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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声明: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结婚两年,有一晚上我闺蜜哭求上门借宿,半夜我起身喝水,却看见她穿睡衣依偎在我老公怀中逼他离婚,我直接打开大灯:不用等,现在就结束,麻烦你们现在滚出我的房子!

结婚两周年纪念日那天,我最信任的闺蜜哭得梨花带雨上门借宿。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客厅沙发上那一幕让我血液倒流——她穿着我的真丝睡衣,缩在我老公怀里,正用一种娇软到恶心的声音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摊牌?”我按下了水晶吊灯的开关。

第一章 夜半来客

那天的雨下得特别邪门。

傍晚六点开始,天色就暗得像半夜,雨点砸在阳台上噼里啪啦的,我站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着,客厅电视里放着我们结婚时拍的MV。周深在唱《大鱼》,嗓子细得像根丝线,我老公陈默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

“老婆,咱妈今天又打电话了。”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头也没回:“哪个妈?”

“你妈。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锅铲顿了顿。我往排骨里扔了两颗八角,翻了个面,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得我嘶了一声。我说:“你跟她说我最近项目忙,过了这阵再说。”

陈默没接话。游戏里传来一声Victory,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热烘烘的,带着中午吃的那碗牛肉面的味道。

“老婆,咱结婚都两年了。”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我就说说。”他松开手,去冰箱里拿啤酒,“今晚咱俩喝点?纪念日呢。”

我关掉火,把糖醋排骨盛出来,摆盘的时候特意用香菜叶子围了一圈。餐桌上铺的是我上周新买的格纹桌布,蜡烛是宜家打折时囤的香草味,点上之后满屋子一股甜腻的奶油味儿。陈默开了两罐青岛,递给我一罐,铝罐外壁凝着水珠,冰得我指尖一缩。

干杯的时候他说:“老婆,结婚两周年快乐。”

我说:“快乐。”

然后我们对着电视吃饭,综艺节目里几个明星在泥潭里摔跤,笑得前仰后合。陈默的手机震了三回,他都摁掉了。我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是“小鹿”。

小鹿是我闺蜜。大名鹿欣然,我们从大二开始住一个宿舍,睡上下铺。她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逝,母亲在老家开个小卖部。大学四年她的卫生巾、洗发水、甚至冬天的大衣,大半是我贴补的。毕业后她来我的城市找工作,面试的西装是我陪她挑的,房租不够我借了她五千,后来她升了主管,还钱那天抱着我哭,说林栀这辈子你就是我亲姐。

半年前她跟一个开健身房的男的谈恋爱,那男的我见过,脖子比脑袋粗,笑起来脸上的肉横着长,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果然处了不到四个月就开始动手,第一次是推搡,第二次是扇耳光,第三次鹿欣然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像筛糠,说姐我能来你家住一晚吗。

当时陈默也在旁边,他说来吧来吧,正好客房空着。那天鹿欣然在我家睡了三天,哭了三天,眼睛肿得像桃。陈默给她煮过两回姜茶,还开车送她去派出所报过案。第四天她回去收拾东西搬了家,从那个男的房子里搬出来,租了个离公司近的公寓。这事之后她跟陈默也熟了,有时候周末会过来蹭饭,三个人在客厅斗地主,输的人洗碗。我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

可今晚陈默第三回摁掉电话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谁啊?”我夹了块排骨问。

“骚扰电话。”

“你手机都快震碎了,骚扰电话这么执着?”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大过节的能不能不提手机?来,喝酒。”

我也就没追问。十点多我们收拾完碗筷,陈默去洗澡,我窝在沙发上刷小红书。外面雨下得更大了,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咣当咣当响,我正打算起身去收衣服,门铃突然响了。

按得很急。叮咚叮咚连着好几声,中间还夹杂着拍门板的声音。

我从猫眼里往外一看,心瞬间揪了起来。鹿欣然站在门口,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穿一件单薄的针织开衫,里面的吊带都洇出水印来。她整个人在发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嘴唇紫得吓人。

我打开门她就扑了进来,一把抱住我,指甲掐进我后背的肉里。

“姐……姐……”她嗓子哑得像砂纸,“他又打我了……我没地方去……我不敢一个人……”

我搂着她往屋里带,顺手把门关上。陈默正好洗完澡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腰上围了条浴巾,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卧室拿了件他的T恤递过来。

“先换上,别感冒了。”

鹿欣然接过衣服的时候手还在抖,指甲缝里有血丝。我仔细一看,她左边眼角淤青了一片,颧骨上蹭破了皮,身上一股雨水的腥味混着廉价香水的味道。我鼻子突然有点酸,拉着她去客房,翻出干净毛巾给她擦头发。

“报警了吗?”

她摇头。

“为什么又不报?”

“他认识派出所的人……上次报了也没用,反而……”

她说不下去了,蜷在客床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我坐在床沿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大学时她每次失恋我哄她那样。陈默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眼鹿欣然,又看了眼我,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今晚你睡这儿,什么都别想。”我把被子给她掖好,“明天再说。”

她拉着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姐,你别走,陪陪我。”

我就躺在她旁边,侧着身子拍她的背,拍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她呼吸慢慢匀了,手也松开了。我轻手轻脚爬起来,给她关了台灯,门留了一条缝。

回到主卧,陈默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手机屏幕又亮着。我上床的时候他锁了屏,翻过身来搂我,下巴蹭在我肩膀上,胡子茬扎得我痒。

“她没事吧?”

