只有乡土语,才能真正表现绿岛人的情绪与精神——他们的生存,他们的生活,他们可能的未来。正因为如此,竹间用这片土地上的语言来讲故事,人物就有了血肉、有了灵魂。在此,对一种方言的恪守,就具有了超越地域意义的价值。英文版《Song of Green Island》译文中,不把“唐朱氏”译作“Mrs. Tang”,而是保留原名“Tang Zhu-shi”,这是从翻译的角度来展现地域文化的内在价值,当然也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具体表现。它向世人宣告:这里是我们的土地,这里是我们的存在,这里有我们的历史,有我们的苦难与创伤,但更有我们的未来……
回旋历史中的女人是怎样在石缝中求生的
竹间在讲述绿岛百年历史的时候,表现出了大师一般的冷静与深远。他不以直线的方式去看历史的发展过程,并且通过历史自身的发展态势——循环往复的特点,来呈现绿岛人的生存。绿岛的生命存在,如同凯江之水一般,在一个巨大的回环之中不断流转起伏。每一个时间转向的节点,每一次的社会改革,都给原来的剧本换个新的包装,即使是地域内核的存在——土地、人、粮食、人们相互之间的依附关系——依然十分相似。
在这样循环往复男人主宰的历史里,文本女性人物的形象也跃然纸上。金红君、唐朱氏等人就是这部乡土史诗真实写照的标本。女人在文本中,被称为“油菜籽命”,表面上是任由风吹草动,实际上却有很强的生命力。唐朱氏说,“我们女人就是油菜籽的命运,在湿润的土地上会生长出来,在干燥的地面上就不会有任何结果。”这是对古代女子命运的一种无奈而又坚强的表现。“但是她们不是被动的受害者。”唐朱氏选择了“离婚”作为自己的出路,金红君处在红军战士、妾室和被改造的对象这三重身份之间,努力挣扎,寻找自己的位置,并在大环境之下,以一种接近于本能的方式生存下来,并且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定的自主权。石头缝隙里的生命力,要比全部的历史都要坚韧许多。
长歌是为谁而唱,为了迷路的人画出一张路线图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常处于一个没有土壤种植的时代。城市就是一个大大的泡沫板,很多漂浮的人在上面生活。根系不长在土壤里,而是在钢筋混凝土上面生长。这个巨大的泡沫板——一旦停止供水,只要三天,我们就会枯萎死亡。我们都会失去心灵归属、身份认同的支撑。
因此,《绿岛长歌》的意义,已经不只局限于文学。文本还有一份地图,带给迷路的人,让我们回到心灵的家乡。书评说,读这本书会使人有一种“饥肠辘辘、心安理得”的感觉。“饿”是由于它唤醒了人们内心深处对土地的情怀,“稳”则是因为它给了人一种面对生老病死、婚姻爱情等一切繁杂事务的基础标准。
竹间以二十万字来证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人们只要明白生的意义、死的意义、婚的意义以及葬的意义,就不会因为幻想而精神失常了。这是文化人的洞见也是作家的慈悲。
减速和回顾
《绿岛长歌》获得了杰出华人文学奖,在2026年文坛上投出一枚信号弹。它不以炫耀为目的而存在,只是为了提醒人们,在快跑的时候要慢下来看看风景。回首曾经认为是落后的村庄时,现在回首,何尝不是一种精神理疗?那里虽然缺乏高精尖的技术设备,但是却有着比之于MBA课堂更加成熟的自我管理方式;那里虽然缺少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但是可以通过风景,通过山歌,以及传统的方式来进行自我慰藉。
竹间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给绿岛的人做了份厚厚的“群体简历”。这事当然和钱没有关系,只是和愿望有关。这就是关于“浮生见山河”的最终问题。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座“山河”,那就是童年时的院落、母亲的叮咛、老人的告别。这也是我们的生命底色,呈现,成长,衰老,消失……
长歌已经响起,在凯江晨雾中穿行,穿越百年历史之后,到达了世界上的书架上。给每一个生活在空中、疲惫不堪的人一个选项:是继续漂浮着,还是扎根于土地之上呢?
或许答案已经在风中,在歌声中,在炊烟中,在父母的皱纹中,在沉甸甸的泥土中。就让我们合着竹间先生,一起乘上一艘名叫《绿岛长歌》的小舟,回到一个叫做“根”的地方吧!那里才有我们最好的答案:我是谁、我是从哪儿来的、我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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