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从小奶狗养到大的。
每天都是我喂的,我遛的,我给它洗的澡。
它跟林薇最亲的互动,就是林薇上次踩了它尾巴,它追着她满屋子跑。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开口了:远儿,小薇说得在理。你们俩本来就不般配,趁着年轻,各自找各自的路。
我爸端着他的紫砂壶,没看我,看着茶水上漂浮的那片茶叶。
签了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把门关上一样随意。
我环顾了一圈。
二叔在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瞄我一眼,表情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三姑在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瓜子壳吐在她手心里,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堂兄弟们有的在偷笑,有的在装严肃,装得跟追悼会一样。
方骏的老婆周雅坐在他旁边,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在发微信。
我瞄了一眼屏幕,看见了一个聊天框的头像。
是林薇。
周雅给她发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包。
哦。
原来是有预谋的。
这台戏,从公司交接到离婚协议,排练过。
我是唯一一个没拿到剧本的演员。
行。
我拿起茶几上的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的字写得很稳。
比我高考写作文的时候还稳。
签完,我把笔扔在协议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全场第三次鼓掌。
这次是最热烈的一次。
甚至有人吹了口哨。
是我堂弟方超,这小子从小就嫉妒我长得比他高。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橘子挺甜的,你们尝尝。
说完,出门。
身后传来方骏的声音:哥,你以后……
嗯,再见。
我没回头。
出了方家大门,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钱包,身份证。
嗯,齐了。
打开手机,订了一张机票。
飞巴厘岛的。
单程。
出发时间:今晚十一点四十。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来得及。
我打了辆车去机场,上车之后,司机大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去机场啊?出差还是旅游?
搬家。
搬家?搬去哪儿啊?
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司机大哥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嚯,失恋了吧?
我想了想:也不算。就是突然觉得,活了三十年,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司机大哥点点头,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来一根?
不抽。
那你亏大了,这可是中华。
中华我也不抽。
牛逼。
到了机场,我拖着空手走进航站楼。
对,空手。
没行李。
因为我的衣服都在林薇那个被判给她的房子里,我的洗漱用品在那个被判给她的卫生间里,我的电脑在那个被判给她的书房里。
我名下现在拥有的全部资产:一个手机,一个钱包,一张身份证,以及钱包里三张信用卡和六千块现金。
哦,还有方家公司账上那笔他们都不知道的钱。
但那是公司的。
跟我没关系了。
值机柜台的小姐姐看着我空着手来办登机牌,表情有点微妙。
先生,您没有行李吗?
没有。
一件都没有?
轻装上阵。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买个旅行保险?
不用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风险刚刚已经排除了。
小姐姐没听懂,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我拿着登机牌走进安检通道。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你签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怨你爸。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我看了三秒,把这条消息删了。
然后把我妈的对话框往下翻了翻。
从头到尾,全是她转发的方骏的朋友圈。
骏儿在国外拿了证书!
骏儿见了哪个大客户!
骏儿给我买的包包,真有心!
关于我的,一条都没有。
不是她没发过。
是她发过,后来删了。
有一次我看见过,她发了一条:远儿给家里换了新空调。
配图是我扛着空调上楼的照片,满头大汗。
那条朋友圈存活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删了。
因为方骏那天发了一条在巴黎埃菲尔铁塔下的自拍,点赞数是我妈那条的十倍。
比不过。
删了干净。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
登机口的大屏幕上,我的航班号亮着绿色的准时。
旁边一个大叔在打电话,嗓门特别大。
老婆!我跟你说!这次出差回来我给你买那个包!对对对,那个一万多的!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
大叔对上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心想,大叔,好好珍惜你那个能让你开开心心花一万多买包的老婆吧。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走进廊桥。
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的灯火。
再见了。
方远在方家当了三十年的儿子、丈夫、大哥。
从今天起,方远只是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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