“睡着了。”

“那男的是不是有病?三天两头动手,不行就换个城市待呗。”

我没接话。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心疼鹿欣然,一方面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口。陈默的手开始不老实,从我睡衣下摆探进去,我按住他手腕。

“今天累了。”

他愣了愣,收回手,翻了个身:“行吧,睡。”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雨声,也不知道几点才睡着。中间迷迷糊糊醒过一回,听见客厅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翻东西。我困得睁不开眼,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因为渴。

嗓子眼干得像撒哈拉,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我摸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零七分。陈默不在旁边,被子掀开着,他那边床单都是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我以为他去上厕所。套上拖鞋往外走,主卧门虚掩着,走廊里没开灯,但客厅方向有微弱的光透过来。是电视待机的那圈蓝光,幽幽的,像鬼火。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实木的,凉意从脚心往上窜。走到客厅拐角,那圈蓝光映出了沙发上的两个人影。

陈默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睡觉前那件灰色T恤。鹿欣然蜷在他怀里,身上穿的是我挂在客卧衣橱里的那件酒红色真丝睡裙,那条是我去年生日陈默送的,吊牌刚剪没多久,只穿过一次。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头发散下来铺了他一胳膊。陈默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摸她的头发,从发顶往下顺,动作轻得像在摸一只猫。

我心里那根弦,啪,断了。

但是我没动。我站在黑暗里,像一截被钉在原地的木头桩子,脚底板凉透了,手指尖发麻,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扇翅膀。我听见鹿欣然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哭腔,跟刚才在门口那个浑身发抖的可怜虫判若两人。

“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摊牌?”

陈默没说话。他的手还在她头发上。

“陈默,我受不了了。”鹿欣然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脸上哪有半点淤青,眼圈倒是红的,但那红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楚楚可怜,“每次我来这儿,看着她给你做饭、给你叠衣服、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我心里跟刀割一样。你说你不爱她了,你说你跟我在一起才觉得是活着,可你已经说了半年了,半年了陈默,你还要我等多久?”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差一点听不清。

“再给我点时间。”

“又是这句话!”鹿欣然的音量陡然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变成一种受伤的呜咽,“你到底在怕什么?怕她分你的房子?怕她闹?陈默我为你流了两次了,两次!医生说我再刮宫以后可能就……”

她没说完。陈默把她搂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整个人把她箍在怀里。那姿势熟稔得令人发指,像做过一百遍一千遍。

“我知道,我知道。”他嗓子也哑了,“对不起,小鹿。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下周,下周我一定跟她提,行不行?等结婚纪念日过了,我怕她现在崩溃,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气,万一闹到公司去……”

“那我呢?我算什么?”鹿欣然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仰着脸看他,客厅那圈幽蓝的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淤青”在某个角度看起来像没晕开的眼影,“陈默,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离不离?”

我站在拐角后面,脚趾头抠着地板,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但比不上胸口那阵钝痛。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个破鼓。

陈默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

“离。明天我就找律师。”

他说完这三个字的那一秒,我伸手摸到了走廊墙壁上的开关。

啪。

客厅那盏水晶吊灯亮了。八千块钱的水晶珠子哗啦啦晃了一阵,光线扎眼得让人瞬间失焦。沙发上的两个人同时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鹿欣然还维持着仰脸的姿势,陈默的嘴唇刚从她额头移开半寸,两个人脸上那种交缠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灯光一照,赤裸裸的,丑陋得让人想吐。

我靠在墙边,把睡袍带子重新系紧,然后走过去,走到茶几旁边。他们终于回过神,鹿欣然“啊”了一声从他怀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扯睡裙下摆,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得干干净净。陈默张了张嘴,那个“老婆”刚冒出一个音节,就被我抬手打断了。

“不用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下周也不用,明天也不用。”

我低头看着鹿欣然,她缩在沙发角落里,那双刚才还在陈默胸口蹭来蹭去的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那些血丝现在看清楚了——是指甲油没涂匀,暗红色的,蹭掉了两小块。我笑了笑。我居然还笑得出来。

“现在就结束。”

我转身走到玄关,拉开大门,外面的风雨哗一下灌进来,走廊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门口那块脚垫——那块脚垫还是鹿欣然去年圣诞节送我们的,上面印着“幸福之家”四个字。

我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麻烦你们,现在,滚出我的房子。”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水晶吊灯上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撞。陈默终于站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那缝里挤出来的慌张和恳求我看得太多了,结婚两年,每次他干了什么蠢事都是这副嘴脸,嘴抿成一条线,眉毛压下来,眼睛里汪着一泡水。

“林栀,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俩这是在对台词排练话剧?”我指了指鹿欣然身上那条酒红色的真丝睡裙,“这条裙子好看吗?你挑的,你付的钱,我一次没舍得穿,挂在那儿当个纪念品,结果纪念品穿别人身上了,怎么,你们俩在我家走秀呢?”

