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至右: Ariana Chaivaranon, Chang Osathanugrah and Miwako Tezuka
© Duangsuda Kittivattananon,2025
放眼全球,越来越多私人艺术机构正以更具公共性的姿态,重塑美术馆的边界——从心之所好走向公共空间,从家族热爱延展为社会使命。这些机构的创立者们不再满足于收藏本身,而是将个人的艺术信念转化为持续发生的文化行动。
在这样的语境中,Dib Bangkok 的出现并不偶然。去年年底,这座新机构在曼谷市中心的喧嚣中落成,迅速成为泰国乃至东南亚冉冉升起的艺术地标。这是一个关于传承、热爱与城市精神如何彼此塑形的故事。“Dib”在泰语中译为“生”与“真实”,既指向建筑原本的工业肌理,也凝练了其创始人、已故泰国大亨佩奇·奥萨塔努格拉(Petch Osathanugrah)的艺术哲学。
泰国首间国际当代美术馆 Dib Bangkok,礼拜堂与建筑立面,鸟瞰图
© W Workspace
一项尚未完成的使命
福建华裔家族奥萨塔努格拉在泰国扎根已逾150年,是当地最具影响力的商业家族之一,其产业横跨消费品、医药与教育等多个领域。作为家族继承人,佩奇·奥萨塔努格拉的人生并未局限于商业。他自少年时期学习吉他与钢琴,曾以歌手身份活跃于泰国流行音乐界,在母亲的坚持下回归家族企业后,他依然持续参与音乐创作,并同时担任曼谷大学校长。
然而,在这些身份之外,他更是一位目光敏锐的收藏家。佩奇的收藏始于近40年前。他并不追逐市场热点,而是以近乎直觉的判断,在全球范围内寻找那些能够触动经验与认知边界的作品。正如他所说:“艺术不是装饰品,它是人类想象力的最高形式,是通往真理的路径。”
从30岁起步,直至67岁离世,他累计收藏逾千件当代艺术作品。随着个人经验的深化,这一收藏体系也不断生长。多年来,他计划建立一座世界级私立美术馆的消息在曼谷艺坛流传已久——选址数度更迭,项目亦一度搁置。他曾半开玩笑地说,这座美术馆的酝酿时间,几乎与他的收藏史一样漫长。遗憾的是,佩奇未能亲眼见到美术馆的落成。接过这一项目的是他的长子普拉特·奥萨塔努格拉(Purat ‘Chang’ Osathanugrah)。
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翡翠》(Morakot / Emerald),2007
© Auntika Ounjittichai,2025
他在一次采访中提到:“我们这个家族,某种意义上,是被困在商人身体里的艺术家与音乐家。”这种对艺术的热情可以追溯至上一代——他的祖父既是成功的企业家,也是一位摄影师。关于美术馆命名,还有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片段。一次用餐时,父子原本考虑以姓氏首字母命名为“O Museum”,但普拉特指着盘中的刺身说:“它是生的,却如此鲜美。”于是,“生”的概念,最终成为“Dib”的来源。
对他而言,继承的不只是藏品,更是一项尚未完成的使命。他从投资管理的主业中抽出精力,组建团队、完善建筑规划,试图在父亲留下的“生”的哲学基础上,构建出一个具有生命力的空间。正如他在开幕仪式上所说:“我继承了藏品,但我必须建立起这座机构、这个团队以及这座博物馆本身。”Dib美术馆不仅是为了纪念一位收藏家的品位,更是为了让曼谷拥有一座能与伦敦Tate Modern或纽约MoMA并肩的国际艺术地标。
重塑东南亚叙事
Dib 美术馆的馆藏涵盖自20世纪60年代至今的200余位艺术家,媒介横跨绘画、雕塑、装置与新媒体。这一体系并非线性铺陈,而是在不断扩展中,围绕感知与存在展开。开馆首展“(In)visible Presence”(不可见的存在),由策展人 Ariana Chaivaranon 与馆长手塚美和子共同策划。展览汇集40位艺术家的81件作品,通过声音、气味、光影与非常规材料,引导观众进入一种超越视觉的感知经验。
Alicja Kwade,《Pars pro Toto》,2020
© Auntika Ounjittichai,2025
走进展厅,国际大师与东南亚当代艺术先锋被并置陈列,这种对话消解了西方中心的叙事。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图腾式的织物雕塑,与泰国艺术家Navin Rawanchaikul的作品放置在一起。后者将清迈老年人的照片装入废弃的药瓶并筑成柱状,两者共同探讨了记忆、身体与衰老的主题。而蒙提恩·布恩马(Montien Boonma)的作品与李昢(Lee Bul)的金属化气球装置交相辉映,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灵性张力的场域。
