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叫周海,比我大三岁。
他第一次去澳门的时候,身上只带了八千块。
回来的时候,卡里多了一百八十万。
那是他第五天的战绩。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妈给我妈打电话时的语气,那种压抑不住的狂喜,隔着手机都能听出来。
“海子出息了!五天赢了一百八十万!”
我妈当时正在择菜,手一抖,菜叶子掉了一地。
她愣了好几秒才说:“嫂子,你可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钱都到账了!海子说了,明天再玩一天,凑个两百万整数就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整个家族群都炸了。
亲戚们轮番@周海,有人恭喜,有人羡慕,有人旁敲侧击问能不能借点钱周转。
周海只在群里回了一句话。
“等我明天回来,请全家吃饭。”
配图是一张银行卡余额截图。
一百八十万零三千六百块。
我当时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说实话,我嫉妒了。
我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六千块,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攒七万二。
一百八十万,我得干二十五年。
而他只用了五天。
人比人,真的能气死人。
但我当时不知道的是,第六天才是真正的地狱。
周海原本的计划是第六天上午再玩几把,赢到两百万就走。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早上他走进赌场的时候,心情特别好,甚至哼着歌。
他选了常玩的那张百家乐台子,坐下之后先观察了几把。
前两把没下注。
第三把,他押了五万在庄上。
输了。
他没在意,输了五万而已,之前五天也有输有赢,很正常。
第四把,他押了十万,还是庄。
又输了。
这时候他有点不舒服了,但还能控制。
“我当时想,连输两把很正常,下一把肯定赢。”
第五把,他押了二十万,改成闲。
结果开出来,庄八点,闲零点。
一把输光。
二十万,不到三分钟就没了。
周海说他当时手心开始出汗了。
但他告诉自己不能慌,慌了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去ATM又取了三十万。
这是他卡里剩下的最后三十万。
他回到赌桌,这次没有急着下注,而是站在旁边看了十几把。
他在找规律。
“我看了半天,发现庄连开了五把,按概率下一把应该出闲了。”
他把三十万全部押在闲上。
荷官开牌。
庄九点。
闲零点。
秒杀。
周海说他当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脑子嗡嗡响。
三十万,一把,又没了。
加上之前输的三十五万,不到半小时,六十五万蒸发。
他卡里只剩下了最开始赢的那一百八十万里的一部分,大概一百一十五万左右。
他站在赌场大厅中间,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数钱。
他说那一刻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都在笑话他。
“我知道那是错觉,但我就是控制不住那么想。”
他给我讲这段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是那种熬了很多天没睡觉的红。
他当时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后来后悔到想死的决定。
他把卡里剩下的一百一十五万全部取了出来。
换成了筹码。
一百一十五万的筹码,堆在面前,挺高一摞。
他换了一张台子,换了一张他觉得“风水好”的台子。
他坐下来,把筹码分成三份。
第一份,三十万,押庄。
赢了。
他长出一口气,觉得运气回来了。
第二份,四十万,继续押庄。
又赢了。
连赢两把,七十万到手,总资金回到一百八十五万。
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又行了,之前输的那些只是暂时的波动。
“我甚至想,这把要是再赢,我就超过两百万了,直接走人。”
第三份,四十五万,他全部押了上去。
还是庄。
他跟我说,押上去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输了怎么办?
