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

他躺在弹坑里,脸上盖着血布,

等那些冲着他哭喊的人露出真面目。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他最信任的副官,

叫了声“团长”之后摸走了他的配枪。

第二个是他的勤务兵,给他盖了块雨布,

顺便摘了他手上的金戒指。

第三个——第三个跪下来哭得最惨,

哭完之后站起来朝天上打了一梭子,

算是给他鸣枪送行。

弹坑里很暖和。暖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大地被人从底下烧了一灶火,地皮上那层薄薄的积雪正在融化成灰黑色的泥浆,顺着弹坑的斜坡往下淌,淌到坑底聚成一洼,把他的左半边身子泡在里面。血从右肩的伤口渗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哪是黑。

他闭着眼。脸上盖着一块从他自己的衬衫上撕下来的布,布被血浸透了之后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触感。身后的枪声还在响,时远时近,像夏天的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他听着那些枪声,心里默默数着节奏,有短促的点射,有长串的连发,偶尔夹杂着迫击炮弹的闷响——轰的一声,大地跟着颤一下,泥水溅到他脸上,顺着血布边缘淌进脖子。

团长周青峰在等。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第一阵脚步声靠近了。

那脚步很急,踩在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带着喘息声,还有一个人压着嗓子喊:“团长!团长!”是副官赵恒的声音。周青峰认得那个声音,跟了他七年,从淞沪一直跟到这儿,隔着一里地都能听出来。

赵恒扑到弹坑边上,整个人滑了一跤,几乎是滚下来的。泥水溅了周青峰一身,有一大块正砸在他的胸口,他忍着没有动弹。赵恒的手伸过来掀他脸上的血布,手指冰凉,微微发颤。血布被揭开一条缝的时候有光透进来,穿过布面在他紧闭的眼皮上投下暗红色的影子。赵恒的呼吸扑在他脸上,急促而滚烫,带着一股子的烟味和汗酸味。

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赵恒没有继续掀开血布,也没有探他的鼻息和脉搏。弹坑里安静了那么几息,安静得周青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撞得那层薄薄的血布跟着轻轻起伏。他祈祷赵恒别注意到这个起伏,可赵恒可能注意到了,也可能没有。总之赵恒在他身边蹲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始解他腰间的枪套。

皮扣被打开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根细木条折断。接着是配枪被抽出来的重量感从腰侧消失——那把刻着他名字的勃朗宁,跟了他十二年的老伙计。赵恒拿到枪之后就站起来了,脚步比来时稳当,深一脚浅一脚的节奏没有了,变成了均匀而快速的步子,踩着烂泥往东面去了。

周青峰躺在弹坑里,血布还盖在脸上。他从脚步声判断赵恒已经跑出了几十步远,然后枪声在东面响了几响——不是朝他打的,是朝另一个方向,也许是给什么人发信号,也许是在试探敌人的位置。那几响之后脚步声就彻底远了,被更远处的炮声盖住了。

周青峰在心里把“赵恒”两个字划了一道。不是划掉,是划了一道线,在名字底下,像批阅公文时写的那种批注线。

第二阵脚步声来得稍慢。是个更轻的脚步,踩得也谨慎,走到弹坑边上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才往下滑。周青峰闻到一股熟悉的肥皂味——是勤务兵小刘。小刘十八岁,入伍一年半,给他洗了九个月的衬衫,用那种黄巴巴的土肥皂,洗完之后总有一股淡得近乎没有的香味。

小刘蹲在他身边,手在他脸上方停了很久。周青峰不知道那个十八岁的小兵在犹豫什么,只觉得上方那团阴影的温度不同,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慌张。然后一块雨布盖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先盖他的腿,再盖他的腰,最后盖到胸口。雨布是军用的那种厚油布,落在身上沉甸甸的,把泥水和冷风隔在外面。

周青峰的心刚松了一松,就感觉左手被抬起来了。小刘的手在摸他的无名指,指甲掐进指关节里,把他那枚金戒指往外褪。戒指是早年当连长的时候置办的,宽面,暗纹,戴久了拔出来的时候连着皮肉,小刘拔了一下没拔动,又加了把力,指关节被拽得生疼,周青峰差点绷不住表情。戒指终于褪下来了,小刘攥在手里,又在他身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左手放回原处,盖好雨布,爬起来走了。

周青峰在心里把“小刘”两个字也画了一道线。

第三阵脚步声是集体来的。至少有五六个人,从西面包抄过来,脚步杂乱无章,一边跑一边有人在喊“快快快”。领头的人直接跳进了弹坑,半跪在他旁边,带着哭腔连声叫:“团长!团长你醒醒!你别吓我!”