鹿欣然从沙发上蹭下来,光着脚,脚背上有块淡青色的胎记,我认得。大二那年夏天我们一起泡图书馆,她穿凉拖,那块胎记刚好露在外面,我还拿圆珠笔在上面画了朵小花。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回可能是真哭,但我分不清了。她往前扑了一步抓住我的胳膊。

“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感情这种事控制不了……”

我抽回胳膊,力气大了点,她往后踉跄了一步,陈默下意识伸手去扶她。那只手扶住她手肘的那一刻,我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差点当场呕出来。

“别叫我姐。”我说,“恶心。”

陈默的脸涨红了,他终于松开鹿欣然的手,往前又走了一步。一米八的个子堵在我面前,挡住了门口灌进来的风。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跟倒豆子似的:“林栀你冷静一点,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小鹿她今天情绪不稳定,我……”

“你什么?”我仰头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六年,从大四实习那会儿在地铁上被他搭讪开始,到现在整整六年。我甚至记得他那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有根带子脱了线,是他后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同学你帽带开了。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我跟他挤过十平米的出租屋,用电磁炉煮泡面过过生日。后来我们攒够首付买了这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俩名字,但首付八十万里有六十万是我爸妈掏的棺材本。他当时说林栀以后我赚了钱双倍还咱爸妈,还的时候他说咱爸妈,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陈默。”我打断他,把睡袍裹紧了,门口的风太冷了,“你刚才说下周跟我提离婚,我都听见了。一个字没漏。”

他脸色刷地白了。

“所以现在,不用你提,我提。”我侧身让开门口的路,“你俩的衣服我明天打包寄到鹿欣然公司,你们的私人物品我会列张清单拍照留底。现在,立刻,带着她出去。”

鹿欣然终于穿上了外套,那件湿透的针织衫裹在真丝睡裙外面,不伦不类的。她站在陈默身后,两只手攥着他的T恤下摆,像条尾巴。我看着她那个动作忽然想起大学有一次她发烧,我背着她去校医院,她趴在我背上也是这么攥着我衣服,指节泛白。

那时候她叫我姐是真的。那时候她发着烧嘴里含含糊糊说林栀你比我亲姐还亲。也是真的。

真东西和假东西混在一起,有时候连当事人都分不清从哪一秒开始变了质。但我不需要分清了。

陈默最后还挣扎了一下。他试图把我拉进卧室“私下谈”,手刚碰到我手腕,我直接甩开了,力道大得我自己都意外。他手背磕在鞋柜角上,嘶了一声。鹿欣然“啊”地叫出来,扑过去看他手。

那个画面太可笑了。凌晨三点多,我的客厅里,水晶灯亮堂堂的,门口刮着台风一样的风雨,我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珊瑚绒睡袍,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对面站着我老公和我最好的朋友,一个穿着我的睡裙,一个手上磕破了皮。

我笑出了声。是真的笑,控制不住,笑得肩膀直抖。他俩被我笑得面面相觑,鹿欣然脸上那种楚楚可怜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露出一点不耐烦来。她抬眼看陈默,嘴唇抿紧了。

陈默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慌张褪了,剩下点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他拿起玄关鞋柜上的车钥匙,另一只手去拉鹿欣然。

“走。”

两个人从我身边挤过去,鹿欣然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她头发上的水蹭到了我胳膊上,凉的。我侧着头没看他们,等那阵风过去了,我伸手把门拉上。

砰。

门锁咔哒扣上的那一瞬间,我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砖上。瓷砖的凉意透过睡袍渗进来,屁股底下冰冰的。客厅水晶灯还开着,晃得我眼睛发酸。茶几上摆着晚上吃剩的半罐青岛啤酒,易拉罐口凝了一层水珠。沙发靠垫被压出了一大一小两个凹坑,大的那个是陈默常坐的位置,小的那个刚才鹿欣然蜷过的。

我盯着那两处凹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凉白开灌进喉咙里,冲淡了点反胃的感觉。我走到客卧门口,推开,里面床上被子掀着,她刚才躺过的那半边枕头上有两根长头发。床尾的衣柜门开着半扇,挂着的几条裙子中间空出一个衣架,那条酒红色真丝睡裙的位置空了。

我关上客卧门,走回主卧,躺回床上去。被子掀开的时候陈默那边的枕头上有股香水味,甜腻腻的,是鹿欣然用了好多年的那款Chanel Coco Mademoiselle。我抱着自己的枕头,把脸埋进去,鼻子里全是他俩混合在一起的体温和气味。

窗外雨还在下。我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蒙蒙亮。

六点四十七分,我给主管发了条微信,说家里有急事请一天假。然后我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章 一地鸡毛

陈默是第三天中午回来的。

那两天我住在我妈那儿,没敢跟她说是怎么回事,就说吵架了,陈默气头上跑出去了。我妈叹气,说小夫妻哪有不拌嘴的,过两天就好了,你爸当年还摔过碗呢,现在不照样服服帖帖。

我笑,嘴角扯得生疼。

我妈给我炖了红枣乌鸡汤,我喝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搁了碗回房间躺着。手机屏幕亮了几十次,陈默打的,鹿欣然打的,还有几个共同朋友的微信问我怎么了。我一个没接,一个没回。

第三天中午我回家拿换洗衣服,一推门看见陈默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以前不抽烟的。我结婚两年从来没在家里闻过烟味。现在客厅里烟雾缭绕的,像进了盘丝洞。

他看见我进来,一下子站起来,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他胡子没刮,眼下一片乌青,人瘦了一圈。当时我心里头那根弦还是颤了一下。毕竟是六年的人。毕竟他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在我手机相册里还有三千多张。

“林栀。”他嗓子哑得厉害,“我们谈谈。”

我没换鞋,靠着玄关柜站着,怀里抱着从我妈那儿带回来的一个帆布袋,里面塞了两件内衣和一套睡衣。我说:“谈什么。”

他朝我走了两步,步子有点僵,像膝盖不会打弯似的。手抬起来想来拉我,我往后让了让。

“你别这样。”他声音里带了点哀求,“那天晚上是我混蛋,我脑子不清醒,小鹿她……她来找我,我一时糊涂。林栀我们在一起六年了,你不能因为一个晚上的错就把所有东西都抹了。”

我看着他的脸。以前我觉得他这张脸长得刚刚好,眉眼不算多英俊但耐看,鼻梁挺直,笑起来有卧蚕。现在我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突然发现他牙缝里有颗蛀牙,黑黢黢的一个小点。

“一个晚上?”我重复了一遍,“陈默,鹿欣然说她为你流了两次。两次。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半年?一年?”

