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走的第三天,四个姐姐就把继母赶出了家门。
说她在这个家住了十二年,如今爸不在了,她该哪来的回哪去。
继母什么都没争,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院门口,
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和爸的照片。
我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蹲在路边石头上,
看见我就站起来笑了笑说:"小辉来了。"
我拉着她回了我在城郊的出租屋,半夜她敲开我的门,
往我手心里塞了把冰凉的钥匙。
"你爸让我给你的,藏了七年了。"
我叫陈辉,家里最小的,上头有四个姐姐。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我是爸和奶奶拉扯大的。十二年前我上初中那年,爸领回来一个女人,姓周,瘦瘦小小的,话不多,做饭利索。爸让我叫妈,我犟着没叫,只叫周姨。四个姐姐更是不待见她,回娘家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瞧,背地里说她是图爸那点退休金和这套老房子。
周姨不计较,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爸有哮喘,一到换季就犯病,她半夜起来给爸拍背熬药,一熬就是好几年。我上高中住校,每回回去她都要给我加菜,说是长身体,其实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她自个儿碗里常年就是咸菜疙瘩配粥。高二那年我得了肺炎住院,她在病房陪了七天七夜,护士都以为她是我亲妈。可我还是没叫过她一声妈,觉着叫了就是对不起我亲妈。
四个姐姐陆续嫁了人,大姐嫁在县城,二姐三姐去了市里,四姐嫁得最远,省城。她们平时难得回来一趟,每次回来不是嫌周姨地没拖干净就是嫌菜做得不好吃,话里话外挤兑她。爸有时候听不下去会说两句,姐姐们就甩脸子走人。周姨从来不当面顶嘴,等人走了才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她站在那儿半天不动。
爸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想喝小米粥,周姨去厨房煮,粥还没熬好,爸靠在床头就没气了。医生说可能是心源性猝死,跟哮喘没关系,就是年纪到了。周姨在爸床边跪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我进屋,看见她握着我爸的手,手心冰凉,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一动不动。
丧事办完第三天,四个姐姐就来了。大姐领头,在堂屋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句句扎耳朵。大姐说:"这些年你照顾我爸,我们心里也感激,但这房子是我爸的,我们四个闺女是法定继承人。你现在还年轻,总不能一直住在我爸这儿吧?"
二姐接话:"是啊周姐,你老家不是还有兄弟吗?要不回去住一阵子?我们给你拿路费。"
周姨站在灶台边上,围裙还没解。她没抬头,就轻声说了句:"我收拾收拾,下午就走。"
我当时在隔壁屋躺着,爸走了之后我一直睡不着,听见堂屋的话腾地坐起来。走出去的时候周姨正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件旧衣服,另一个装着爸的遗像和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搪瓷缸。姐姐们坐在那儿没动,大姐别过脸去,四姐低头看手机。
周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堂屋那盏爸亲手装的吊灯,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转身出了院子,步子不快不慢的。
我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巷口了,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塑料袋放在脚边,人坐在一块条石上,背靠着树干。天色擦黑,路灯还没亮,她就那么孤零零的一团缩在那儿。
"周姨。"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小辉来了。"
我嗓子眼堵得慌,蹲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回去吧,别跟你姐她们闹。我没事,我坐一会儿就走。"
"你上哪儿去?"我问。
她没吭声,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装遗像的塑料袋。路灯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照下来,我看见她头发白了一大片,前些天爸病重的时候还是一半黑一半灰,这才几天功夫就全白了。
"跟我走。"我说。
我拽着她站起来,拎起那两个塑料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神里头有我跟她认识十二年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什么,眼尾皱在一起,湿漉漉的。
我在城郊租了个单间,月租四百,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屋子不大但干净。我把周姨安顿在卧室里,自己在客厅打了个地铺。那天晚上我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爸生前跟我在阳台上抽烟时说的话。他抽着烟看着楼底下的车流,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小辉啊,你周姨是个苦命人,往后我不在了,你多照应着些。"我当时没当回事,随口应了一声,现在想来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半夜我睡迷糊了,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周姨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钥匙不大,黄铜的,上头系着一根红绳,绳结都磨得发白了。她把钥匙塞进我手心,手心凉冰冰的,钥匙硌着肉有点疼。
"你爸让给你的。"她说,"藏了七年了。"
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脑子还没转过来:"什么钥匙?"
"老屋堂屋地砖底下,西北角那块松的,底下有个铁盒子。"她声音很轻,站在走廊灯底下,人瘦得像张纸,"你爸查出来肺上有个阴影那天,连夜叫我挖开地砖放进去的。他说将来万一有什么,这个留给你。"
我攥着那把钥匙,冰凉的铜片慢慢被手心焐热了。我忽然想起来爸生前那几年,每逢过年他都要拉着我下棋,棋盘就摆在那块地砖上面。现在回想起来,他脚底下踩着的那个位置,每次下棋时都恰好是西北角那块砖。他一边走马一边跟我说"做人要厚道",我还嫌他啰嗦。
"你爸不让我说。"周姨靠在门框上,声音淡淡的,"他说四个姐姐性子急,知道了会闹。他说你心细,等钥匙到你手里,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我攥着钥匙,半天问了一句:"这些年你一直知道?"
她点头。
"为什么等到今天才给我?"
周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关节变形了,是这十二年洗衣做饭伺候病人落下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爸说等他走了再给你。他说你姐姐们到时候肯定会赶我走,你把我接回来,那个时候把钥匙给你,你才不会觉得欠我的。"
她顿了顿:"他怕你心软,把他留给你的东西分给你姐姐们。他说那是他单独给你攒的,给你将来娶媳妇用的。"
我靠在墙上,钥匙硌在掌心里,那些年爸和周姨相处的画面一帧帧从眼前过。他犯哮喘她熬药,她腰疼他给她揉,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那种平淡处了十二年的默契,原来背后还藏着这么一根红线牵着。
第二天我回了趟老屋。姐姐们都不在,门上挂了把新锁。我从后院翻墙进去,堂屋里的摆设还跟爸走那天一样。我蹲在西北角,拿刀片撬开地砖,果然摸到一个铁盒子,锈得厉害,但锁扣完好。那把红绳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
盒子里头放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是一本存折,户主是我的名字。从七年前开始,每月固定存进一笔钱,不多,但月月都有。最后一笔是爸走的那个月头存的,后面再没有了。存折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他手抖,写字费劲。
"小辉,爹攒了半辈子就这些。你周姨照顾我这些年不容易,往后你替爹多照看她。钱是你的,但你得答应爹,她老了病了别不管她。"
我蹲在老屋堂屋地砖掀开的那个窟窿旁边,攥着那张字条和存折,眼眶热得发胀。窗外那棵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枝头挂着的青石榴还没熟,跟爸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把铁盒子重新放回去,地砖原样盖上,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出了老屋我骑上摩托车往城郊出租屋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了车,买了条鱼和两斤排骨,又拐进药店买了周姨常年贴的膏药。
她膝盖不好,一到阴雨天就疼。爸走了那几天连着下雨,她疼了也没吭声。我拎着东西上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当当当的,匀称绵长,跟爸活着时每个傍晚听见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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