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9日,备受关注的上海博物馆年度大展“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将在上博人民广场馆向公众开放。为呼应展览主题,人民广场馆内庭也被布置成“世界树”的造型,从地面直通顶层。
“世界树”是中美洲古文明中极其重要的图像母题,深刻体现了古代中美洲的宇宙观。玛雅人将世界树称为“Wacah Chan”或“Ceiba”,以木棉树的形象象征世界的中心与轴线,同时代表宇宙的秩序与和谐。类似观念也广泛存在于米斯特克、阿兹特克等中美洲文化中。
美洲木棉
玛雅人认为,宇宙分为上界、中界和下界。世界树的根部扎入充满死亡与挑战的地下世界“西巴尔巴”(Xibalba),粗壮的树干穿过人类居住的现世,繁茂的树冠则托起十三层天堂,上中下三界,处处都有神灵存在。
帕伦克帕卡尔王陵墓顶盖板线描图,描绘了世界树和三界
世界树既是玛雅信仰的核心,也是王权的重要象征。玛雅统治者在重大仪式中,常被描绘为站在世界树中心的“玉米神”化身。世界树也是人神沟通的双向通道:祖先的灵魂与神明顺着树干降临,而人间的祭品(如王室的鲜血)也顺着树干升入神界。在帕伦克遗址的十字神庙碑面上,世界树常与双头蛇和天空带纠缠在一起,象征着银河与星辰的运转。
看美洲古文明,不能只把目光局限于美洲。放眼世界会发现,类似“世界树”的宇宙模型,其实广泛存在于不同文明之中。
比如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青铜神树,就是华夏先民对“世界树”的直观表达。《山海经·海内经》记载:“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生长于天地之间的建木,被视为沟通天地的神树。学界普遍认为,三星堆青铜神树综合了扶桑、建木、若木等上古神树的特征,既体现了古蜀人的太阳崇拜,也体现了先民宇宙观中的“世界之树”。
除了中美洲,世界树观念在西伯利亚和北欧也极为常见。
北欧神话中的世界树“伊格德拉西尔”(Yggdrasil)是一棵巨大的白蜡树。它的树冠连接神界阿斯加德(Asgard),树干对应人间“中土”(Midgard),树根则通向冥界赫尔海姆(Helheim)。
在北欧神话中,世界树始终遭受侵蚀与破坏。树根下潜伏着毒龙尼德霍格(Níðhöggr),不断啃噬根须,象征宇宙维持在脆弱而危险的平衡中,并最终走向“诸神黄昏”(Ragnarök)的毁灭命运。
那么,美洲、中国与北欧的世界树观念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并非没有可能。
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雅库特人的世界树“Aal Luk Mas ”
英国民俗学家Hilda Ellis Davidson指出,北欧世界树观念与亚欧大陆北部的萨满传统密切相关。罗马尼亚著名宗教史学家、比较神话学家米尔恰·伊利亚德也认为,世界树的典型意象可能起源于东方。
无独有偶,在中亚蒙古和突厥人的萨满传统中,世界树同样连接天界、人间与冥界,被视为萨满升天的路径。
研究普遍认为,美洲原住民祖先来自西伯利亚,他们在一万多年前通过白令陆桥进入美洲。而中国古代文化中,也可能存在一些来自北方西伯利亚的元素,例如早期玉器文化。中国最早的玉器遗存主要集中于东北地区,而中国之外更早的玉器发现,则位于西伯利亚。巧合的是,中美洲古文明同样高度重视玉石,在许多方面都能与中国古代形成有趣对比。
也许早在远古时代,“世界树”观念就已出现萌芽,随后在不同文明中生长为形态各异、内涵丰富的参天大树。
印度的细密画,上方描绘了神圣的冈仁波齐山
如果抛开“世界树”的具体造型,你会发现类似“世界轴心”(Axis Mundi)的观念,广泛存在于世界各地。古希腊的奥林匹斯山、亚美尼亚人的亚拉腊山、古代两河流域的塔庙、印度教高耸的神庙,以及流行于中美洲、西伯利亚和北欧的世界树,本质上都属于“世界轴心”观念的不同变体。
为什么世界各地的先民会发展出如此相似的世界轴心观念?
20世纪的比较神话学者对此进行了大量讨论。伊利亚德认为,远古人类面对混沌、无垠且充满威胁的自然时,需要建立一个绝对的“神圣中心”。有了这个轴心,空间才有上下四方之分,世界也从无序走向有序。
美国比较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则认为,世界树体现了“英雄之旅”的结构:上升象征超越,下降象征深入冥界,而中心轴线则意味着自我转化。
分析心理学家荣格则提出,世界树与世界轴心源于跨越文明的“集体无意识”。在他看来,世界树的树根象征无意识与本能,树干象征现实中的自我与意识,而通向天空的树冠,则象征精神追求与超越。
正如荣格那句著名的话:
“树枝若要伸向天堂,树根必定扎向地狱。”
从美洲的世界树、三星堆的青铜神树,到北欧神话中的伊格德拉西尔,世界树并不只是孤立的神话符号,而是一种跨越文化与时代的“世界模型”。它体现了先民对于宇宙秩序、人与神灵关系,以及世界结构的共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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