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初中生

四十二岁,初中没毕业。

每次亲戚聚会,这句话都像块烫手山芋。我妈叹气,我姐撇嘴,只有我埋头吃菜,假装没看见她们递来的眼色。

可她们不知道,就是那个连"二次函数"都没学过的男人,昨天扛回来一整箱车厘子。箱子太大,卡在门框上,他侧着身子硬挤进来,额角蹭掉一块皮。

"超市打折?"我问。

"嗯。"他把箱子搁地上,转身用袖子给我擦脸——袖口蹭到刚才墙上的白灰,在我鼻尖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你脸上有灰。"他说。

我抽了张湿巾,先给他按在额头的破皮处。他嘶了一声,抓住我手腕:"我自己来。"

五分钟后他在厨房洗车厘子,水龙头哗哗响。我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肌肉微微绷紧。

"别闹。"他声音闷闷的,"洗完给你吃。"

我没松手。他后背很宽,四十多岁的男人腰腹早没了年轻时的线条,可我偏偏贪恋这份温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T恤下摆,一下,又一下。

水声停了。他突然转身,湿漉漉的手捧住我的脸,俯身吻下来。车厘子的甜味还沾在他唇上,淡淡的。

"你这么黏人,我怎么干活。"他低笑,胸膛震动传到我掌心。

"你干活我黏人,不冲突。"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料理台边上,自己站在我两腿间。这个角度看他要仰头,能看见他鬓角几根白头发。我伸手拔,他偏头躲。

"别拔,越拔越多。"

"你42了。"我说。

"嗯。"

"初中都没毕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种笑让眼尾的纹路更深,却莫名好看:"怎么,嫌弃我?"

我摇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短短的发茬扎着手心:"我们单位那个研究生,昨天还在群里抱怨老婆乱花钱。你搬一箱车厘子回来,连价签都撕了,怕我看见心疼。"

"没那么贵。"他别开眼。

"我看了眼转账记录。"我戳他胸口,"你一个月烟钱才多少?全换成水果了是吧?"

他不吭声了,额头抵着我额头。呼吸交缠间,他的手从我腰间滑下去,稳稳托住。

"你厉害。"我在他耳边说。

"哪里厉害?"

"哪里都厉害。"

他耳朵尖一下红了。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耳朵根子还是这么薄。我笑着亲上去,心想,那些亲戚懂什么。

她们不知道每天清晨他比我早起半小时,就为了把豆浆晾到刚好入口的温度;不知道我加班到深夜,他永远缩在客厅沙发等,电视静音,字幕一行行无声地走;不知道这个初中没毕业的男人,把我照顾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生理性喜欢是什么?是此刻他把我从料理台上抱下来,掌心贴着我的腰,明明没说话,可全身都在说"过来"。

是十二年前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全是汗,结结巴巴说"我、我读书少,你别嫌"。我当时笑得前仰后合,笑完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不嫌。"我说,"反正我读书多,以后我教你。"

他教我认夜市每家的炒粉哪家最香,教我换灯泡修水龙头看电表,教我在暴雨天怎么用一把伞把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这些事,书里没写。

今晚他又在厨房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我爱喝的汤。我从背后靠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老公。"

"嗯?"

"我想亲你。"

他手一抖,盐撒多了。

"……你故意的吧?"

我笑出声,凑上去吻他嘴角。咸的,混着汤的鲜香。

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四十二岁男人。可他的好,博士论文都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