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前最后一次在集成电路设计实验室，我们四个人围着那台用了四年的Cadence工作站跑最后一遍DRC检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版图层叠在一起，像一座只有我们能看懂的城市。室友A把鼠标一放，忽然说了一句：咱们以后还能一起画版图吗。没人回答。窗外九龙湖校区的梧桐在初夏的风里哗哗响，远处无线谷的大楼亮着几排窗户。那天晚上我们把实验室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位——EDA软件的license退回服务器、测试板放回防静电袋、示波器的探头缠好。后来我们四个人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没一个人进华为海思，但每个人都还记得第一次画出一个完整反相器版图并通过DRC检查时的那种感觉。
2019年夏天填志愿，我在系统里搜到一个很新的专业——集成电路工程。东南大学是全国最早开设这个专业的高校之一，挂在电子科学与工程学院下面。招生宣传册上写着“面向国家集成电路战略，培养芯片设计高端人才”。我爸是老家县供电公司的老职工，对芯片的全部理解就是手机里面的那个小方块。他看录取通知书上“集成电路工程”几个字，想了好久，说这个是不是造芯片的。我说差不多，学的是芯片设计。他说那好，国家现在被卡脖子就卡在这上面，以后肯定有前途。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东南大学在南京，无线电系是老牌子，学这个以后进华为海思，光宗耀祖。
开学报到在九龙湖，九月南京桂花刚开。第一次班会在电子学院，系主任说东大集成电路是国家示范性微电子学院，你们的师兄师姐遍布国内各大芯片设计公司。底下坐了不到四十人，绝大部分是男生，眼睛里闪着一种特别的光——那种知道自己将要参与解决一个国家级难题的光。我们宿舍4个男生，一个江苏无锡，一个陕西西安，一个安徽合肥，还有我来自湖北武汉。全是普通家庭，选集成的理由差不多——分刚好够，芯片风口，以后进海思或者芯片创业公司，前途无量。2023年本科毕业，到现在整三年。华为海思、中芯国际、长江存储那些当年挂在嘴边的名字，我们宿舍没一个人进去。
室友A · 江苏无锡人
他是我们宿舍对电路最有感觉的人。大二模拟集成电路课上，老师讲差分放大器的共模抑制比，全班还在跟小信号模型较劲，他是第一个把整个放大器的频率响应完整仿真出来的人。老师拿了一个运放的电路让大家做设计，他不仅把增益和带宽全达标了，还顺手优化了电源抑制比。老师说你以前是不是做过，他说高中在无锡参加电子制作比赛的时候自己焊过音频功放。
大三他进了东南大学国家ASIC工程中心，跟着一位做射频集成电路的教授做本科生科研。在实验室里泡了一年多，做了一款用于物联网的CMOS低噪声放大器。大四保研本校，方向还是射频IC设计。硕士两年做了毫米波相控阵的接收前端，流片一次成功。2025年硕士毕业那年，他投了华为海思的射频IC设计岗。面试过了，但那一年海思射频部门编制冻结。后来去了无锡一家做射频前端芯片的上市公司，做设计工程师。主要做5G手机的射频开关和低噪放，一年到手大概二十八万，在无锡够用。他说没进海思是遗憾，但做的事还是射频IC设计——每天跟S参数、噪声系数和线性度打交道，跟当年在实验室里调匹配网络是一模一样的感觉。还没结婚，说等工作稳定再说。
室友B · 陕西西安人
他是宿舍里最早决定不干纯设计的人。大二我们在学模拟集成电路，他在自学FPGA和嵌入式系统。他说芯片不光是设计的，验证和软件生态同样重要。大二暑假他去西安一家做EDA软件的公司实习，帮技术团队做芯片设计流程的自动化脚本开发。大三开始在校外接FPGA开发的外包项目，从最初写简单的测试程序到后来能独立做一套完整的原型验证系统。大四考研没报集成电路设计方向，跨到了电子与信息工程的EDA方向。硕士两年做了物理设计自动化中的布局优化，发了两篇EDA领域的顶会论文。
2025年硕士毕业那年，他没去海思也没去芯片设计公司，去了上海一家做国产EDA工具的公司，做研发工程师。主要做数字后端的布局布线算法，一年到手大概三十八万，在上海张江。他说集成电路的底子在做EDA的时候是核心竞争力——别人看不懂DRC违例怎么修，他能从制造工艺和设计规则出发做优化。还没买房，说再攒两年。他爸在西安老家跟人说，我儿子在上海搞芯片设计软件。
