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印度北部这个水电站工地待了四十三天,每天吃的是咖喱糊糊和硬邦邦的烤饼,那股香料味把我的舌头腌得尝不出咸淡了。那天晚上我实在馋得受不了,翻出从国内带来的面粉和肉罐头,在工棚里剁了馅和了面,包了三十来个饺子。煮好的时候香味飘了出去,两个印度工人站在门口直愣愣地看。我给他们分了几个,他们吃完之后眼睛都亮了。第二天傍晚我收工回来,看见工棚门口排了一长溜人,每人端着一个不锈钢碗,排在第一的是工头老苏雷什,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第一章
我叫陆川,三十二岁,在一家水利工程公司做现场工程师。去年公司接了一个印度的水电站项目,在北部一个叫赫里德瓦尔的小城附近,甲方是印度一家基建公司,我们派了二十来人的团队过去做技术支持。我在这里待了四个多月了,主要负责混凝土施工的质量控制,每天在坝体和工棚之间来回走,鞋底磨得比在国内的时候薄了一层。
工地在一条河谷里面,两边是光秃秃的石头山,没有树,放眼望去除了土黄色就是灰绿色。住的地方是甲方统一搭的简易工棚,彩钢板搭的顶,铁皮墙,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人缩成一团。吃的方面甲方包了一日三餐,由一个叫拉姆的本地厨师负责,他是那种随时准备好了和任何人握手的人,爱说话爱笑,但做饭的手艺……怎么说呢,稳定,稳定地单调。每天早上一碗扁豆糊糊配两张烤饼,中午换一种扁豆糊糊配两张烤饼,晚上再把早上的糊糊重复一遍。
我刚来的头一个月还算新鲜,香料味虽然重但能接受。到了第二个月舌头就开始抗议了。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翻行李箱,看里面还有没有漏网的方便面或者榨菜。有几次实在馋得不行了,我在手机上看国内吃播的视频,看着人家吃饺子吃面条,隔着屏幕都觉得那个香味往鼻子里钻。
工地上除了我们中国团队之外还有七八十个本地工人,管事的叫苏雷什,一个五十多岁的印度老头,瘦高个,留着两撇翘翘的胡子,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工棚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写着当天进度的小白板,看见我就喊"陆先生,早安",那个"早安"拖得长长的,带着浓重的卷舌音。
苏雷什人不错,做事认真,对工人的安全抓得紧。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之后慢慢熟悉了,有时候收工早了他会拉我坐在工棚外面的石头上抽根烟,虽然他抽的是那种味道很冲的土烟,我抽的是从国内带过来的红塔山。两个人并排坐着,语言磕磕绊绊的,但靠比划和几个简单的英语词也能聊上几句。他问我中国怎么样,我说很大,冬天很冷,他说印度也很热,夏天能把人晒化。
我跟他说我有老婆孩子在国内,老婆在银行上班,女儿今年刚上一年级。他听了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孩子很重要,等工程结束了早点回去"。他拍了拍我肩膀的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力气很轻但掌心的热乎劲儿透过衬衫的布料贴过来,我那天晚上回去躺在铁架床上,心里头有块地方被他那一下拍软了一点。
第二章
那次包饺子纯属冲动。那天下午工地下了一场暴雨,施工不得不停了半天。我窝在工棚里翻着从国内带来的那个行李箱,在最底下的夹层里翻出了一袋面粉,是在国内出发时我妈硬塞进来的,说"万一那边吃不惯,自己好歹能做点面食"。我当时嫌沉想拿出去,我妈按着我的手不让。现在那袋面粉像一颗从老家滚过来的毛线球,裹着我妈和我之间那层家常的暖意,隔着好几个月在工棚的铁皮房里显得格外亲切。
面袋旁边还有一包干香菇和一小瓶老抽。我蹲在行李箱旁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铁架床上,心里头开始酝酿一个念头。我问苏雷什哪里有肉,他带我去了镇上的小市场,买了一斤牛肉,不贵,但肉质跟国内不一样,颜色深一些。他说"这个是水牛肉",我说"能炖就行"。
回到工棚我把香菇泡上了,肉剁了,葱姜蒜是用工具箱里那把瑞士军刀切的,砧板是我的笔记本硬壳。拉姆路过我工棚门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我拿刀剁肉的架势愣了一下,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让他帮我烧了一锅水,又跟他说"等我做好了给你尝尝"。