他眼神闪了一下。那个闪躲我太熟悉了,每次他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轻微跳一下,幅度很小,但我看了六年了。

“她瞎说的。”他飞快地说,“她那天情绪崩溃,胡言乱语,我……”

“好。”我点头,“那你告诉我,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窗台上那盆绿萝长疯了,藤蔓拖了一米多长,那是鹿欣然上次来我家扦插的,说姐你家这窗台朝东光线好,养绿萝最旺了。现在确实旺,藤蔓都快爬到地上了。

“半年。”他终于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大概半年。”

半年。我算了一下,半年前是冬天。那个冬天我在赶一个投标项目,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回家的时候陈默一般都睡了。周末有时候我补觉,他一个人出去买菜,说顺便去健身房。原来是顺便去鹿欣然那儿。

“为什么?”我问。我以为我会哭,但眼眶干得很,一点水汽都没有,“陈默,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竟然也有红血丝,看起来真的很痛苦的样子。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他张开手又合上,“就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我不需要装。林栀你太要强了,你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你升了主管之后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出差,回来也抱着电脑不松手。我跟你说话你嗯嗯啊啊地应,眼睛都不离开屏幕。小鹿她不一样,她什么都听我的,她崇拜我,她……”

“她崇拜你。”我把他最后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她崇拜你,所以你出轨。是我要强,是我太忙,是我冷落了你,所以你去找我最好的朋友上床,还让她怀了两次孕。”

“没有怀——”他卡住了,脸色变了变,“那次是她瞎说的。”

“哪次?两次都瞎说?”

他又不说话了。

我走到茶几边上,拿起那包烟看了一眼,是个我不认识的牌子,薄荷味的。他以前闻见别人抽烟都说呛,现在自己抽上了。

“陈默,我们离婚。”我把烟盒放回去,“房子的问题我会找律师联系你。首付六十万是我爸妈出的,转账记录都有。婚后还贷的部分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想多拿。”

他猛地站起来:“林栀你不能这样!房子是咱俩一起买的——”

“首付我爸妈出的。”

“那后面的贷款是我还的啊!”

“你一个月还六千,我一个月拿五千出来做家用,你当家里水电物业买菜买油都是大风刮来的?”我看着他,平静得自己都惊讶,“账可以一笔一笔算。你要觉得亏了,咱们走法律程序。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认。”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肩膀慢慢塌下去,重新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揪着,不知道疼似的。

“你就非要这么绝?”他从指缝里看我,“我们之间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我站在玄关那盏灯底下,看着这个我爱了六年的男人。他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头发被他揪得乱七八糟,下巴上青茬一片,眼窝凹进去,看起来真的像个受害者。

“余地?”我说,“你跟她在我家沙发上搂着的时候,想过给我留余地吗?她穿我睡裙窝你怀里逼你离婚的时候,想过给我留余地吗?你俩背后搞了半年,两次让她怀孕,你跟我谈余地?”

他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进卧室收拾了一箱衣服,一只箱子拖出来的时候轮子磕在门槛上,里面化妆品瓶子哐当响。陈默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我拖箱子经过客厅,他在后面喊了我一声。

“林栀。”

我没回头。

“那个裙子……是我买的没错,但送你是真心的。我跟她……那天她来咱家吃饭,你出差了,她喝多了,穿了那条裙子出来……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陈默,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让我更恶心。你如果想在离婚协议上少赔点,就闭嘴,找个律师来跟我谈。你如果再跟我说这些细节,我保证让你净身出户。”

他闭嘴了。

我拖着箱子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从缝里看见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后来那半个月我住在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里,每天上班下班,开会写方案,见客户。白天我正常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同事问起怎么最近脸色不好,我说项目熬的。中午吃饭扒两口就饱了,晚上回酒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有时候盯到天亮。

第四天我约了鹿欣然见面。

她选了公司楼下的一家星巴克,下午两点,人最少的时候。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一杯美式,没动。她化了很精致的妆,粉底厚得盖住了所有瑕疵,眼线画得飞起来。那天晚上的淤青和狼狈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准备战斗的姿态。

我点了杯拿铁,端着坐到她对面。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来:“姐。”

“别叫姐。”我把拿铁放在桌上,没喝,“鹿欣然,我今天来就是问你一句话。大学四年我对你怎么样?”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低头搅咖啡,勺子在杯子里转来转去,磕着杯壁叮当响。

“你对我……挺好的。”

“挺好的。”我重复了一遍,“你大二没钱交学费,我把我家教攒的三千块全借你了,你没还,我说不用还了。你大四失恋要死要活的,我翘了三天课陪你在湖边坐着,坐得我膝盖都冻出风湿了。你毕业找工作没钱买正装,我带你去商场买了一套宝姿,花了我一个月工资。你后来升主管请吃饭,你说林栀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我感动得当场哭了。”

她勺子停了。杯子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你第一次被那个男的打,半夜给我打电话,我二话没说让你来我家住了三天。陈默给你煮姜茶,开车送你报案,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姐你命真好,找了陈默这么靠谱的男人。你夸他靠谱,夸完就去跟他上床了。”

“林栀——”她抬头,眼圈红了,“你骂我可以,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陈默是……是后来才……我一开始真的没有那个意思,那天晚上就是个意外……”