但他马上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可能输,运气已经回来了。”
荷官开牌。
他的手在发抖。
先开闲家牌。
两张牌,加起来五点。
不算大,但也不小。
然后开庄家牌。
第一张,三点。
第二张,翻开。
是一张花牌,算零点。
庄家三点,闲家五点。
庄家补牌。
荷官抽出一张牌,翻开。
又是一张花牌。
庄家三点,闲家五点。
庄输。
四十五万,一把输光。
周海说他当时没有叫,没有骂,没有砸桌子。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掏空了,像一具空壳。
一百八十万,五天赢的。
第六天上午,不到两个小时,输得只剩不到一百万。
他坐在那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又去取钱了。
他把卡里剩下的所有钱都取了出来。
九十几万。
他想翻本。
他必须翻本。
“我当时想的是,我不求赢两百了,我只要回到一百八十万就行,回到一百八十万我立刻走。”
他回到赌桌,这次他不敢一把梭了。
他开始五万、十万地下注。
有赢有输。
但总体上,输多赢少。
因为他的心态已经崩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开始犹豫,开始在该下注的时候不敢下,在不该下注的时候冲动下。
他追龙,龙断。
他斩龙,龙继续。
他押庄,出闲。
他押闲,出庄。
怎么押怎么死。
九十几万的筹码,一个多小时之后,剩下了不到三十万。
他说那一个多小时里,他流的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不是热的,是虚汗。
冷汗。
他擦汗的纸巾用了一整包。
他后来说,那段时间他的记忆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输,一直在换台子,一直在取筹码,一直在跟自己说下一把一定赢。
三十万变成二十万。
二十万变成十万。
十万变成五万。
五万变成两万。
到最后,他面前只剩下了两个一万的筹码。
两个。
他从一百八十万,输到只剩两万。
五天赢的钱,第六天一天输光。
他拿着那两个筹码,在赌场里走来走去。
他说他不想赌了,但又不敢离开。
因为离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两个筹码是他最后的希望,虽然他知道两万翻回一百八十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他就是不敢走。
他在一张百家乐台子前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两个筹码押了上去。
一个押庄,一个押闲。
他说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不管开什么,他至少能拿回两万。
荷官开牌。
庄八点,闲八点。
和。
两个筹码都被吃了。
一分不剩。
周海说他当时笑了。
是真的笑了,笑出声那种。
旁边的人都看他,觉得他有病。
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想笑。
笑完之后,他走出赌场,站在澳门的街头。
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卡里一分钱都没有。
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
他在路边蹲了很久。
然后给他妈打电话。
“妈,我输了。”
“全输了。”
“一分不剩。”
他妈当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回来吧。”
周海说,他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下来了。
他在澳门街头哭得像个傻逼。
一个大男人,蹲在路边嚎啕大哭。
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
他买了当天最晚一班飞机回内地。
机票钱是他妈转给他的。
他在机场等了六个小时。
他说那六个小时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六个小时。
他坐在候机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
只有他,像一个被掏空的壳。
他说他反复想一个问题。
如果第六天早上他没有走进赌场就好了。
如果他赢到一百八十万那天晚上就直接回来就好了。
如果他不贪那二十万就好了。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他妈在客厅等他。
他说他进门的时候不敢看他妈的眼睛。
但他妈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热了一碗粥。
他喝完粥,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
第二天,他爸从外地赶回来了。
他爸是个很沉默的人,平时话不多。
那天他爸坐在他对面,抽了两根烟。
然后说了一句话。
“戒了吧。”
周海说,就这三个字,比他妈说一万句都让他难受。
他跟他爸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
三天后他出来,瘦了一圈。
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他跟他爸妈说,他想通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不能废了。
他爸妈都松了口气。
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们都错了。
因为真正的噩梦,从第七天才开始。
周海回到家的第七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澳门赌场认识的一个“朋友”打来的。
那个人叫阿坤,是他在赌场里混的时候认识的。
阿坤在电话里说:“海哥,听说你那天输光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借你点翻本啊。”
周海说不用了,他戒了。
阿坤笑了:“戒什么戒,输了就戒,赢了你怎么不戒?你这不叫戒,你这叫输怕了。”
周海没说话。
阿坤又说:“这样,我给你指条路。我认识一个放贷的,利息不高,你借个十万二十万的,再去一趟,以你的本事,翻回来分分钟的事。”
周海说算了,真的算了。
阿坤说行吧,你想通了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之后,周海说他坐在那里,心跳得特别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戒。
他只是输光了,没筹码了,被迫停了而已。
一旦有人给他提供机会,他身体里那个赌瘾立刻就被唤醒了。
像一头沉睡的野兽,闻到血腥味就睁开了眼睛。
他忍了一天。
第二天,他给阿坤打了电话。
“那个放贷的,靠谱吗?”