饺子皮擀得不圆,有的厚有的薄,但好歹包住了。三十来个饺子歪歪扭扭地排在砧板上面,像一排刚学会站的小鸭子。水开了,我下了锅,煮到浮起来又加了一次凉水再煮开。捞出来的时候白花花地冒着热气,香味一下子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钻了出去,顺着河谷的风飘了好远。
我端了一碗自己先尝了一个,皮有点厚,馅儿偏咸,但那股熟悉的味道涌上来的时候,舌头被香料腌了四十多天的记忆忽然像一道闸口被拨开了。我端着那碗饺子蹲在工棚门口一个接一个地吃,吃到第五个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站着两个工人,端着不锈钢碗,直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碗。他们的目光追着筷子尖的移动方向,跟着那只白嫩嫩的饺子从碗沿抬起到嘴边再落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嘴里还嚼着半口饺子,冲他们招了招手。他们俩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端着碗过来了。我给他们一人分了三个,又调了一小碟用老抽和辣椒油兑的蘸水。他们学着我的样子蘸了一下咬了一口,然后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喉间的滚动慢下来,咀嚼的节奏缓成了细细的品味,不像吃咖喱糊糊时那种扒饭的速度,倒像是舍不得咽下去。那个皮肤黝黑、眉毛很浓的年轻人先竖起了大拇指,嘴里含着半口饺子冲我含糊地说了句"Very good"。
那天晚上拉姆也来了,我用剩下的面粉又和了一小团,包了十几个给他尝。他吃完之后捧着碗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后来他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说"陆先生,这个很好吃,比我做的咖喱好吃"。我扶着门框连连摆手"一样的一样都好吃",他摇了摇头表情很认真,说"不一样",之后那个碗被他端回厨房洗了,擦得干干净净地放在架子上。
第三章
第二天傍晚我收工回来,远远地看见工棚门口排着一队人。我一开始以为是在分发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每个人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碗,沿着工棚门口那条土路排了二十多米长。排在最前面的是苏雷什,他穿着一件旧工装背心,手里端着他那个有些掉漆的金属碗,脸上的表情既认真又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冲我咧嘴一笑说"陆先生,昨天他们说你包的饺子很好吃"。
他身后那支队伍里全是工地的印度工人,男女都有,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他们有的穿着工装背心露出黝黑结实的肩膀,有的披着薄薄的旧毯子在晚风里微微缩着脖子,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带着同一种被食物牵动起来的期待。后面的队伍里传来一阵阵低声的议论和憨笑,有胆子大的隔着好几个人冲我喊"Sir, dumpling!",然后旁边的人哄地笑了。
我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一溜端着碗的人,心里头又热又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几十号人跟我毫无血缘和乡情的牵系,却因为一个尝过的味道在这条土路上排成了一条听话的细线,像河床里终于等到了春汛的干涸沟渠。拉姆也站在队伍末尾,手里端着他从厨房拿来的那个最大的不锈钢盆,冲我挤挤眼说"陆先生,今晚我学了你的方法,你来检查"。
那天晚上我没做太多,确实没有那么多材料了。我把剩下的面粉和最后一块牛肉全做了,包了差不多一百个,每个比昨天小了三分之一。拉姆在旁边全程看着,从和面到擀皮到剁馅,一个步骤都不落,像个蹲在灶台边学东西的小学徒,眼睛瞪得圆圆地追着我的手看。我一边干一边跟他比划着讲,他一边点头一边拿个小本子记。最后一起下锅煮了,每个人分了两个。那天晚上工棚前面的土路上蹲满了人,端着小碗蘸着拉姆临时调出来的蘸水,嚼得满嘴生香。
苏雷什蹲在我旁边吃完了两个饺子之后,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看着我说"陆先生,你教会了拉姆,明天会有更多的饺子"。他哈哈笑起来,两撇翘胡子在笑声里一抖一抖的。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拍了我一下肩膀,那个力道比之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确认了你值得信赖的归属感,结结实实的。