“意外?”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烫着了舌尖,但我没表现出来,“什么意外能意外两次怀孕?鹿欣然,你当我是傻子?”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咖啡杯里,和褐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她拿手背去擦,睫毛膏晕了一点,在下眼睑拖出一道灰色的痕。

“感情这种事我真的控制不了……”她抽噎着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每天都内疚,我每次去你家看到你对我还那么好我恨不得杀了自己……可是林栀我爱他,我真的爱他……”

“你爱他什么?”我放下杯子,“爱他是我老公?爱他从我这里偷来的温柔体贴?鹿欣然你摸着良心说,如果陈默不是我的老公,只是你朋友的朋友一个普通男人,你还会看上他吗?他一个月赚一万二,房贷还六千,剩下的钱抽烟喝酒打游戏都不够。他有什么值得你爱的?他给你花过一分钱吗?他给你买过一条裙子吗?那条睡裙还是买给我的!”

她嘴唇哆嗦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睫毛膏晕得更厉害了,在脸上拖出两道黑印。旁边桌有个阿姨在偷偷看我们,我冲她笑了笑,那阿姨赶紧把脸转过去了。

“你俩在一起半年,”我继续说,“他提过离婚吗?没有。他让你等了半年,让你流了两次,你还觉得他是爱你的?鹿欣然你醒醒吧,他就是个怂包。他既舍不得我这边安稳的日子,又贪你那点崇拜和新鲜。你俩搞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告诉你,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每个月的工资还完房贷连给你买条像样的项链都费劲?”

鹿欣然的眼泪停了。她瞪着我,那层楚楚可怜的壳终于碎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不甘心、愤怒、还有一点被说中要害的狼狈。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她声音尖了起来,“你永远都是这样高高在上的,你觉得你对别人好别人就得一辈子跪着谢你?是,你借我钱了,你帮我买衣服了,你是对我好,但你每次施舍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你带我去买宝姿,你刷卡的时候眼都不眨,你知道我站在旁边有多难堪吗?你什么都比我强,你家里有钱,你学习好,你工作好,你连找的老公都比我的强,我凭什么就不能——”

她卡住了。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纸杯捏扁了,扔在桌上。

“所以你不是爱他,你是恨我。”我说,“你想证明你能抢走我的东西。”

她不说话了。别过脸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睫毛膏彻底花了,糊了半张脸,看起来很滑稽。

“那天晚上你敲门的时候,眼角的淤青是你自己画的吧?”我站起来,“鹿欣然,咱俩的账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你从我这拿走的东西,钱我可以不要,但你要记住,你欠我的不是钱。”

我拎起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坐在那儿,小小的一个,缩在星巴克的沙发椅里,面前一杯凉透的美式,脸上跟花猫似的。那一瞬间我又想起大学寝室里她发烧,我背着她爬六楼,她趴在我背上说林栀你比我亲姐还亲。

我闭了闭眼。

“那条睡裙送你了。”我说,“穿在你身上,真的很丑。”

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晃得我眼睛疼。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三下,眼泪才终于掉下来。

原来真的到了某个时刻,哭都是要等的。

第三章 明枪暗箭

离婚的事闹开之后,我的人生忽然变成了一部八点档连续剧,还是那种编剧喝了二两写的狗血剧情。

先是共同朋友分边站队。我们有一个四个人小群,我和鹿欣然加上另外两个大学室友周雨和赵敏敏。那天晚上事发之后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跟陈默在办离婚了,鹿欣然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然后退群。不到一小时周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和难以置信。我跟她说了大概,她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说林栀你别太难过了,我们站你这边。

但赵敏敏没有给我打电话。过了两天我在朋友圈看见赵敏敏发了张照片,是她和鹿欣然一起喝下午茶的九宫格,配文是“不管发生什么,姐妹永远是姐妹”。那张照片里鹿欣然笑得跟朵花似的,头上别了个珍珠发卡,我之前送她的。

我在那条朋友圈底下点了个赞。然后截图,发给律师。

律师姓邓,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女律师,专打婚姻官司,四十出头,短发,长得特别干练。第一次见面她看了我准备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那天晚上我悄悄录的一段录音——从我在拐角处醒来到我打开灯的那一小段,只有三十多秒,但关键对话都在里面了。邓律师听完挑了挑眉,说这份证据好,能证明过错方。我当时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下意识开了录音,可能大脑在那种极端状态下反而比平时冷静。

鹿欣然和陈默大概没想到我会走法律程序。陈默一开始态度还行,他找的那个律师是他在驾校认识的朋友,半路出家,说话黏黏糊糊的。第一次庭前调解的时候他律师提出来房子对半分,婚后存款对半分,别的就别追究了。我坐在桌子这边,看着对面陈默低着头翻材料,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那双手以前每天早上给我挤牙膏,现在用来签离婚协议。

邓律师把我的证据材料往桌上一推,附带一份详细的财产清单,里面列了首付的六十万里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和账户,还有婚后两年我往家庭账户里打的钱和支出明细,精确到了买菜的水单拍照。对面律师翻了翻,脸色变了。陈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悲哀。

“林栀,你真的要把事情做这么绝?”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听得见。

我看着他的眼睛。以前每次吵架到最后他都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然后我就心软了。但这回我不会了。

“是你先绝的。”我说。

调解没成功。陈默那边坚持要房子的一半产权,说虽然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但房产证是两个人的名字,婚后他承担了贷款的大头。邓律师说他这个诉求在法律上有一定依据,但结合过错证据,法官自由裁量的时候会倾向我。不过走诉讼的话时间会拖得很长。

