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儿子五年没回国了。
视频通话倒是每周都有,他总说忙。
忙项目,忙升职,忙应酬。
我理解,孩子出息了,当妈的不能拖后腿。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供到大学毕业,看他拿全额奖学金出国读研,又进了那家叫远恒的跨国公司,一路升到亚太区高管。
邻居都说我好福气。
我也觉得是好福气。
直到上周,儿媳小敏打电话来,说婚礼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在澳洲。
她说妈你一定要来,这是阿远的意思。
我说好,机票我自己买。
她说不用,都安排好了。
电话挂得很快,我还没来得及问阿远最近身体怎么样。
其实我已经半年没跟儿子直接说过话了。
每次打过去,都是小敏接。
她说阿远在开会,阿远在出差,阿远在跟总部汇报。
等他忙完回给我,永远是凌晨两三点,一条语音消息,十秒不到,说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早点睡。
声音听起来很累。
我想他是真的累。
这五年,他陆陆续续往我卡里转了七千多万。
第一次收到转账短信的时候,我吓得给他打电话,他说妈你拿着,我在国外用不上。
后来变成每季度转一次,金额越来越大。
我把钱都存在一张卡里,一分没动。
我想着等他以后回国,买房子用,娶媳妇用,养孩子用。
现在他已经娶媳妇了。
婚礼这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敏发来的请柬上,新郎新娘的名字印得工工整整,婚礼场地是海边的一个庄园。
她让我提前三天到,说安排了人接机。
我问阿远呢,能不能让他跟我说句话。
她说他在试礼服,手机没带。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摆着阿远大学毕业那年的照片,瘦高个儿,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他那时候跟我说,妈,等我出息了,接你来国外住大房子。
我没想去国外住大房子。
我只想听儿子亲口跟我说句话。
出发前一天,我收拾行李。
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阿远从小到大的奖状、成绩单、毕业照。
我翻到最底下,有一张他小学三年级画的画,画的是我和他手拉手站在一棵大树底下。
他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把铁盒子放进了行李箱。
02.
飞到澳洲用了十一个小时。
接机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举着写我名字的牌子,叫我阿姨。
他说他是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新郎新娘太忙,派他来接。
我跟着他上了车,一路看窗外的风景。
天很蓝,路很宽,树很绿,一切都漂亮得不真实。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小镇。
不是海边庄园。
是一个很安静的小镇,路边有一排矮矮的房子,有一家小超市,有一座白色的小教堂。
小伙子把我送到一栋灰墙房子门口,说阿姨您先休息,明天有人来接您去婚礼现场。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没动。
这房子太安静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信箱塞满了广告单。
我按门铃,没人应。
我绕到侧面,透过窗户往里看,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水。
有人住。
但不像在等客人的样子。
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亚洲面孔,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您是阿远妈妈吧,请进请进。
她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像两广一带的人。
我问她是谁,她说她是护工,姓陈,照顾阿远快两年了。
照顾。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闷闷地沉下去。
我问,阿远呢。
陈姐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说在房间里,刚做完康复训练,睡着了。
康复训练。
我站在玄关没动。
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上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姐接过我的箱子,说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我说不用,带我去看他。
走廊很长,铺着米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
陈姐走在我前面,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她在一扇白色的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推开门。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浅灰色的被子。
我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是阿远。
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
头发剃短了,鬓角有两道疤。
床边放着一把轮椅。
银灰色的轮椅,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的手。
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整齐。
右手藏在被子里。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指尖刚碰到他的额头,他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声音,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发潮,像攒了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有些话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所有能说的都太轻了。
我握住他的手,说妈来了。
他用力攥我的手指,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然后他松开,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陈姐站在门口,小声说,阿远这两年恢复得不错,能坐起来了,左手也能动了,就是说话还不行,医生说还要时间。
我问,多久了。
她说,快三年了。
三年。
我儿子出事三年了,我不知道。
03.