第四章
第二天拉姆果然自己动手了。他比我还早起来两小时,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等我去倒水的时候他已经揉好了一团面,旁边搁着一盆调好的肉馅。他看见我进来了,笑得脸上皱纹全挤到了眼角,说"陆先生你看,我按照你的方法,面团不粘手,馅料放了姜和蒜,你看看对不对"。我凑过去看了看,面团揉得比我揉的还光滑,馅料的颜色闻着也正,确实学会了不少东西。
那天中午拉姆的菜单破天荒地换了一样。除了惯常的咖喱糊糊和烤饼之外,每个工人的餐盘里多了一只饺子。那只饺子虽然包得有些笨拙,边角捏得不够紧实,有几个煮破了皮露出了馅,但每个工人端到的时候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白嫩嫩的面皮,然后抬头冲拉姆笑了笑。拉姆站在打饭窗口后面,腰板挺得比平时直,冲他们说着"Chinese dumpling, try it"。
那天工地上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午饭过后我路过工人休息区,听见有人蹲在墙根底下还吧嗒着嘴回味"dumpling"那个词的音节怎么发音,像在念一个刚刚学会的咒语。有人用手比划包饺子的动作,比划完了又跟旁边的人一起笑。苏雷什看见我过来了,冲我竖了竖拇指,跟我说"陆先生,你今天的工作效率会很高,因为你让他们开心了"。
确实那天的施工进度快了一些,工人干活的时候有说有笑的,不像平时闷头干完了就收工。拉姆的饺子虽然只有一个,但那小小的面皮包裹着的肉馅像一颗种子,在那条河谷里被他们嚼碎了咽下去,味道慢慢渗进了他们的肌肉和骨头里。
之后拉姆开始隔三差五地做饺子,厨艺肉眼可见地在进步。从原来的面皮厚薄不匀、封口煮破,到后来面皮匀了、褶子也捏得整齐了,他调馅的手艺也越来越有自己的风格。有一回他加了一点他自己晒的干辣椒碎和一种本地香料,那味道跟国内的不一样但格外香。他端了一碗让我尝,我咬了一口,辣味从舌尖窜上鼻梁,烫得我嘶了一口凉气。他在旁边搓着围裙角等我说好不好吃,我竖了竖大拇指说"比我的还好吃",他笑得蹲在了地上。
第五章
后来食堂的"中国饺子"慢慢成了工地的特色。虽然不是每天都有,但每逢周三和周六下午,拉姆都会专门和面剁馅,包上两百多个饺子。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有年轻的女工会主动过来帮忙擀皮。她们的手比拉姆的灵巧,面团在她们掌心里转着圈就变成了薄薄的圆皮子,摞成一沓一沓的,白嫩嫩地堆在案板角落。拉姆在旁边包馅,她们就在旁边擀,厨房里水汽蒸腾着,几个人说说笑笑的,手底下的面皮滚得又圆又快,像一朵朵薄薄的云在案板上越堆越高。
有一次我路过厨房门口,看见几个女工正在学包褶子。她们看着我包的样板饺子反复比划,其中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姑娘试了好几个都没捏出那个花边来,急得鼻尖冒汗。我蹲在她旁边带着她重新包了一个示范,她把那个样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慢慢包出一个像样的,一抬头冲我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眼睛弯得像工棚门口那串被阳光照透的塑料珠子。
工棚之间的那条土路上那些关于"dumpling"的讨论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日常的玩笑。有人问拉姆什么时候再做,拉姆就慢悠悠地说"周三周六",那个人就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几天。有几个干活的工人在休息的时候开始学用两根树枝当筷子,夹小石子练手,好几次石子掉下来砸在脚面上他们也不嫌疼,重新捡起来接着夹。
苏雷什有天早上站在小白板前面宣布进度的时候,末尾忽然加了一句"周三有饺子",底下哄地一下笑开了。他板着脸用记号笔在白板上敲了敲说"笑什么,吃饺子有力气干活",底下笑得更响了。他的两撇翘胡子也跟着抖了抖,最后自己也没绷住弯了嘴角。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一幕,阳光从河谷东边的山脊线上漫下来铺满了整片工地。工人们散开了各就各位,铁镐和铁锹碰击石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混合着他们彼此之间用印地语喊话的声浪和机器低沉的轰鸣,整条河谷像一锅正在缓慢沸腾的水。
第六章