我说没关系。时间长就长,该我的我不会让。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鹿欣然开始动作了。

先是朋友圈。她发了一条很长的动态,大意是“真正的友情经得起考验,爱情也无所谓对错,有些人表面上光鲜亮丽其实控制欲极强,把身边的人都当成附属品,稍微不如意就翻脸不认人”。没点名,但底下赵敏敏评论了一句“抱抱,懂你的人自然懂”。

那条朋友圈周雨截图发给我,气得在微信里骂了一长串脏话。我回了个笑脸,说没事,让她演。

然后是共同朋友之间开始传一些有的没的。有人说其实林栀跟陈默早就不和了,林栀天天加班不顾家,陈默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人说林栀脾气太差,在家里说一不二,陈默受够了才找别人。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其实鹿欣然和陈默在一起之前我就知道了,我默许的,现在反悔是因为分财产没谈拢。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都是周雨替我生气的时候转述的。我听了只是嗯一声,然后把每一句都记在备忘录里。邓律师说诽谤很难取证,但这些东西在法官面前能呈现对方的人品。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我爸妈那边。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赵敏敏的微信,可能是之前聚会的时候扫的。有一天赵敏敏给我妈发了一大段语音,我没听到内容,但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就不对了。

“栀栀啊,”她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你跟陈默到底怎么回事?我听敏敏说你在外面也有……也有那个什么?”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去年出差的时候跟一个男同事走得很近,还一起看电影什么的。栀栀,你跟妈说老实话,是不是你俩都有问题?你要是也有错,咱就别把事闹那么大,好好谈一谈,能过还是过……”

“妈。”我打断她,“那个男同事是项目组的,去年团建看了场电影,全组七八个人一起。赵敏敏胡说八道你也信?”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们就非要离婚?陈默那孩子我看着还挺好的,逢年过节都打电话来问候,上次你爸摔了腿还是他帮忙送去医院的……”

我闭了闭眼。陈默确实很会做人。逢年过节给我爸妈打电话送礼物,嘴上抹了蜜,我爸妈一直把他当半个儿子。去年我爸摔腿他跑前跑后,我妈当时拉着我的手说栀栀你找对了人,妈放心了。

“妈,他出轨了,跟我最好的朋友。在我家沙发上。我亲眼看见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半天,我妈的声音变了调,像绷紧的弦:“你那个朋友……鹿欣然?”

“嗯。”

我妈挂电话之前说了句“那个小蹄子”,语气恨恨的。然后她说栀栀你等着,妈明天就去你那儿。

我妈来了之后事情更热闹了。她是个直性子,到了我住的地方(那时候我已经租了个单身公寓)放下行李就要去找鹿欣然算账。我好说歹说拦住了,说走法律程序,别把事情搞成街头闹剧。我妈气得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最后说行,但那个什么赵敏敏我得会会她。

第二天我妈就约了赵敏敏喝早茶。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赵敏敏后来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的,大意是“有些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分青红皂白就上门骂人,素质堪忧”。底下鹿欣然又评论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妈回来之后脸色铁青,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回事,做了亏心事还理直气壮的。我给她倒了杯茶,说妈你别气了,这种人我以后不理就是了。我妈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栀栀你瘦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公寓的床上,房子很小,单间配套,家具是房东配的简装款,床头柜上我摆了一张大学时的照片,照片里我和鹿欣然在海边比了个心,背后夕阳把两个人的脸都镀成了橘红色。我看着那张照片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扣过去,塞进抽屉最底层。

离婚诉讼的第一次开庭在事发后第四十五天。那天我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邓律师说我这样显得靠谱。我妈非要跟来,坐在旁听席上,全程攥着拳头,脸绷得紧紧的。

对面陈默也来了,穿了身深蓝色西装,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不是鹿欣然。那女人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戴眼镜,一直低头翻材料。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换了律师。

庭上邓律师把我的证据一条一条过。转账记录、家庭支出明细、还有那段录音。录音播放的时候陈默的脸白了,他那个女律师听了之后凑过去跟他小声说了什么,他摇了摇头。法官问他对录音内容有没有异议,他沉默了两秒,说没有。

然后就是财产分割的拉锯。陈默的律师提出来新的方案,房子归我,但我要补偿他婚后还贷部分的一半外加房子增值部分的折算,算下来大概三十万。邓律师翻了个白眼,低声跟我说他们这是漫天要价。然后她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列出了陈默出轨的时间线、鹿欣然两次终止妊娠的医院记录(这个是我通过朋友查到的)、还有陈默在此期间从家庭账户里取走的大额现金流向不明。

对面律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陈默坐不住了,他跟律师耳语了几句,然后站起来申请休庭十分钟。

休庭的时候我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碰到了陈默。他靠在墙上抽烟,看见我过来把烟掐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袋垂着,下巴上冒出来没刮干净的胡茬。以前他最受不了留胡茬,说扎得慌,每天早上刮得干干净净的。

“林栀。”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隔了两米远看着他。

“那个医院记录……你从哪弄的?”

“你不用管。”

他深吸了口气,把烟盒往兜里揣。手有点抖。

“行,房子归你。”他说,“补偿我不要了,存款也归你。你撤诉,咱们协议离。行不行?”

