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春,江南漕运尚未停歇,一位轮船验仓官抵达马鞍山当涂江面,望着码头招牌愣住:“怎么是太平府衙门?太平县不是在黄山北麓吗?”船老大笑了,“老爷,听名字就想找同城,可别忘了这是安徽。”一句调侃,道出了清代区划里两处常被弄混的异象——太平府治在当涂,宁国府治在宣城,而太平县、宁国县却各自远在他处。
翻翻康熙《安徽通志》,大多数府与同名县同城而治,既省差役,也便于统粮。正定、河间、顺天皆如此。然而三条原则一遇到战争、迁徙和皇室礼制,立刻就会变通。太平与宁国正是被历史推着走的“特例”。
先看太平。时间得从958年说起,南唐丢了江北,和州百姓逃过长江。为了安顿这批流民,宣州当涂县被临时划出,设“新和州”。刚立州号,权重轻,几年一换:雄远军、平南军、太平州,名字跟着政局走。宋太平兴国二年改州为太平州,意在宣示“天下太平”;元人改称太平路;朱元璋收复江南,顺口又叫回太平府,治所始终扣在当涂县。
与太平府同名的太平县却早已存在。它诞生得更早,唐天宝十一年,泾县以南盗匪横行,宣州太守李和请奏“设县以收流民”,取“大地太平”之意,便将县治放在今日黄山区仙源镇。一个在长江岸边,一个在黄山山麓,两地相隔三百余里,互不干扰,于是“府县不同城”的格局就这样被钉死。
接着说宁国。宁国县源自三国孙吴,县治坐落青弋江畔,历晋、南北朝一直归丹阳郡、宣州统辖。宁国府的出现却是人为抬升。南宋绍兴年间,高宗赵构将侄孙赵昚收为养子。赵昚十七岁出任宁国军节度使,驻宣城。南宋祖例:皇子潜邸必升府。1160年,赵昚封太子,宁国军便顺势抬格为宁国府,府治自然留在宣城。县城仍在青弋江上一隅,两地相距七十多里,也就出现了“宁国府不在宁国县”的怪相。
细看地理就能发现,这种安排并非随意为之。宣城位居皖、浙、赣交界,水陆要冲,商贾云集;当涂则贴着扬子江,盐船、木排汇聚,税收可观。把府衙安在两处交通枢纽,既便于财税,也便于军防。反观太平县、宁国县当年的旧治,前者深藏山谷,后者偏安小盆地,风景虽佳,却不适合大规模屯兵理政。
清代承明制,未再挪移。从顺治十八年到宣统三年,历任安徽布政使奏折里,太平、宁国皆以“府”而非“州”上报,治所也一直写着当涂、宣城。就连道员巡视,也要行六七日山路去太平县、宁国县“下考查粮册”,可见行政区与地理空间的错位带来不便,却因传统与惯性难以厘清。
民国肇建后“废府存县”,太平府与宁国府作古,但后遗症仍在。太平县1950年代修建陈村水库被迫迁城,1983年撤县改设县级黄山市,继而并入地级黄山市黄山区;宁国县1996年撤县设市,成了宣城市代管的宁国市。昔日府衙旧址多半改作学堂、机关或博物馆,唯有那些“异位”遗痕,提醒人们:一张地图背后,往往隐藏着王朝兴替和地理战略的多重考量。
若有人再拿着导航在宣城市寻找宁国县衙,或在当涂等候“太平县长”,只须记住两句话:山中有太平,江边是太平府;江畔有宁国府,原县却在青弋之阳。如此,便可避免重蹈那位验仓官的疑惑。
终究,地名如人名,听来相似却各有身世。安徽这两段看似“混乱”的府县关系,不过是古代行政理性与历史偶然交织后留下的一弯旧影,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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