是二连长王德胜。那个高大粗壮的山东汉子,嗓门亮得像铜钟,此刻却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掀开血布的动作比前两个都粗暴,血布被整个扯掉了,光线直直地照在周青峰脸上。他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王德胜的脸凑得极近,鼻息喷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有什么湿热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腮边——是眼泪。王德胜在哭,哭得很凶,一边哭一边喊“我对不起你”,连喊了七八遍,每喊一遍就攥紧他的手一次,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肉里,掐出了几道弯弯的血印。

周青峰的心口在那一瞬间软了一下。如果王德胜就停在这里,如果王德胜把他背起来或者招呼人把他抬走,周青峰也许会睁开眼拍拍他的肩膀说“行了,别哭了,演戏呢”。

可王德胜哭完之后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泥里跪出了一个深坑。然后他拉了枪栓,朝天打了一梭子——哒哒哒,哒哒哒,短点射,打了五六发。子弹升空的尖啸声短促而清亮,像有人在天上扯开了一匹绸子。打完这梭子之后,王德胜的声音变了调,从哭腔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语调,对旁边的人说:“报告,团长阵亡。我们撤,我来殿后。”

脚步声哗啦啦地远了。五六个脚步汇在一起往西面撤,王德胜走在最后面,脚步声比前面几个都重,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腿上灌了铅。他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下来,又回头喊了一声:“团长!”那一声是吼出来的,尾音劈了叉,哭和笑混在一起的古怪腔调。然后他再没有回头。

弹坑里重新安静下来。雨布盖在周青峰身上,泥水在底下汩汩地渗,把他的整个后背泡得透湿。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光线透过坑沿上垂下来的枯草叶子,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影子。他睁开眼了。

坑沿上方空荡荡的,除了硝烟和远处还在响的零星枪声,什么活物都没有。他慢慢地坐起来,右肩的伤口——其实不是枪伤,是他自己拿匕首划的,划得不深,血已经凝住了——被扯动了一下,疼得他呲了呲牙。他把雨布掀开扔到一边,撑着坑壁站起来,从靴筒里摸出备用的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满的。

他想笑,腮帮子动了动,没笑出来。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紧,大概是血布盖久了,加上泥浆干了之后结成的硬壳把他的表情都给封住了。他用力扯了扯嘴角,这次咧开了一个弧度,然后那弧度慢慢扩大,变成了一种无声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那气音在弹坑里回荡了一下,被风卷走,混进远处的枪声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周青峰爬上弹坑的时候,看见了一幕让他停下脚步的画面。

他刚才躺着的地方往东三十步有一棵被炸断了半截的老槐树,树桩上坐着一个人——是赵恒。赵恒正低头擦那把勃朗宁,用袖子一下一下地拭着枪管,那动作专注而安详,像在擦拭一件心爱的物件。旁边还坐着两个人,是赵恒手下的排长,三个人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赵恒擦完枪之后插进自己腰间的空枪套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对着太阳看了看,手指捻动着——是周青峰那枚宽面的金戒指。小刘也坐在十步开外,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攥着什么。

周青峰远远地看着那四个人,忽然觉得身上那层干掉的泥壳在太阳底下裂开了一道缝,有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凉飕飕地贴着他的皮肉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痂,左手无名指上空荡荡一圈浅色的印痕,是被戒指常年磨出来的凹槽。

他把小手枪重新插回靴筒,拍掉了身上干裂的泥块,朝那四个人走了过去。

脚步声是故意放重的。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咔嚓咔嚓的响,每一步都清清楚楚。那四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赵恒手里那枚戒指从他指缝间滚落,掉在泥地里无声无息地陷了进去。小刘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又跌坐回去。那两个排长更直接——一个人往后跳了半步,屁股坐到了地上;另一个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

周青峰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那四个人全罩在里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恒,看了很久,久到赵恒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最后干脆闭了闭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树桩上。

周青峰弯腰把那枚戒指从泥里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套回左手无名指上。戒指有点滑,沾了泥浆,转了两圈才卡回原来的凹槽。

然后他抬头看了小刘一眼。小刘已经哭出来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团长我错了”,可两只手还死死攥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不肯松开。周青峰没有要。他看了赵恒手里那把勃朗宁一眼,也没有要。他转身往回走,穿过满是弹坑和焦痕的空地,走向西面那片刚撤下去的队伍。

二连的人正在一棵大树底下休息。有人看见他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站起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站起来,最后整片树荫底下的人哗啦啦全站起来了,鸦雀无声地看着他走近。王德胜坐在最里头的一截树根上,嘴里叼着半支烟,看见周青峰的那一刻烟从嘴里掉下来,落在裤裆上,烧了一个小洞,他浑然不觉。

周青峰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视着,王德胜的嘴唇在哆嗦,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混着泥灰一道一道的,像某种土制的面具裂了缝。他的右手抬起来想敬礼,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周青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刚才哭的时候,是真心的?”

王德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是。”

周青峰点了点头。“那就行。”他越过王德胜,走到树荫更深处的一个空地上坐下,撕了半截袖子把右肩上那道浅浅的刀口重新裹了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身后的人重新坐下来,窸窸窣窣的,没有说话。风从林间穿过去,带着硝烟和湿土的气味,还有一点极淡的、从远处飘来的野花香。周青峰靠在树干上,左手慢慢转着无名指上那枚重新戴回去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指腹感受着那圈曾经空缺过的凹槽正在被重新填满的触感。

他在心里把三个名字下的批注线挨个看了一遍。赵恒。小刘。王德胜。三条线有粗有细,有直有弯。他看完了之后,把那三个名字折起来放进了心里某个角落的抽屉里,关上抽屉,落了锁。

他知道这个抽屉总有一天要打开。但不是今天。

今天太阳好。他想坐在这儿晒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