阿坤说绝对靠谱,他认识好几年了,专门给内地过来的客人做资金周转。
周海说,那帮我联系一下。
阿坤说没问题。
当天下午,周海就收到了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网名叫“财哥”。
财哥很直接。
“阿坤介绍的?要多少?”
周海犹豫了一下,说十万。
财哥说可以,月息五分,借十万到手九万五,一个月后还十万。
周海说行。
然后他把自己的身份证照片、手持身份证照片、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父母联系方式,全部发给了财哥。
财哥说OK,十分钟后钱到账。
果然,十分钟后,周海的银行卡里多了九万五千块。
他拿着这九万五,买了第二天飞澳门的机票。
这次他谁都没告诉。
跟他爸妈说出去散散心,跟单位请了三天假。
他带着九万五,再次踏上了去澳门的路。
他后来跟我说,上飞机的那一刻,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期待。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翻本,都是赢回来,都是证明自己上次只是运气不好。
他说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计划好了怎么下注。
“这次我不贪,赢到二十万就走。把债还了,还剩十万,就当没输过。”
多么完美的计划。
多么天真的计划。
他到澳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出了机场直接打车去赌场。
他选的还是上次那家赌场。
他说他要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他换了筹码,九万五全部换成筹码。
他找到一张百家乐台子,坐下来。
他没有急着下注。
他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稳,一定要冷静,一定要等机会。
他观察了将近半个小时。
然后他出手了。
第一把,押一万,庄。
赢了。
第二把,押两万,还是庄。
又赢了。
第三把,押三万,继续庄。
还是赢。
连赢三把,九万五变成了十五万五。
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上次输真的是运气问题。
你看,这次不就赢了吗?
他继续下注,但开始控制金额,每把不超过两万。
有输有赢,但总体在往上走。
到晚上八点的时候,他的筹码已经变成了二十二万。
超过了他定的二十万目标。
他跟我说,他当时真的想过走。
他把筹码换成现金,二十二万,扣掉借的十万,净赚十二万。
虽然比不上一百八十万,但至少是赢的。
他拿着钱,往赌场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赌场大厅。
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息。
筹码碰撞的声音,荷官报牌的声音,老虎机吐币的声音。
那种声音,他说,像毒品一样。
他站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然后转身回去了。
“我当时想,二十万都赢到了,再赢十万不难吧?赢到三十万就走,绝对走。”
他把二十二万又换成了筹码。
回到赌桌。
噩梦再次开始。
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六个小时。
二十二万变成了八万。
他再次开始输。
同样的模式。
追龙龙断,斩龙龙续。
押庄出闲,押闲出庄。
怎么押怎么死。
他说那六个小时里,他抽了整整三包烟。
手指都被烟熏黄了。
到凌晨两点,他面前只剩八万筹码。
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血红,脸色惨白,嘴唇发干。
他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人不像我,像一个鬼。”
但他还是没有走。
他回到赌桌,把八万筹码全部押了上去。
一把。
赢了,回到十六万。
再一把,全押。
赢了,回到三十二万。
两把,从八万翻到三十二万。
他说那一刻他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又行了,运气又回来了。
他拿着三十二万筹码,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够了,走吧,已经超过三十万了。
但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再来一把,赢到四十万,凑个整。
他选择了后者。
三十二万,全部押庄。
荷官开牌。
闲九点。
庄零点。
秒杀。
三十二万,一把归零。
周海说他当时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叫。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荷官把筹码收走。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赌场。
凌晨三点的澳门街头,凉风吹在脸上。
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九万五,借的。
二十二万,赢的。
全部输光。
还欠了十万高利贷。
他在街头站了很久。
然后给阿坤打电话。
“坤哥,我又输了。”
阿坤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什么情况?”