那个周末发生了一件事。拉姆来找我帮忙,说有工人想学做中国菜,让我教一道简单实用的。我说"行,你想学啥",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上面是一盘炒青菜,说"这个,他们说这个菜看起来很健康"。我看了看图片,是蒜蓉炒空心菜。
我教拉姆洗菜切菜,怎么热锅下油,怎么放蒜爆香,空心菜下锅之后大火快炒,翻几下就出锅了。他的厨房里第一次弥漫出蒜香味而非咖喱粉的气味,那几个在旁边学擀皮的女工都围过来闻。空心菜炒出来绿油油的一盘,清清淡淡的,跟旁边那些深色的咖喱菜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拉姆尝了一口,眯着眼睛品了品,说"这个菜吃起来很新鲜,像草的味道"。
我说"不是草,是青菜本来的味道"。他点了点头,把那个词学去了——"本来的味道"。
后来这道菜也上了食堂的菜单。虽然不是每顿都有,但工人偶尔能吃上一筷子清爽的蒜蓉青菜配着烤饼,那股清淡鲜嫩的味道在香料浓烈的日常里显得格外清爽,像是忽然在热腾腾的咖喱盆旁边吹来一阵凉风。苏雷什吃了一次之后专门跑来跟我说"陆先生,这个青菜比饺子还厉害"。我说"各有各的厉害"。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两撇翘胡子得意地翘着。
拉姆的学习劲头越来越足。他开始主动问我一些食材的用法,干香菇怎么泡、老抽和生抽有什么区别、炸葱油应该用什么油。他的笔记本越记越厚,封面是油渍斑斑的牛皮纸,翻开来全是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和几个他自创的标记符号,有些字迹被灶台上的水汽洇得模糊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记着,一个步骤都不漏。
有一天傍晚我收工回来路过厨房,听见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唱印度电影的歌,唱得跑了调但嗓门敞亮。我探头看了一眼,拉姆系着那条洗得泛白的旧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炒菜,围裙换成了他家带来的那条蓝格子厚棉布的。他看见我来了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平时咧得更大,更像是趁人不注意时憋了很久终于能笑出来的那种。然后他转身从锅里夹了一筷子菜伸到我面前让我尝,那个动作自然而然得像是做了很多年——菜是青椒炒肉丝,火候正好,肉丝嫩滑,青椒还带着脆生生的口感。他等着我反馈的时候两只手在身上擦了擦,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灰扑扑地往下掉。
我嚼着那口菜愣了一瞬,然后竖了竖大拇指,"拉姆,你这个菜拿到中国去也能开店了"。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转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我在他身后看见他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第七章
项目进行到第八个月的时候,施工进入了关键期。混凝土浇筑的节奏加快了,每天的工作时间拉长了不少,工人的体力消耗也比之前大。但不知道是不是伙食改善了的缘故,工人们出工的精神头一直不错。拉姆把那道蒜蓉青菜固定成了每餐配菜,饺子的频率提成了每周两回,又从他那本笔记里学了几样简单的炒菜轮换着做,水煮肉片、番茄炒蛋、醋溜白菜,都是些家常菜,但那种清爽明快的味道让每个人的餐盘里都多了点盼头。
有一天施工出了个小意外,一段模板的支撑出了点问题需要临时加固,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在坝体上紧急处理了将近四个小时。完工的时候天快黑了,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有些人是真的累得说不出话来了。收工的时候我看见拉姆端着一口大锅从厨房方向走过来,他走得急,锅里的热气白花花地升着,沿途飘出来一种熟悉到让人脚底一软的香味——是饺子。
他把锅搁在工棚门口的桌子上,掀开锅盖,白汽一下子散开来,里面满满当当浮了上百个饺子。他一边拿大勺搅着锅里的水防止粘连一边冲所有人喊"今天辛苦了,饺子管够"。工人们愣了一下,然后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排队的队形乱了一会儿又被他敲着桌子重新喊整齐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灰扑扑的疲惫,但嘴角都往上翘着。