婚礼是假的。
小敏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阿远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手里拎着水果,进门先跟陈姐打招呼,然后才看见我。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叫了声妈。
我叫她坐下。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坐在她对面。
茶几上摆着她带来的水果,苹果和橙子,装在塑料袋里,袋子上印着小镇那家超市的名字。
我说,婚礼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说妈,是阿远的意思。
他不想让国内的亲戚朋友知道他出了事,怕您担心,也怕公司那边有影响。
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办个假的婚礼,把照片发回去,大家就以为他好好的。
我问,那些转账呢。
她说,也是阿远的意思。
他出事前就签了协议,如果发生意外,保险赔付和公司补偿金按季度打给您。
他怕您一个人在国内过得不好。
我说,出事前。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年前阿远在出差路上出了车祸,伤了脊椎和语言中枢。
抢救了两个月,命保住了,但站不起来了,话也说不清楚了。
康复做了两年多,现在能坐轮椅,能用左手写字,但说话还是不行。
我听着,没说话。
茶几上的苹果袋子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小敏说,妈,对不起,瞒了您这么久。
阿远说您心脏不好,怕您受不了。
我说应该告诉您,他说再等等,等他好一点再说。
等着等着就等了三年。
我问,今天的婚礼呢。
她说,确实有个婚礼,不过不是我和阿远的,是镇上另一对新人。
阿远认识那个牧师,帮忙安排了场地。
我们想着借这个机会把您接过来,让您亲眼看看阿远,比在电话里说要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盆栽,有几盆多肉,有一盆薄荷。
薄荷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有几片被掐过的痕迹,大概是谁摘去泡水喝了。
我转过身,说,你们觉得这是为我好。
小敏没说话。
我说,三年,一千多天,我每个星期等一个电话,等一条语音,等一句妈我挺好的。
我儿子说不出话了,我还不知道。
你们觉得这是为我好。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敏的眼圈红了,说妈,我知道您生气,您骂我吧。
我说,我不生气。
我不生气。
我只是在想,这三年里,阿远一个人躺在这间屋子里,看着天花板,想叫一声妈都叫不出来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做决定,我需要别人把我当成能扛事的人。
陈姐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我手边。
水是温的,杯子上印着一朵小花。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小敏,你照顾阿远三年,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我说,从现在开始,我来照顾他。
04.
我在小镇住下来了。
陈姐说阿远每天上午做康复,下午休息,晚上我陪他说话。
他听得很认真,我说什么他都点头。
我说邻居张阿姨家的狗生了四只小狗,他说不出话,就用手比了个四。
我说你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跑了,他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左手能写字了。
写得慢,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他写的第一句话是:妈你瘦了。
我说你也瘦了。
他写:我没事。
我看着那三个字,把纸收起来,放进铁盒子里。
小敏每周来两次。
她在另一个城市上班,开车过来要三个小时。
她来的时候会带菜,带水果,带阿远喜欢的那个牌子的饼干。
她跟阿远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阿远写字给她看,她凑过去读,读完了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我没问过他们之间的事。
有些事不用问。
有一天下午,阿远午睡,我在客厅整理他的东西。
陈姐搬出来一个纸箱,说这是阿远出事前的办公用品,从公司寄过来的。
我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本台历,三年前的台历。
我随手翻了翻,翻到出事前那个月。
那一页的背面写满了字。
是阿远的字。
他写:下个月回国,给妈过生日。
她喜欢那件羊绒衫,记得买。
带她去做体检,心脏那个项目不能拖。
问问她愿不愿意来这边住,不勉强,她高兴就行。
日期是车祸前三天。
我把台历合上,放回箱子里。
傍晚阿远醒了,我推他去院子里坐。
院子里有一棵柠檬树,结了几个青柠檬,还没熟。
阿远指着树,又指指厨房。
我说你想喝柠檬水?
他点头。
我说等熟了摘。
他写字:等。
我看着他写的那个等字,想起他小时候学写字,也是这么一笔一划,写得慢,写得认真。
我坐在他旁边,说阿远,妈不走了。
他转过头看我,我说妈把国内的房子租出去了,以后就在这边陪你。
他愣了一会儿,低下头写字。
写了很久。
递过来的时候,纸上写满了字,有些笔画重叠在一起,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
我仔细看,看懂了。
他写:妈,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国内等了五年。
我想接你来的,想让你住大房子,想过好日子。
后来出事了,我不敢告诉你。
我怕你哭。
你哭起来停不住,我知道的。
小时候我发烧你哭了一整夜。
我不告诉你,不是觉得你扛不住,是我扛不住看你扛。
怕你担心是真的,怕看见你担心也是真的。
我折好那张纸,放进外套口袋里。
我说,柠檬熟了妈给你泡水喝。
他点头。
天暗下来了,院子里亮起一盏小灯。
柠檬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厨房里陈姐在炒菜,油锅滋啦响了一声。
05.