“一分不剩,还欠财哥十万。”
阿坤叹了口气:“你这样不行啊海哥,你得翻本啊。”
周海说我没钱了,拿什么翻。
阿坤说:“财哥那边我可以帮你说说,再借你一笔。但这次利息会高一点,月息八分。”
周海说行。
阿坤说你想清楚,八分息,借十万到手九万二,一个月后还十万八。
周海说我想清楚了。
于是,凌晨四点,财哥又给他转了九万二。
他拿着这笔钱,在赌场门口站到天亮。
等赌场开门。
他是第一个进去的。
九万二,他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稳,一定要冷静。
他坐下来,开始下注。
第一把,一万,赢了。
第二把,两万,赢了。
第三把,三万,赢了。
连赢三把,九万二变成十五万四。
他觉得运气来了。
第四把,五万,输了。
第五把,五万,又输了。
十五万四变成五万四。
他开始慌了。
五万四全部押上。
赢了,回到十万八。
再全部押上。
输了,归零。
从赌场开门到归零,不到四十分钟。
他又站在了澳门街头。
身上一分钱没有。
欠财哥二十万八千。
他再次给阿坤打电话。
阿坤这次沉默了很久。
“海哥,你不能再这样了。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周海说我知道,但我必须翻本。
阿坤说财哥那边可能不会再借给你了。
周海说坤哥你帮我想想办法,什么办法都行。
阿坤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认识一个做网贷的,利息高,但放款快。你借不借?”
周海说借。
阿坤说月息一毛,借十万到手九万,一个月还十一万。
周海说借。
于是,他又拿到了九万。
这次更快,不到三十分钟,九万输光。
他又借。
月息一毛二,借十万到手八万八。
输光。
又借。
月息一毛五,借十万到手八万五。
输光。
又借。
月息两毛,借十万到手八万。
输光。
周海说,那三天里,他借了多少笔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一直在借钱,一直在输,一直在借钱。
到第三天晚上,他算了算。
欠财哥那边,本金加利息,大概三十五万。
欠阿坤介绍的各个网贷渠道,本金加利息,大概五十几万。
总共欠了将近九十万。
而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连酒店都住不起了。
他在澳门街头睡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他被财哥的电话吵醒。
财哥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客客气气的生意人口吻。
变得很冷,很硬。
“周海,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周海说财哥你再宽限几天,我正在想办法。
财哥说不用想了,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之内还不上,你知道后果。
周海说财哥我真的在想办法,你别逼我。
财哥说我不是逼你,我是通知你。七天,记住了。
然后挂了电话。
周海说他当时坐在澳门街头,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知道这些放贷的是什么人。
他听说过那些还不上钱的人的下场。
他给我讲这段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当时真的想过死。”
“我觉得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什么债都不用还了。”
但他没有死。
因为他想到了他妈。
想到了他爸。
想到了那些债主找不到他,会去找他爸妈。
他不能让爸妈替他扛这些。
所以他买了机票,回了内地。
这次回家,他不敢再瞒着了。
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爸妈。
借了多少钱,输了多少钱,欠了多少钱。
全部说了。
他妈听完之后,当场晕过去了。
他爸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抽了整整一包。
然后他爸站起来,走到周海面前。
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那是周海长这么大,他爸第一次打他。
他爸打完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房间。
把门关上了。
周海说他跪在客厅里,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爸打开房门。
眼睛也是红的。
他爸说:“家里存款有三十万,你妈的退休金账户里有十几万。我再去找亲戚借点,凑一凑,先把高利贷还了。网贷那些,慢慢还。”
周海说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哭得喘不上气。
他宁愿他爸打他骂他,甚至把他赶出家门。
但他爸没有。
他爸选择了替他还债。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要用自己的养老钱,替儿子还赌债。
周海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人。
是畜生。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爸真的把高利贷还上了。
三十五万,一分不差。
家里的存款清空了。
他妈的高血压犯了,住院了一个星期。
网贷那边,他爸没能力一次性还清,只能每个月还一点。
周海说,那段时间他每天都不敢出门。
不敢接电话。
不敢看短信。
因为每天都有催收电话打过来。
打给他,打给他爸,打给他妈。
甚至打到了他单位。
他单位的领导找他谈话,说这样下去不行,影响太坏了。
他被辞退了。
失去工作之后,他更还不上钱了。
催收开始上门。
第一次上门,是两个光头大汉。
敲门敲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他妈开的门。
那两个大汉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是大声说话。
“周海呢?让他出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今天不还钱我们就不走了!”