那天晚上我也端了一碗饺子蹲在工棚前面的地上吃着,苏雷什蹲在我旁边。我俩之间的地面上搁着一小碟辣椒油,俩人你一筷我一筷地蘸着吃。头顶是满天密得不像话的星星,河谷里的风在这条狭长的天空底下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混凝土的干燥气味。苏雷什吃完碗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碗,说了一句话,我听了之后嚼饺子的动作停了停——他说"陆先生,你带来的不是一个饺子,是一种'在一起'的感觉"。
我端详着碗底那点油花映着的星光说"饺子就是把东西包在一起,包着包着就分不开了"。他侧过头来看了我半晌没说话,然后用他那粗糙的手掌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这一次按得很轻,却像是在那截肩膀上盖了一枚看不见的章。
第八章
工程结束的日子比计划提前了二十多天。验收通过那天,甲方代表握了项目总工的手说了些场面话,苏雷什带着他的工人们在坝体前面站成一排合影。我从人群中看过去,他的脑袋在中间微微仰着,两撇翘胡子的尖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拉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穿着一件新换的干净衬衫,站在最后一排踮着脚尖冲镜头比了个"耶"。
当天晚上拉姆在厨房外面架了一块旧门板当餐桌,摆了他能想到的所有菜——蒜蓉青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三大盘饺子摆成了一条长线。工人们陆续端着碗围过来,有人从宿舍拿来一箱汽水,铁皮瓶盖被起子撬开的时候"呲"的一声,碳酸气泡翻上来汇成一片细碎的欢腾。
那天晚上拉姆拍着我的肩膀说"陆先生,你走了之后谁教我新菜"。我说"你已经会做了,还会越来越多"。他挠了挠后脑勺,又笑了,笑得眼圈微微发红。我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饺子,面皮柔韧,馅料鲜香,那股味道跟我在家吃过的已经不太一样了,里面有拉姆自己调的香料的味道、有印度工人们帮忙擀皮时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有河谷里的风和水汽留下的印记——但我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着觉得这股味道并不陌生,反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线慢慢游回来了,比我自己在家包的那些更厚实些,落进胃里沉甸甸地放着光。
吃完饭之后工人散了,整片河谷安静下来。铁架床空出来的时候上面只留了一层薄薄的褥垫,我把叠好的工装搁在床角的时候碰掉了什么东西——弯腰捡起来一看,是拉姆那本油乎乎的笔记本。我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小片用红纸包起来的干辣椒和一粒干香菇,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大大的英文字母:"THANK YOU"。
那天晚上我坐在铁架床边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记着从我这里学到的菜谱,字迹从最初的歪扭变到后面的整齐,有些步骤旁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我合上笔记本搁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之后河谷里的月光从铁皮墙的缝隙里渗进来一小道一小道地铺在地面上,像一张被月光织成的渔网,兜住了这几个月所有的热气、欢笑和沉默的陪伴。我躺了很久才睡着,翻了个身的时候枕头边那本笔记本封面的纸页被压出轻微的沙沙声,跟外面山谷里隐约的虫鸣混在一起。
第九章
走的那天清晨,拉姆比谁都早,站在工地门口的路边上等。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锡纸包好的东西,隔着锡纸能摸到微微的余温。他说"这是我早上包的,路上吃"。我接了那个袋子,塑料袋的提手被他攥得温热,隔夜露水渗进塑料的纹路里蹭在我的指腹上。旁边苏雷什也来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两撇翘胡子今天格外翘。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伸出手来,我握住了。那个手掌依然粗粝温热,掌心的茧比几个月前厚了一层,但握上来的力气很稳。