普拉特曾这样描述这片文化土壤:“我们从未被西方殖民,一直处在东西方的交汇点上,一方面深受印度宗教文明影响,另一方面又承继了中国的商业、创新与实践传统。所以我常说,中国像我们的父系文化——富裕、讲商业;而印度像我们的母系文化——给予精神性。这座馆,天然会反映泰国精神。”因此,在 Dib 的语境中,东南亚艺术家并非被纳入既有叙事,而是与国际艺术实践并置出现:蒙提恩·布恩马、里克力·提拉瓦尼、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普拉查亚·平通等人的作品,与全球艺术家的创作共享同一空间,形成持续的对话关系。
Dib 的展览并不试图提供明确的解释路径。正如馆方所强调的,它更接近一种“遇见”。在曼谷这样一个节奏密集的城市中,观众被邀请放慢脚步——在 Marco Fusinato 强烈的声音振动中,或在 Sho Shibuya 将新闻图像转化为渐变日出的绘画里,重新感知那些尚未被命名的经验。
钢铁遗骸中的“生长”空间
如果说 Dib 美术馆的藏品构成其精神内核,那么这座由1980年代仓库改造而成的建筑,则是其具象而可感的外壳。它位于曼谷 Rama IV 路一带,这片区域既是城市快速生长的轴线之一,也承载着奥萨塔努格拉家族三代人的生活记忆,距离祖宅不过“五分钟慢跑”的距离。美术馆总面积约16000平方米,其中约7000平方米为展览空间,分布在三个楼层的11个展厅之中。这座建筑本身即是一段城市转型的切片:其前身是家族于1980年代使用的钢铁与混凝土仓库。改造由泰裔建筑师库拉帕·扬特拉斯(Kulapat Yantrasast)主持——他曾师从安藤忠雄,并在洛杉矶创立WHY建筑事务所。
他的策略并非推倒重建,而是一种克制的“适应性再利用”。原有结构被最大程度保留:裸露的混凝土立柱、带有泰中风格的窗格,以及建筑本身的尺度与重量,都成为空间经验的一部分。正如他所说:“佩奇不想要那种试图变成艺术的建筑,这种‘慷慨’的建筑,应当是容纳体验发生的容器。”这种克制,使建筑始终退居其后,却又在感知层面持续存在。空间的展开带有某种隐性的叙事逻辑,一层贴近地面,保留了仓库原有的开敞与粗粝,巨大的混凝土柱与连续的地面,让人首先感知到重量与尺度。中央庭院作为一个约1400平方米的露天空间,被嵌入其中,为表演与公共活动提供了开放的场域。
詹姆斯 · 特瑞尔(James Turrell),《Straight Up》,2025
© Watcharapong Sermwichitchai
向上进入二层,空间逐渐收敛。通过室外坡道与步道连接的“雕塑花园”,将观众从室内引向半开放环境:光线、空气与路径在此交织,节奏随之放缓。至三层,空间趋于纯粹。白盒子展厅与锯齿状屋顶共同构成一种更为克制的展示环境,北向天窗引入均质而柔和的自然光,高挑的空间消解了结构的重量感,转而呈现出一种近乎抽离的清晰状态。除了主馆之外,Dib 还在不远处的 Phrom Phong 区设立了名为“Dib26”的空间,用于承载更具实验性与公共性的项目,使机构的边界向城市日常进一步延伸。
建筑中最具象征性的空间之一,是被称为“礼拜堂”的锥形展厅。其外墙覆盖瓷质马赛克,隐约回应泰国传统寺庙的装饰语言。这个体量静置于浅水池中,被周围的车道与坡道环绕,在工业语境中形成一个短暂抽离的节点。库拉帕在接受采访时曾说:“我们设计的不是一个‘盒子’,而是一个‘城市景观’。我希望人们在这里不仅仅是看画,而是能感觉到风的流动,闻到雨后泥土的味道。”这种“非目的性”的空间设计,让 Dib 成为曼谷拥挤城区中一个难得的、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隙。它不仅是一座存放艺术品的仓库,更如“Dib”一词——是一个活着的、不断生的生命体,正诚实地记录着这个时代在亚洲腹地激荡出的艺术回响。
Navin Rawanchaikul,《无声》(There is No Voice),1994
© Watcharapong Sermwichitchai,2025
INTERVIEW
Q: 周末画报
A: Dib 美术馆创始主席普拉特·奥萨塔努格拉
(Purat ‘Chang’ Osathanugrah)
Q:“Dib”在泰语中意为“原始的”或“真实的”,据说这个名字是你和父亲吃刺身时聊出来的。能分享一下背后的故事吗?你希望 Dib 能为曼谷带来什么?