邻居们都出来看。
他妈站在门口,一边哭一边说好话。
“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我们一定还,一定还。”
那两个大汉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
“三天之内不还钱,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三天后,他们又来了。
这次带了四个人。
直接在门口喷了红漆。
“周海欠债不还,全家不得好死。”
他妈看到那行字,当场又晕过去了。
周海说他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楼下坐了很久。
他想跑。
跑得远远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
但他知道他不能跑。
他跑了,他爸妈就完了。
那些催收的不会放过他爸妈。
第二天,他去找了阿坤。
阿坤说你现在找我有什么用,我自己也欠了一屁股债。
周海说我不是借钱,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
阿坤看了他一眼。
“你想干什么?”
周海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来钱。
阿坤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认识一些人,在缅甸那边做生意的。他们那边缺人手,去了的话,一个月能挣好几万。”
周海问做什么生意。
阿坤说你别问那么多,反正能挣钱就是了。
周海说行,你帮我联系。
阿坤说你想清楚,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周海说我想清楚了。
阿坤说那行,我帮你问问。
三天后,阿坤给了周海一个地址。
在云南边境。
让他自己过去,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
周海跟他爸妈说,他在外地找到了工作,要去打工还债。
他爸妈没有怀疑。
只是叮嘱他好好干,别再碰赌了。
周海说好。
然后他背着一个包,坐上了去云南的火车。
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知道阿坤说的“生意”大概率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但他没有办法。
他欠了那么多钱,正规工作一辈子都还不完。
他只能走这条路。
他在火车上坐了两天一夜。
到了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
按照阿坤给的地址,找到了一个旅馆。
旅馆老板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阿坤介绍来的。
他说是。
老板给了他一个房间,让他等着。
他在那个房间里等了三天。
每天有人送饭进来,但不让他出门。
第三天晚上,有人来敲门。
是两个皮肤很黑的男人,说话有口音。
他们让周海跟着走。
周海跟着他们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里还有三个人,看起来也都是内地过去的。
都不说话。
车子开了很久,在一条很烂的山路上颠簸。
周海说他当时心跳得特别快。
他知道自己正在越过边境。
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车子开了大概四个小时,停下来了。
那两个男人让他们下车。
下车之后,周海看到了一片很简陋的房子。
周围全是山。
他后来才知道,那里是缅甸北部。
他被带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电脑,有手机,有很多人坐在电脑前打字。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一下。
“新来的?”
周海说是。
“会打字吗?”