他说"陆先生,欢迎你再来印度",他吐出那几个英语词的时候咬字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像在练习一道被他反复默念了很久的台词。我说"苏雷什,你来中国我也请你吃饺子"。他松开手笑了,那翘胡子在晨光里抖了抖,他说"我会去的,我要去看看你会不会包比我吃过的更好的饺子"。
上车之后车沿着河谷往外开,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工地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缩小,铁皮棚顶在朝阳下泛着浅金色的反光。拉姆还站在门口那条土路上没走,远远地朝我的方向挥着手。阳光从他身后升起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团剪影,那个挥手的动作随着距离的拉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河谷尽头的雾霭里看不见了。
我低头打开拉姆给的锡纸包,里面是三个煎饺,皮煎得焦黄酥脆,还微微烫手。咬了一口,馅是牛肉香菇的,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香料味,是拉姆自己琢磨出来的配方。我嚼着那个煎饺看着窗外后退的河谷和山峦,想着这几个月从第一顿饺子到最后一顿煎饺之间的所有事。
晚上到了德里机场,候机的时候我翻手机照片,翻到一张拉姆跟我一起和面的自拍,他脸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照片底下那条土路尽头,苏雷什还站在暮色里端着那只掉漆的金属碗,微微佝偻的轮廓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个守在那里等着把整条河谷的善意都收进碗底的人。我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回国之后过了大半年,有一天收到一封从印度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邮票贴反了,从邮戳上看是赫里德瓦尔寄出的。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工棚门口那条土路,路边立了一块新的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刷了一行英文和一行印地语。英文写的是:"Dumpling Road——这条路上曾有过一个中国人和他包的饺子。"牌子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花边捏得不太齐整,像是拉姆自己画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陆先生,这条路现在叫饺子路了。苏雷什。"铅笔字圆乎乎的,笔画有些发颤,工头写字时总是攥着笔杆使劲儿。
我把那张照片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跟女儿画的小人画和老婆的照片放在一起。每天坐下来写字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块白底红漆的牌子,隔着大洋隔着山谷隔着好几个月的水汽和尘土,被一张薄薄的相纸压进我的书桌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我会再看一眼照片右下角那个歪扭的饺子,想起拉姆那天早上塞给我的煎饺,锡纸包里犹有余温,馅料里的香料味被阳光晒化了一些,但嚼在嘴里跟那天在铁架床边尝到的第一口热气一样清晰。
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每次吃饺子的时候都会多包几个,搁在冰箱里冻着。说不清是留着给谁,但总觉得以后会有用。有一个周末女儿写作业的时候趴在桌上看我包饺子,问"爸爸你包的饺子怎么比妈妈的圆"。我手里捏着褶子说"因为爸爸在很远的地方跟一个人学的"。她歪着头问"谁呀",我想了想说"一个印度的叔叔,他包饺子比你爸还厉害"。女儿伸手捏了一个没包的皮子学着我的样子攥了半天,包出一个扁扁的月牙形,馅漏了半截在案板上。她举着那半个漏馅的月牙冲我晃了晃说"爸爸我这个像什么",我说"像飞机",她咯咯笑着把那个漏馅的面皮拍回了案板上。
窗外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碰了一下窗框,我抬头看了一眼,是小区里的树影在路灯底下晃着。那天的饺子包得格外多,搁在帘子上摆了两排,白生生地排着队,像一群等着什么的人。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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