小敏周六来得早,带了一兜子东西。
她进门先跟陈姐说今天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阿远爱吃。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妈,这个给您。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机票。
时间是下个月十号,目的地是国内。
我说,什么意思。
小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阿远让我买的。
他说您得回去一趟,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把想带的东西带过来。
他说您在国内还有朋友,有想去的地方,有想见的人,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搬过来。
我说,他说的。
小敏说,他写了整整三页纸,让我照着办。
我看向阿远。
他坐在轮椅上,在餐桌那边看我们,手里拿着一只没包完的饺子,捏得歪歪扭扭的。
他冲我比了个手势,指指机票,又指指我,然后竖起大拇指。
我走过去,说,你赶妈走啊。
他摇头,拿过纸笔写字:你回去玩一圈再回来。
我看着他写的玩字,笑了。
他说不出话,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在国内有放不下的事,有没交代的人,有没收拾的东西。
他知道我不声不响留下来,心里还挂着另一头。
他不让我为了他,把自己连根拔起来。
真正的孝顺不是报喜不报忧,是让父母活成完整的人,不只是你的父母。
我收下了机票。
包饺子的时候,阿远坐在桌边看我们。
他左手捏饺子皮,捏不住,馅漏出来,韭菜鸡蛋洒了一桌子。
小敏笑着拿抹布擦,说你别捣乱了。
他又捏了一个,这回捏住了,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得意地举给我看。
我说,丑。
他写字:能吃就行。
陈姐在厨房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柠檬树的叶子味道。
小敏跟陈姐说镇上超市周末打折,鸡蛋便宜了两块钱。
陈姐说那明天多买点,腌咸鸡蛋。
她们聊着这些零碎的事,声音不高不低。
我低头包饺子,手指捏着面皮边沿,一个一个褶子捏过去。
阿远小时候最爱吃饺子,每次包饺子他都凑过来捣乱,弄得满脸面粉。
那时候他话多得很,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同学又挨批评了,说体育课跑了第一名。
现在他不说话了。
但他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捏饺子皮,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
我忽然想起铁盒子里的那张画。
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
三十年了,他还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
06.
回国那天,阿远和小敏送我到机场。
陈姐也来了,她塞给我一袋零食,说路上吃。
小敏帮我办托运,阿远坐在轮椅上,在安检口外面等我。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说妈很快就回来。
他写字:不急。
我说,你好好做康复。
他点头。
我说,记得给柠檬树浇水。
他写:每天浇。
我站起来,看了看他的脸。
他胖了一点,颧骨没那么凸了,眼窝也没那么深了。
鬓角的疤淡了一些,头发长出来盖住了一点。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外套,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小敏说,妈,到了发消息。
我说好。
过了安检,我回头看了一眼。
阿远坐在轮椅上,小敏站在他旁边,陈姐冲我挥手。
阿远举起左手,慢慢比了一个好的手势。
我转过身,往前走。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口往下看。
天很蓝,云很白,下面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去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房子要正式租出去,银行要办一些手续,朋友要见一见,还有一些东西要打包寄过来。
阿远小时候的衣服,他的奖状,他画的画,那个铁盒子。
都要带过来。
旁边座位的一个年轻姑娘在打电话,说妈我上飞机了,到了给你发消息。
她说话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大概是那边唠叨多了。
我听着,笑了一下。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阿远那天攥我手指的时候留下的。
已经快消了,还剩一点点痕迹。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攥一下手就都懂了。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要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看窗外的云。
云很厚,一层一层的,像铺开的棉絮。
我想到阿远小时候问过我,妈,云上面是什么。
我说,还是云。
他又问,云上面呢。
我说,那你长大了上去看看。
他长大了。
他上去了。
他在云上面给我留了一个位置。
我回去不是告别,是收拾好东西,去跟儿子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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