会。
“行,你先跟着学。”
周海问学什么。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一个人拉了拉周海的袖子,小声说:“别问那么多,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周海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电信诈骗窝点。
他的工作,是在社交软件上伪装成各种身份,骗国内的人投资、赌博、转账。
他说他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手抖得打不了字。
但他不敢不做。
因为那些看着他们的人,腰间都别着东西。
他见过有人想跑,被抓回来之后的样子。
所以他只能做。
每天十二个小时,对着电脑,编造各种谎言,骗那些素未谋面的人。
他说他骗的第一个对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他在网上伪装成一个做金融投资的成功男士,跟那个女人聊了半个月。
然后引导她在一个虚假的投资平台投钱。
那个女人投了五万。
然后他又诱导她追加了十万。
最后那个平台“爆仓”,十五万全部亏光。
那个女人在微信上哭着问他怎么办。
他把她拉黑了。
周海说,拉黑那个女人的那天晚上,他躲在厕所里哭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妈。
想起他妈拿出养老钱替他还债的样子。
他现在却在骗别人的养老钱。
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人了。
但在那个地方,不做,就会被打。
被打到做为止。
他说他见过一个人,因为连续几天没有“业绩”,被吊起来用皮带抽。
抽到皮开肉绽。
然后第二天,那个人擦干血,继续坐在电脑前骗人。
周海在那个窝点待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他骗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个月“业绩”结算的时候,他大概能分到三四万块钱。
他把这些钱大部分都转给了他爸,让他爸拿去还债。
他爸问他做什么工作能挣这么多钱。
他说做销售,业绩好提成高。
他爸信了。
八个月后,那个窝点被端了。
中缅联合执法,一锅端。
周海和其他人一起被抓了。
他被遣返回国,关进了看守所。
等待审判。
他给我讲这些的时候,已经在看守所里待了三个月。
我是去探视他的。
隔着玻璃,他穿着囚服,剃了光头,瘦得皮包骨头。
他拿起电话,第一句话是:“我爸妈还好吗?”
我说还好,就是为你的事操碎了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赢了二十万我就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算过,从第一次去澳门到最后被抓,一共一年零三个月。这一年零三个月里,我赢过一百八十万,欠过九十万,骗过不知道多少人。最后坐在这里,等着判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不是我输了多少钱,欠了多少债。最可怕的是,直到现在,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赌场。梦到我赢钱了,梦到那种筹码碰撞的声音。然后我会在梦里笑醒,醒过来发现自己在看守所里。”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说,我是不是已经疯了?”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看着他,觉得他确实不像一个正常人了。
他的眼神是空的。
像一口干涸的井。
探视时间到了。
他被带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巴动了动。
隔着玻璃,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但我看口型,大概猜出来了。
他说的是:“别学我。”
我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
但我感觉浑身发冷。
我拿出手机,看到家族群里有人在发消息。
是周海的表妹,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今天心情好好”。
下面有人回复:“美美哒。”
有人回复:“什么时候找对象?”
很正常的家族群聊天。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周海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
他今年二十七岁。
等待他的是几年的刑期。
刑满释放之后,他还有一堆债务要还。
他爸妈的养老钱没了。
他的名声没了。
他的一切都没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在澳门第五天赢了一百八十万的时候,没有走。
我后来想,如果他在那一刻走了。
他现在会是家族群里的传奇。
会是亲戚们羡慕的对象。
会是他爸妈的骄傲。
但他在那一刻选择了继续。
然后在第六天,输光了一切。
然后为了翻本,借高利贷。
然后为了还高利贷,去了缅甸。
然后为了活下去,做了诈骗。
然后被抓,坐牢。
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一年半。
我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有些人,心里已经烂掉了。
像周海一样。
被一种叫做“赌”的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只剩一具壳。
一具还在呼吸的壳。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
看到一条新闻。
“赴澳门赌博内地男子数量持续增长,因赌倾家荡产案例频发。”
我关掉了新闻。
脑子里全是周海最后那个眼神。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周海站在澳门赌场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一百八十万。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向了机场。
我在梦里喊他,但他听不见。
我看着他走进机场,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
然后我醒了。