A:名字是一件有趣的事。起初它们并没有那么多意义,真正重要的是你随着时间的推移赋予它们的内涵。我和父亲反复讨论了很久,都没找到俩人都喜欢的名字。“Dib”是少数几个让我们立刻觉得合适的词之一,也许是因为当时喝了威士忌苏打,谁知道呢。它带有一种原始、未经过滤的感觉,而这与我们对当代艺术的看法非常契合。艺术应是鲜活的,不断发展的,它反映了当今世界的本来面目。曼谷一直缺少一个真正具有国际水平的机构平台,一个能够妥善连接本地与全球对话的地方,而 Dib 旨在弥补这一点。背景和环境非常重要,同一件艺术品,放置于市场和美术馆里,给人的体验截然不同。而机构和教育塑造了我们的认知方式。
Q:Dib的开幕展“(In)visible Presence”中,三楼整层献给了Anselm Kiefer和Montien Boonma的对话。为什么选择以这两位艺术家作为美术馆叙事的起点?
A: 我们希望第三层,也是美术馆的最后一层,能够承载“失去与克服”的庄重感,同时讲述从过去到现在的文化故事。对我来说,安塞姆·基弗和蒙天·布玛的作品都在探讨“灾后余生”,也就是失去与破坏之后的状态。他们的作品完美捕捉了悲伤、转变和希望的感受,以及这一切的分量。此外还有更私人的层面,这些关于失去、记忆和延续的主题,也正是我在建立美术馆期间亲身经历的。因而这种搭配感觉并不像过度策划,而是水到渠成。
Q:你曾提到,父亲收藏艺术带着一种精神信念:“艺术的寿命比我们长”。在这些作品的陪伴下长大,有没有哪件特定作品或收藏故事改变了你对艺术的理解?
A:在这些藏品的陪伴下长大,我一开始并没有完全理解它们。但随着时间推移,脑海中逐渐确立了“艺术的寿命比我们更长”的理念。所以收藏不仅仅是获取物品,它更关乎将某些东西传承下去。为你永远不会遇见的人,保存那些故事、视角和看待世界的方式。并在这个旅途中找到自己,亦能分享关于创造力的激情。我喜欢对刚接触艺术的人说,你永远不会理解甚至喜欢所有的东西。那就像要求你喜欢听过的每一首歌一样不切实际。找到能与你产生共鸣的作品,然后从那里开始。你最终到达的地方可能会让你感到惊讶(这绝对让我感到惊讶!)
Q:当你接过了建造Dib的重任,曾说“我继承的是一个收藏,但我必须建立一座机构、一支团队、一座美术馆”。从继承一个收藏到建成一座美术馆,这个过程中最难的是什么?
A:一开始并没有明确的蓝图,这让一切变得更加困难。我最初只有一名行政员工,必须从头建立团队、组织架构和运营思维。而本地这个领域的人才也相当有限,这又增加了一层难度。但老实说,最困难的部分是在情感层面。在这一切进行到一半时,我失去了父亲,当时我正在努力建立我们曾共同畅想过的事业,那种感觉我无法形容。你在悲伤,但与此同时又必须继续前进。苦乐参半的感觉被放大了几百倍。
Q:你和父亲有将近一半的藏品是在2015年之后一起购入的,常常在餐桌上、喝咖啡时讨论哪件作品最有力量?对你而言,收藏的过程中最打动你的是什么?
A: 在一个非常纯粹的层面上,好的艺术就是会击中你 。就像音乐一样,你一开始不会想太多,只是去感受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品位成熟了。但对于 Dib 来说,现在的选择已经不再那么依赖我个人的喜好,而更多地关乎在更广泛的公众语境下具有分量的作品。尽管如此,策展团队和我总是从心出发。我想,你可以称之为一种“机构的热情”。
Q:在东南亚,越来越多年轻藏家开始进入艺术收藏领域。作为这一代人中的一员,你觉得你们这代人的收藏和上一代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收藏对于你们这一代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A: 作为“年轻一代”,我想青年藏家在处理收藏时更具流动性。收藏关乎发现品位、寻找共鸣,有时甚至只是为了捕捉某时某刻。它不再局限于艺术,而是包含了设计、时尚以及其他形式的收藏。这也是一种混合:既是对上一代人的回应,同时又深受其影响。我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能走出局限继续前行?哪些艺术家会在 20 年、30 年甚至 40 年后被历史铭记?这一切仍在慢慢展开。Dib将在这里见证这一切,并欢迎所有人的到来!
撰文:陈幼然
新媒体编辑:张艺瑶
图片:由 Dib Bangkok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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