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16年夏天,我高考分数出来了,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一本线上十几分。

那年头最火的专业是计算机和金融,但我的分数够不上好学校的这些热门。

填志愿那几天,家里翻了三天那本厚厚的高考志愿指南,我爸指着江苏大学说,这个学校工科底子厚,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听名字就扎实,毕业好找工作。

我妈在旁边附和,说亲戚家孩子学材料的,进了钢厂,铁饭碗。

我那时候十八岁,对专业没概念,只觉得材料成型这四个字听着挺高级。

网上查了一下,说是搞模具设计、塑性成形、焊接工艺的,好像跟造汽车、造飞机都沾边。

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以后是搞尖端制造的工程师。

九月份报到,宿舍六个人,三个江苏的,两个安徽的,一个河南的,全部来自县城和农村。

聊了一圈发现,大家选这个专业的理由出奇一致,分数够得上,名字看着好就业,家里人说学门手艺饿不死。

没一个人是出于兴趣,因为那时候我们压根不知道这专业毕业到底干什么。

这就是我们这群普通人的起点,填志愿时的那份懵懂,要在往后很多年才能看清代价。

01

老周是我们宿舍年纪最大的,河南周口人,父母在老家种地,供他上学掏空了家底。

老周大学四年是真拼命,别人打游戏他上自习,别人谈恋爱他在图书馆啃专业书。

材料成型的主干课,从工程力学、金属学、塑性成形原理,到模具CAD和CAM,他门门考前三。

大三暑假,他去了苏州一家精密模具厂实习,回来跟我们说,车间里全是切削液和机油的味道,热得要命。

那时候他还说,技术学好了,以后当个模具设计师,不用下车间。

2019年秋招,老周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

车企招材料岗,点名要985、211的,或者研究生起步。

普通一本的材料成型本科生,人家HR直接说,你们更适合去一线。

最后老周签了无锡一家中小型铸造厂,岗位是工艺技术员,月薪四千五。

说是技术员,头两年基本在车间里干活,跟工人一起搬铁块、调模具、清理浇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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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跟我说,他每天最怕的是开箱落砂,铸造车间粉尘大得看不见对面的人,戴着口罩下班一擤鼻子,全是黑灰。

干了五年,2024年的时候他终于转到了工艺办公室,不用天天下车间了,月薪涨到了六千出头。

但去年行业不景气,厂里订单少了一半,三十五岁的老周被列进了裁员名单。

他被裁之后投了两个月简历,铸造行业的技术岗要么要年轻人,要么要有管理经验的,两头不靠。

现在老周在苏州跑滴滴,一个月流水七八千,除去租车和充电,到手四千多。

他说不用吸粉尘了,但腰肌劳损是前几年搬铁块落下的,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车,疼得更厉害。

我问他后悔吗,他说,当年填志愿的时候,没人告诉我材料成型毕业了是干这个的。

02

大刘是安徽六安人,父亲在镇上开五金店,家庭条件在我们宿舍算最好的。

他脑子活泛,大二就认定一件事,材料这个行当在国内大部分是苦力活,他不干。

别人还在纠结要不要考研的时候,大刘已经开始自学编程了。

每天抱着笔记本电脑看Java教程,暑假花钱报了个培训班,闷头学了四个月。

2020年毕业那年,大刘拿了双证,学位证和培训班的结业证。

他没参加任何制造业相关的校招,直接往南京的软件公司投简历。

小公司不看专业出身,能干活就行,大刘进了一家做外包的科技公司,起薪七千五。

转行第一年他特别痛苦,计算机科班出身的人基础比他扎实太多,他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回来还要补数据结构。

但他扛过来了,三年跳了两次槽,现在在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月薪一万五,年底双薪。

大刘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彻底脱离制造业的人。

但他也有他的焦虑。

去年公司开始裁员,优先优化非科班出身的员工。

他跟我说,每天都在学新东西,怕自己跟不上了。

三十二岁,在互联网行业已经算大龄,周围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说,转行只是换了一条跑道,并没有换掉被挑选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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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现在还在南京租房,没敢买房。

当年觉得七千五的起薪很高,现在一万五在南京也攒不下多少。

但他比我们其他人都想得开,他说至少不用下车间,不用吸粉尘,不用搬铁块,这一点他就知足了。

03

我跟老周、大刘都不太一样。

我大学四年平平无奇,成绩中游,社团打酱油,没挂过科也没拿过奖学金。

毕业那年赶上疫情,制造业招人收缩,我投了一圈简历,要么是车间岗,要么是底薪的销售岗。

最后我去了镇江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公司,岗位是质量工程师。

听起来是工程师,实际就是质检员,每天在产线上拿卡尺量零件,记录数据,应付主机厂的审核。

月薪四千二,单休。

干了两年,我实在受不了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感觉。

2022年我裸辞考公,报了苏北一个县城的市场监督管理局,专业不限的那种岗位。

两百多人抢一个位置,我差了八分进面。

后来又考了一次,差五分。

考公这条路走不通,我重新找工作,发现两年质检经验在市场上毫无竞争力。

最后进了一家工业耗材销售公司,卖切削液、润滑油、工业清洗剂,底薪三千,全靠提成。

这份工作彻底改变了我对这个行业的认知。

我跑遍了长三角大大小小的工厂,走进了无数个车间。

我看到了太多跟我一样学材料、学机械的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服,站在噪音巨大的机床旁边,拿着四五千的工资,过着一眼望到退休的日子。

我现在的收入不稳定,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八九千,淡季就靠底薪撑着。

三十二岁了,没买房,没结婚,家里催得紧,但我连首付的零头都凑不出来。

有时候夜里开车回出租屋,我会想,如果当年多考二十分,去了一个更好的学校更好的专业,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想这些没用,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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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我去无锡一个铸造厂拜访客户,车间里滚烫的铁水映得人脸发红,粉尘和噪音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老周,想起他跟我说的那句话。

我们这群人,用四年青春换了一个听起来高级的专业名,然后花一辈子来消化这个名字背后真正的分量。

结尾感悟与收尾

到2026年,我们宿舍六个人,老周开滴滴,大刘写代码,我在跑销售。

还有两个舍友,一个在老家县城的事业单位做临时工,一个月三千五,准备考第四次公务员。

另一个在常州一家新能源电池厂做工艺员,月薪七千,每天穿无尘服进车间,他说自己像个流水线上的机器人。

全班三十八个人,真正还在材料成型这个行当里深耕的,不超过十个,做得最好的师兄在无锡一家外资模具厂当设计主管,月薪一万出头。

其他的人,考公、考研转行、做销售、回老家接班家里的小生意。

这就是普通一本传统工科专业的真实出路。

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这个专业,不是不好,而是它的好,和大部分人想象的好不一样。

它的好是实体制造业基础岗位的那份稳定,是经济下行时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有口饭吃,是你在车间里摸爬滚打十年后可能成为老师傅的那种好。

但这种好,和十八岁填志愿时脑子里想的造飞机造火箭,完全是两码事。

江苏大学的学历在江苏省内还行,出了省基本没什么溢价。

在这个专业领域,企业更看重你肯不肯下车间,能不能吃苦,愿不愿意接受四五千的起薪。

学历只是一张入场券,进来之后,一切归零。

如果让我给现在的高考生一句建议,我会说,选专业之前,去看看这个专业毕业生毕业五年后在干什么,不要看最好的那一个,看中间的那一部分人。

因为他们就是你大概率会成为的样子。

我们这代人,用十年的青春买了同一个教训。

不是专业坑了我们,是我们当初根本不了解自己选了什么。

如今释然了,日子普通,但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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