醒来之后,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我知道,那个梦永远不会变成现实。
周海的人生,也不会有重来的机会。
他已经在第六天,把自己的一切都输掉了。
后来的事情,我是断断续续从亲戚那里听说的。
周海被判了三年。
罪名是诈骗罪,因为他参与了电信诈骗团伙的运作。
他爸为了给他减刑,四处找人托关系,又花了不少钱。
那些钱也是借的。
他妈的身体彻底垮了,高血压引发了轻度中风,半边身子不太利索了。
我去看过她一次。
她坐在轮椅上,看到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哭。
她说:“你说海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以前多好的孩子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能握着她的手,说阿姨你保重身体。
她哭着哭着,突然不哭了。
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话。
“要是那天他没去澳门就好了。”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是啊,要是那天他没去澳门就好了。
要是他赢了钱就走就好了。
要是他输了之后不再借就好了。
要是他不去缅甸就好了。
要是他……
但人生没有要是。
每一步走出去,都是不能回头的。
周海进去之后,他家的债还没有还完。
他爸六十多岁的人,还在工地打工。
每天扛水泥,搬钢筋。
一个月挣四千块。
四千块,要还几十万的债。
还要养活一个半瘫的老婆。
我有时候路过他家楼下,会看到他爸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出门。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
整个人又黑又瘦,背也驼了。
跟三年前完全是两个人。
三年前他爸虽然不年轻,但精神头很好,走路带风,说话声音洪亮。
现在看起来像七十岁。
周海的表妹有一次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他爸的照片。
是偷拍的。
照片里他爸坐在工地的台阶上吃盒饭。
盒饭是最便宜的那种,一个素菜,一份米饭。
他爸低着头,头发全白了。
那张照片发出来之后,群里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人默默发了一个红包,备注是“给大伯买点好吃的”。
后面跟着一串红包。
他爸没有领。
只是在群里回了一句:“谢谢大家,不用了。我自己能扛。”
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眶湿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说自己能扛。
他能扛什么呢?
他能扛几十万的债吗?
他能扛一个坐牢的儿子吗?
他能扛一个瘫痪的老婆吗?
他什么都扛不了。
但他只能扛。
因为他是父亲。
周海在监狱里的情况,他爸偶尔会在群里说几句。
说他表现还行,争取减刑。
说他在里面学了点手艺,出来之后能找个正经工作。
说他写信回来,说对不起爸妈,出来之后一定好好做人。
亲戚们都说,那就好,改过自新就好。
但我不知道周海是不是真的能改。
因为我在探视他的时候,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种空的眼神。
那不是悔恨的空。
那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之后的空。
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三年后他出来,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他真的能改,重新做人。
也许他改不了,又会回到那条路上。
没有人知道。
我只知道,他曾经在澳门赢了五天的钱,然后用了不到一年半的时间,把自己和全家都拖进了地狱。
这就是我表哥的故事。
一个赢了钱之后没有走的人的故事。
一个以为运气永远站在自己这边的人的故事。
一个被“下一把一定赢”毁掉的人的故事。
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是我,赢了钱之后,我会走吗?
我想了很久。
答案是,我不知道。
因为没有站在那个位置,没有看到那些筹码,没有听到那些声音,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选择。
周海在去澳门之前,也是一个普通人。
上班,下班,跟朋友吃饭,偶尔打打游戏。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赌徒。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欠几十万的高利贷。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缅甸做诈骗。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坐牢。
但这些“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了。
从他在澳门赢了一百八十万的那天开始。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一张地倒下。
直到全部崩塌。
所以我想说的是,不要去试。
不要觉得自己能控制住。
不要觉得赢了就走很容易。
因为赌场里那些输到倾家荡产的人,每一个在开始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能控制住。
周海也是。
他赢了五天。
第五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赌神。
第六天的时候,他什么都没了。
这就是赌。
它能让你在短时间内获得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也能让你在更短的时间内,失去你拥有的一切。
包括你自己。
周海现在还在监狱里。
还有一年半才能出来。
他爸还在工地扛水泥。
他妈还在轮椅上坐着。
那些债,还在等着他们还。
这就是结局。
一个没有赢家的结局。
我有时候会想,等周海出来了,我要不要去看看他。
跟他说点什么。
但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出来就好”?
说“重新做人”?
说“别再碰了”?
这些话都太轻了。
轻得像羽毛,落在他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经历了那么多,这些轻飘飘的话,有什么用呢?