我看着他。走廊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为什么突然让步了?”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鹿欣然昨天跟我说她怀孕了。这次是真的。她说如果我不赶紧离了跟她结婚,她就来法庭上闹。”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两秒。然后我说:“恭喜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弯去,消失在一扇门后面。

那天下午协议签了。房子归我,存款归我,车归他,两不相欠。出了法院大门我妈抱着我哭了,说栀栀咱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我拍拍她的背说妈我没事,我好着呢。

但我妈不知道的是,从法院出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坐了一整夜,手机里翻完了和陈默六年的聊天记录,从“同学你帽带开了”到“老婆我下班了你想吃什么”,翻得我大拇指都抽筋了,最后一页是他出轨前一周发的“老婆纪念日想要什么礼物”,我回了个“你猜”。

那天夜里四点多我把聊天记录全删了。手指点在删除键上的时候迟疑了三秒,然后按下去,屏幕空白了。我抱着枕头翻了个身,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像掺了水的墨。

我在那个光线里慢慢睡着了。没做梦。

第四章 各得其所

协议签完之后的事比我预想的更荒唐。

鹿欣然真的怀孕了。这个消息是从周雨那儿传来的,她有个同事的闺蜜跟鹿欣然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茶水间里听来的八卦。说鹿欣然现在走路都扶着腰,其实月份还小根本看不出来,但架势摆得十成足。陈默跟她领证了,据说没办婚礼,就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合影,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新开始”。

那条朋友圈我没看见。我早把他俩都拉黑了。但周雨看见了,截图发给我的时候附了一串呕吐的表情包。我点开看了一眼,鹿欣然笑得一脸灿烂,陈默站在她旁边,嘴抿着,勉强扯了个弧度出来。照片里鹿欣然穿了件碎花连衣裙,肚子平平的,但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戴了条项链,金色的,吊坠是个小鹿的形状。我笑了笑,把截图删了。

赵敏敏后来彻底站到了鹿欣然那边。她们俩经常在朋友圈互捧,一个说“姐妹终于熬出头了”,一个回“感谢一路有你”。我妈有时候刷到还会生气,但已经不太提了,只是偶尔念叨一句“那种人以后走不远”。

我搬进了新公寓,把原来那套房子挂出去租了。我不想回去住。里面到处都是回忆,沙发、餐桌、那张床,每一个角落我都记得他坐过的姿势、他躺过的弧度。中介带人看房的那天我回去了一趟,发现客卧衣柜最里面那层抽屉里还塞着一条鹿欣然落下的丝巾,粉色的,廉价涤纶面料,揉成一团。我拎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工作照常,我升了高级主管,加了薪,项目越来越多,忙起来的时候一天飞三个城市。有时候在机场候机的时候看见别人拖家带口,心里会空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我开始健身,报了个瑜伽班,每周三次。教练是个扎马尾的姑娘,说我脊柱侧弯,让多练猫式。我在瑜伽垫上趴着的时候常常想起大学时体育课考仰卧起坐,鹿欣然帮我按着脚,数数的时候报高了五个,让我及格了。

那些好的记忆和坏的记忆缠在一起,分不开。我也懒得分了。

又过了大概两个月,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在公寓里敷面膜写方案,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栀。”

是陈默。

我面膜差点从脸上掉下来。手指按了按边角,我说:“有事?”

他沉默了好几秒。那边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外面,应该是在家。但他家里有鹿欣然。我忽然想,他是不是躲在厕所给我打的电话。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敲键盘,“你没事我挂了。”

“等等——”他声音急了点,“林栀,我……”

又沉默了。

我等了五秒,然后说:“陈默,不管你想说什么,都别说了。你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好好过我的。咱俩没必要联系。”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我就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方案书闪了闪,光标在第三段末尾一跳一跳的。面膜贴在脸上凉飕飕的,精华液顺着下巴往下滴,我拿手背蹭了一下。

“对不起收到了。”我说,“挂了。”

摁掉电话之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我面膜揭掉之后脸很白,眼睛下面有一点干纹,最近熬夜熬的。我对着镜子拍了拍爽肤水,突然想起陈默以前总说洗完脸不擦水乳皮肤会干,每天早上把爽肤水倒在手心里拍到我脸上,凉凉的,一边拍一边说老婆你皮肤真好。

我拧上瓶盖,关了灯回床上睡觉。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周雨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知道吗陈默跟鹿欣然吵翻了。我问怎么了。她说听说鹿欣然嫌陈默没钱养孩子,陈默让她别上班了她不干,两个人天天在家吵,赵敏敏都劝不住。还听说鹿欣然之前说的怀孕好像有点问题,保胎住了半个月院,陈默天天陪床,但鹿欣然嫌他照顾得不好,摔了水杯。

我没回。

又过了半个月,赵敏敏突然给我发了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的“林栀我有事想跟你说”。我看了两秒,点了拒绝。

周雨后来跟我说,赵敏敏在共同朋友里哭诉,说林栀这人太小气,都过去这么久了还不原谅人。周雨当时回了一句,你帮鹿欣然造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人原谅。赵敏敏就不说话了。

事情到这儿我以为就翻篇了。

结果快过年的时候,那天特别冷,我裹着羽绒服去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回来的时候在公寓门口看见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穿了件黑色羽绒服,领子竖着,脸缩在围巾里,但还是认出来了。陈默。

他瘦了很多。本来就偏瘦的体型现在简直像根竹竿,颧骨支棱出来,眼窝深陷,蹲在那儿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的,他脚底下已经攒了三四个烟屁股。

我站住了。隔了大概五米远,我说:“你在这儿干嘛?”

他抬起头,看见我,一下子站起来,动作急了点差点踉跄。他把烟掐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我跑。

“林栀……我……”

“你又来了。”我把关东煮的杯子换到左手,“陈默,拉黑你两回了,你换号码还找上门来,你想干嘛?”