室友C · 安徽合肥人
他是宿舍里最稳的人。不急不躁，永远是宿舍起得最早的那个。大一每天晨跑回来给我们带早饭。模拟和数字集成电路都学得扎实，但不属于特别拔尖的类型。他总说想回合肥考个编，守着爹妈，守着巢湖。大三开始准备考公考编。集成电路能报的岗位不多，主要集中在工信系统和科技系统的产业推进岗。他仔细研究过历年岗位表，发现合肥市工信局有集成电路产业推进岗，专业目录涵盖集成电路工程。大四那年省考没上岸。毕业那年先回了合肥，在本地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做技术助理，边工作边备考。干了一年多，把芯片产业的实务摸熟了。
2025年再战省考，报了合肥市工业和信息化局的集成电路产业推进岗，笔试第二面试翻盘，上岸了。现在在合肥市工信局，事业编，主要做集成电路和半导体产业的规划推进和招商引资。一年到手大概十三万，在合肥够用。去年结了婚，对象是本地人，在小学教书。他说没去成海思也不遗憾，现在做的事也是为芯片产业服务——每一份他参与起草的产业政策，都在帮合肥的芯片企业争取更好的发展空间。
最后是我 · 湖北武汉人
我是宿舍里最普通的那个人。成绩中游偏上，模拟和数字都认真学了，但不属于拔尖的类型。室友A在调射频匹配网络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室友B在写EDA脚本的时候我在纠结要不要考研，室友C在刷行测的时候我在想以后到底能干什么。大四考研没考上。2023年刚毕业那阵子很迷茫。同宿舍三个人都走了各自的路，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后来武汉一家做芯片测试设备的公司正在招应用工程师，去了。公司主要做数字芯片的测试机台和晶圆探针台，我的工作是去客户现场做设备调试和测试程序开发。大学学的数字集成电路和测试技术全用上了——能看懂测试向量的时序，知道Scan Chain和BIST的原理，跟芯片设计公司的测试工程师沟通时不会被当成外行。起薪不高，在武汉够活。从最初跟着师傅调探针台，到去年能独立支持一家存储器芯片公司的量产测试项目。一年到手大概十三万，在武汉够用。去年在武汉光谷买了房，首付家里帮了一部分。女朋友是武汉本地人，在医院做护士，打算明年结婚。
集成电路工程是一个典型的战略型工科专业。学的是模拟集成电路、数字集成电路、半导体物理和EDA技术，出口是芯片设计公司、EDA公司、晶圆厂和封装测试企业。优点是站在国家战略的风口上，芯片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扩产和招人，应届生薪资明显高于传统工科。缺点是核心设计岗基本要硕士起步，本科大多去后端或测试岗。这些年国产芯片替代的浪潮给这个专业注入了强大的动力，但行业波动也大，资本寒冬时初创芯片公司裁员也是常态。
我们那届集成大概几十人，毕业三年，一部分在芯片设计公司做模拟或数字设计，一部分在EDA公司和封测企业，一部分考公考编进了工信和科技系统。还在芯片圈子的，做的事情从射频前端到数字后端到EDA工具到测试设备，几乎覆盖了芯片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东大集成的牌子在国内芯片行业够硬，出去面试简历上“东南大学集成电路工程”几个字能让技术总监多看一眼。但这张文凭不能保你进海思，硕士是敲门砖，流片经验是硬通货。如果你正在考虑学集成，想搞核心设计就尽量读到硕士甚至博士，想安稳可以考工信系统的公务员，想赚快钱可以往数字验证和EDA方向靠。
三年前站在集成电路设计实验室里，那块芯片版图通过DRC检查的那一刻，我以为那是我们和集成电路之间最后的联结。后来才发现不是——室友A在无锡调射频匹配网络的时候，室友B在上海写布局布线算法的时候，室友C在合肥起草芯片产业政策的时候，我在武汉调测试探针台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集成电路打着交道。我们四个人谁也没进海思，但谁也没离开集成电路描摹的那个世界——那个由晶体管、版图、时序和功耗构成的世界。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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