所以我可能什么都不说。
就看着他。
像上次在看守所那样,隔着玻璃,看着他。
然后走掉。
因为有些东西,是说不出来的。
只能看着。
看着一个人,是怎么把自己毁掉的。
看着一个家庭,是怎么被拖垮的。
看着一个父亲,是怎么在六十岁的时候,重新开始扛起一切。
这些画面,比任何语言都重。
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故事到这里,其实已经结束了。
周海在监狱,他爸妈在还债,我在写这个故事。
但我还想说的是,周海不是一个人。
在澳门,在拉斯维加斯,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赌场里,有无数个周海。
他们有的赢了钱没有走,输光了。
有的输了之后借钱翻本,欠了一屁股债。
有的为了还债走上了不归路。
有的现在还坐在赌桌前,觉得自己下一把就能赢。
他们每一个人,在开始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例外。
都觉得自己能控制。
都觉得自己不会变成那些输到倾家荡产的人。
但赌场不在乎。
赌场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有多少存款,不在乎你家有几口人。
赌场只在乎一件事。
你的钱。
它会一点一点地,把你的钱全部拿走。
然后在拿走你钱的过程中,把你的人也拿走。
把你的理智拿走。
把你的尊严拿走。
把你的家庭拿走。
把你的一切拿走。
最后给你留下的,只有一双空的眼睛。
和一句“下一把一定赢”的幻觉。
这就是赌。
这就是我表哥的故事。
如果你问我,从这个故事里能学到什么。
我想了很久。
最后想到的只有一句话。
赢了就走,不是一种选择。
是一种能力。
而大多数人,没有这种能力。
包括周海。
包括我。
包括你。
所以,别去试。
因为试不起。
周海的妈妈现在每天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她以前是个很爱说话的人,现在不怎么说了。
偶尔开口,就是问周海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爸每次都说过年就能出来了,快了。
但其实还有一年半。
他爸不敢告诉她真实的时间。
怕她撑不住。
有一次我去他家,他爸在厨房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跟他聊天。
他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就想海子出来之后能好好做人。债慢慢还,总能还完的。”
我说叔,你身体也要注意。
他笑了笑,说没事,我还能干几年。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像干裂的土地。
我看着那些皱纹,突然想到,三年前他还没有这些皱纹。
三年。
三年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
能把一个精神的中年人,变成一个苍老的老人。
能把一个完整的家庭,变成一个破碎的壳。
能把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变成一个囚犯。
这就是三年。
这就是赌。
我走的时候,他爸送我到门口。
我说叔你回去吧,别送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下。
他还站在那里。
背很驼,头发很白。
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的树。
我转过头,不敢再看。
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到周海出来了。
他站在监狱门口,剃着光头,穿着出狱时发的那套衣服。
他爸去接他。
两个人站在监狱门口,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爸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这么一个动作。
我在梦里哭了。
哭醒了。
醒来之后,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想着那个画面。
想着一个父亲,在等了三年之后,终于等到了儿子出来。
他没有骂他,没有打他。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动作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原谅。
有心疼。
有疲惫。
有“回来就好”。
我不知道周海能不能理解那个动作的分量。
我希望他能。
但我不知道。
因为他的眼睛,还是空的。
至少在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是空的。
我不知道三年监狱生活,能不能把那空洞填上。
填上一点也好。
哪怕只是一点。
够他看到他爸的白头发。
够他看到他妈的轮椅。
够他明白,他曾经输掉的,不只是钱。
是一切。
故事真的结束了。
周海还在里面。
他爸妈还在外面。
债还在那里。
生活还在继续。
这就是全部。
没有反转。
没有奇迹。
没有最后一刻翻盘的桥段。
只有一个人,一个家庭,被赌这个东西,一点一点碾碎的过程。
真实,残忍,无法回头。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
我希望你记住的不是我的文字。
而是周海最后那个眼神。
空的,什么都没有。
别让自己变成那样。
永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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