他深吸了一口气,白雾从嘴里呵出来。他搓了搓手,指关节冻得发红。

“我跟鹿欣然分了。”他说,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孩子没保住,她说是我气的,天天闹,上个月她搬走了。我就想跟你说一声,我……我现在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

“所以呢?”

他张了张嘴。路灯底下他的脸冻得发青,鼻尖红通通的,看起来特别狼狈。以前他最怕冷,冬天出门必戴帽子围巾手套全套,每次都是我帮他围围巾,绕两圈,底下掖好。现在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围巾歪歪扭扭系着,一头拖在外面。

“我……”他往前又挪了小半步,“林栀,我知道我没脸说这个,但我想问你……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我回答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以为我会犹豫,毕竟六年,毕竟眼前这个人曾经是我最亲密的人。但那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胸口是平的,没什么起伏。

他的脸垮了下去。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灭得干干净净。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花坛边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

“我知道。”他说,“我猜到你会这么说。我就……就还是想来试试。”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人半年前还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搂着别的女人说下周就跟我离婚,现在他站在我公寓楼下吹着冷风,问我能不能重新开始。人生有时候真的很滑稽。

“陈默,”我说,“你回去吧。好好生活。找个干干净净的人,从头来过。但不是我。”

他点了点头。围巾尖儿在风里飘了一下,他抬手拢了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也可能是他根本没发出声。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最后缩成一个点不见了。手里的关东煮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转身上了楼。

第五章 破晓

那天之后我彻底把陈默从脑子里清了出去。不是刻意忘,就是忽然有一天发现,想起他的时候胸口不再有什么感觉了。像一块淤青慢慢散了,按下去不疼了,皮肤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过完年我把那套房子卖了。买主是一对年轻小夫妻,看房的时候女的摸着客厅那面照片墙问我这些钉孔能不能帮忙补一下。我说可以,我找人给你弄。他们走的时候男的在门口换了鞋,弯腰系鞋带的动作跟我以前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叮一声。

房子过户那天我在房产交易中心签完字出来,太阳很大,晒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旁边的奶茶店买了杯杨枝甘露,加椰果加西柚粒,满杯冰。吸管捅进去的时候太用力,果汁溅出来两滴到手背上,我舔了一下,甜的。

后来周雨约我吃饭,说是介绍个朋友给我认识。我一猜就是相亲,但还是去了。她介绍的男的是她老公的同事,做建筑设计的,话不多,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酒窝。我们吃了顿火锅,聊得还行,AA结的账。后来他又约了我两次看电影,我去了,看完出来走在商场里,他伸手想帮我拎包,我递给了他。他拎着包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刚好跟我的节奏合得上。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有时候晚上走在回家的路上,旁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手机里他发来一条消息说今天画图又改了三版头都秃了,我回了个哈哈。那种感觉很轻,像夏天穿一件新洗过的棉T恤,不凉不热,刚刚好。

再后来听说鹿欣然去了南方。周雨说她跟陈默分了之后在原来的城市待不下去了,换了工作去了广州,朋友圈把我们都屏蔽了,但偶尔能在共同好友的动态底下看见她点赞。她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其实也不关心了。

我妈现在催我跟那个设计师定下来,说栀栀你都快三十了,别挑三拣四的。我说妈我不急,该来的会来。我妈拿我没办法,挂了电话之前又补充了一句,说下次带回来让我跟你爸看看。我说行。

今年夏天的时候我搬了个家。从那个单身公寓搬到了公司附近一个新小区,一室一厅带阳台,阳台上我种了几盆多肉和两棵绿萝。绿萝长得很快,藤蔓垂下来挂在栏杆外面,风一吹荡来荡去的,像绿色的帘子。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给它们浇水,水珠从叶尖滚下来,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有天晚上我收拾衣柜,从最底下翻出来一个小收纳盒。打开一看,里面杂七杂八的,大学时候的饭卡、电影票根、一张褪色的拍立得。拍立得上是三个人——我、陈默、鹿欣然,大四那年毕业旅行在洱海边拍的,三个人挤在一起比剪刀手,笑得眼睛都眯成缝。阳光把我们的头发晒成了焦糖色,背后是蓝得发亮的水。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字:“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哦——鹿欣然。”

笔迹圆圆的,每个字末尾都往上翘。以前她写字就是这样,永远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阳台上的风灌进来,把照片边角吹得卷起来。然后我把它翻过去,正面朝上,夹进了一本书里。书名叫《斯通纳》,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即使不能拥有完美的生活,所幸追求过完整的自我。

我把书放回书架,关上衣柜门。

手机震了一下,那个设计师发来一张图,他今天画的一个幼儿园设计效果图,说你看这个滑梯放在这个位置是不是不好。我放大看了看,回他:换成爬网更好,滑梯下面需要缓冲区域。

他说好,听你的。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挂在楼群缝隙里,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我倒了杯水,走到阳台上。绿萝的叶子在晚风里晃,远处马路上车流无声地滑过去,尾灯拉成一条条红色的线。我靠在栏杆上喝了口水,凉白开,寡淡的,但很舒服。

有些事情碎了就是碎了。你拿再好的胶水粘回去,裂缝还在。倒不如放它碎着,阳光照过来的时候,那些碎片反而亮晶晶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那个设计师回了一条:周末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炖排骨。

他秒回:好。

我锁了屏幕,把杯子搁在阳台栏杆上。风吹过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拨开头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后面透出几颗淡淡的星星。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没有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