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古城西街 。除特别标注外,本文图片均由泉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 供图
晨光越过红瓦屋脊、红砖墙,滑过千年文庙,洒在远处的东西塔上,停驻在酒店楼下灰色的石板路上。
泉州古城,路边的面线糊店刚揭开锅盖,热气升腾。本地人坐在路边吃早饭,游客举着手机拍照,两拨人互不打扰。
第一次来到泉州的人,大多都会被这样的画面吸引。这里有开元寺、洛阳桥,有世界遗产留下的千年印记;有簪花围、提线木偶、高甲戏等,也有随处可见的茶馆和香铺。
博主语柠cici在泉州转了三天,最后感叹:“原来这里还有白瓷、香业、石头、茶香、木偶戏……”
这一次,我们换一种方式认识泉州,不是沿着古城的中轴线打卡,也不只是寻找攻略里的世界遗产点,而是跟着一个个熟悉的品牌出发。
这些曾经藏在产业链里的名字,如今成了泉州旅游的新坐标。
当千年古刹遇见智能工厂,当簪花渔女与滑雪模拟机出现在同一趟旅程里,泉州,开始有了另一种打开方式。
“最精彩的故事刻在石头上”
“开元寺最精彩的故事,都刻在石头上。”走进这座古刹,公益讲解员孙雨馨如此说道。
大雄宝殿月台须弥座束腰处,嵌入了73尊狮身人面像,来自明代重修时移用的废弃印度教寺石刻构件。殿后廊间一对十六角形辉绿岩石柱,雕有毗湿奴神话故事。两种文化共处一殿,无声讲述着泉州的包容。
穿过大殿,两侧是中国现存最高的一对宋代石塔,也是《黑神话:悟空》的取景地。西塔第四层,藏着一尊尖嘴鼓腮、腰系经书的“猴行者”石雕。日本学者据此提出,孙悟空的原型在泉州。
“来到泉州最大的意义,是不用翻书,”孙雨馨说,“这些石头站在这,就向你讲完了千年的故事。”
在泉州南安,本地并不产石材,但下辖的水头镇却被称为“世界石都”,聚集800余家石材企业,贸易遍及150多个国家和地区。世界各地的大理石、花岗岩经港口来到水头,被切割、设计、加工,最后进入建筑、艺术馆,乃至千家万户。
如果说开元寺里的石头讲的是过去,那么位于水头的福建省英良石材自然历史博物馆,展示的是另一段时间。
整座建筑像一本翻页的书。走进馆内,光线从高窗落下,穿过不同材质的石壁,缓慢移动,整个空间如一块被时间切开的巨石。博物馆创始人刘良把这里称作“时境空间”。
英良石材自然历史博物馆游客中心
过去三十年时间,他从石材商人变成“石头收藏家”。他越来越觉得,很多人只看见石材最后变成了地板、墙面、雕塑,却不知道它们来自几亿年前的地层。
于是,馆里出现了大量看似和石材无关的东西:陨石、化石、宝石、矿物晶体。游客既能感受来自45.67亿年前的阿伦德陨石,也能一睹镇馆之宝“英良贝贝”——全球科学记录最完整的恐龙胚胎化石,还能观察科研人员复原古生物化石的过程。
10多万件各类藏品,带着人们完成一次时间之旅,认识了人与石头的关系。“原来石头,不只是石材。”有游客说道。
刘良希望人们离开博物馆时,不只是记住一块石材,而是重新认识脚下的大地。
觉得光看石头还不过瘾,可以去洛江东艺雕刻观光工厂。石雕艺术大师吴水木1992年创立的这家工厂里,巨型石雕卧佛静静躺着,嵇康抚琴的石雕神态松弛。游客还能拿起钢针,在黑色石板上凿出自己的影雕。
洛江东艺雕刻观光工厂内的作品《丝绸之路》 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摄
离开这里,还有东星奢石文创园、惠安雕艺文创园、崇武古城、洛阳桥等。这些散落各处的点位,共同构成了一条越来越完整的“石之旅”。
从提线木偶走进鞋服之旅
夜幕降临,逛了一天古城的游客涌进泉州木偶剧院。
泉州提线木偶戏 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摄
非遗传承人张弓在台上操控提线木偶。倒酒、挥袖、作揖,木偶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台下500个座位,没有一个空着。
泉州提线木偶戏的魅力不只在表演,木偶头雕刻、彩绘,身上的戏服,都是非遗手艺。不少游客看完演出,专门跑去买一套小戏服收藏。
泉州人对“穿”的讲究,不只在于木偶身上的一针一线。走进晋江,便闯入了一个庞大的鞋服世界。过去几十年,无数运动鞋、衣服从这里走向全国和世界。安踏、七匹狼、361°等大量品牌,都从这里起家,如今把工厂变成了游客可以走进去的展馆。
七匹狼男装博物馆由老厂房改造而来,建筑面积约1万平方米,2012年对外开放。在这里,既能看到各种稀有机车,也能看遍中国男人的服饰史:从草原上的袍皮大衣到赫哲族鱼皮衣,从达官贵人的绫罗绸缎到普通人的粗布麻衣,每一件衣服后面,都有一段故事。
七匹狼男装博物馆 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摄
副馆长汪云影讲了一件事。今年3月,一位60多岁的退休老人来参观,站在1990年代的变色夹克展品前久久不走。他说,1991年花两个月工资买了这样一件夹克,穿着它谈生意,见证婚礼,陪伴半生。回去后,他把珍藏30多年的那件夹克打包寄来,无偿捐给了博物馆。
除了看故事,游客还能零距离看到一件男装从材料测试、版型设计到成衣生产的完整流程,甚至上手体验拼布花艺、纽扣画等手作课。
安踏982创动空间则是另一番景象。让人意外的不是覆盖旗下11个品牌的购物区,而是体验区——模拟滑雪、攀岩、打篮球、体验低温环境,累了还能在咖啡吧坐一坐。
能看,能买,能玩,博主林东野说:“工业旅游,听着就非常新潮。”
如果想体验更本土的“穿衣”,坐20分钟车到蟳埔民俗文化村。我们到来时,非遗传承人黄丽泳正在为一位女孩簪花。“这是有仪式感的,我们是因为对美好生活的期许才戴上花。”她说。2023年,她给演员赵丽颖簪花的照片走红网络,也让蟳埔簪花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女性不论居家还是外出干活,都头簪繁花,这是当地延续800多年的习俗。语柠cici换上蟳埔大裾衫,簪花后,迫不及待地出去拍照。“很便宜,场景好看,很出片。”同行的林东野到这里才知道,男子也能簪花,也体验了一番。
瓷都压轴,老厂房里游新世界
西街的文创店里,一只“簪花兔”摆件卖得火热。泉州人对生肖文创的热情近乎追星。“钟楼的生肖出来时,从开元寺一直到钟楼,整条西街不是堵车,是堵人。”鲤物文创店的负责人介绍,这些生肖IP,多是德化白瓷做的。
离开古城,往西北方向走,便是德化。
这是中国白瓷最重要的产区之一。宋元时期,德化瓷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海外;今天,这里依然拥有大量陶瓷企业和艺术家。来到德化,不只看瓷器,更可以走进工厂,走近窑炉,来到陶瓷诞生的地方。
德化红旗坊·文旅产业园里,摆着被称为“镇馆之宝”的白瓷作品“玉漱公主”,瓷质莹润,发细如丝,衣似蝉翼。园区里还陈列着不少当代大师的白瓷代表作。
白瓷作品“玉漱公主”
红旗坊本身就是一件“作品”,由1951年建厂的红旗瓷厂改造而来,以“中国白”为IP,融陶瓷文化创意、文化展示、青年创业孵化、商业休闲、旅游体验为一体。
园区保留了四根标志性大烟囱,现在是县级文保。包豪斯风格的锯齿形厂房同样保留下来,当年为采光通风设计的一排排玻璃天窗,如今仍别有风味。
德化红旗坊·文旅产业园
德化瓷都文旅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肖惠平说:“刚接手时有人说,这些老建筑会不会危险、占地方。但这种工业痕迹不可多得,只能当文物一样保护。”
园区里留着一棵树,枝繁叶茂,跟老厂一样年纪。开园那天,一位70多岁的老工人抱着这棵老树哭了,说想起了年轻时在这奋斗的时光。改造时,园方特意在玻璃院房内种了六棵树,把屋顶“捅”破,寓意生命的生生不息。园区内还安放了美国艺术家史蒂文的装置“铁树开花”:铁树上,开出了一朵朵陶瓷花。
美国艺术家史蒂文的装置“铁树开花” 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摄
园内还保留着一座56米长的隧道窑,讲述着红旗瓷厂的历史。穿过隧道窑,如从过去走进现在,进入到现代风格的水景广场。
在广场旁,电影人潘子桓开了一间叫“丑窑”的店,把自创IP做成了一系列陶瓷产品。“我们想做成类似迪士尼那样,”他说,“有体系、有内容、有衍生品。”羽白市集聚集了一批年轻创客,摆卖各自的陶瓷文创。逛完市集,还能在手作工坊拉一次坯,体验制瓷工艺。到了晚上,夜市烟火气飘起,老烟囱在灯光秀里变成一块时光幕布。
从红旗坊出来,随便找一家陶瓷观光工厂转转,都会有意外的惊喜。比如浔中镇的韵丽陶瓷,展厅里陈列了700多件被选为国礼的瓷器作品,也可以试试手工捏制瓷花。
德化的生活瓷同样值得一逛,不需要多懂行,就能以远低于想象的价格,买到优质的瓷碗、瓷碟、瓷杯,把这趟“瓷之旅”落到实处。
茶香伴醋,味觉与嗅觉的双重体验
来泉州几天,不论去哪儿,人们总是说“来喝茶”。一只茶杯,一泡茶水,几乎就是泉州人待客的开始。
想真正了解泉州人的茶,要去几十公里外的安溪。漫山遍野都是茶园,茶厂无处不在。
八马茶业观光工厂的现代化生产线 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摄
山脚下,是八马茶业观光工厂。作为福建首批观光工厂之一,这里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工厂。入口先喝一杯茶,再去百茶园,看看100种茶树,闻茶香,学辨认方法。进初制车间,看摇青、揉捻,游客纷纷上场体验。竹筛轻轻摇动,茶叶不断翻滚,空气里的茶香越来越浓。
体验制茶工艺流程“摇青” 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摄
接着到精制车间看现代化生产线,去物流仓储中心看全自动化配送。很多人盯着机器人有序工作,不肯挪步。
八马茶业总经理周灼能说,很多游客来到这里,最大的感受不是茶有多香,而是工厂有多现代,有多干净。“很多人以为茶叶生产还是一家一户在做。”2014年,八马茶业被评为福建省首批观光工厂,是最早一批开放工业旅游的泉州品牌之一。
安溪人做出的是“可以喝的香水”,永春则到处是“可以细品的醋”。
永春老醋是中国四大名醋之一,陈酿周期1095天。当地有句话叫“阴酒阳醋”——酒放阴凉处陈酿,醋要放在阳光下晒。侨新老醋文创园里,便能看到规模壮观的“晒醋”场景。
晒醋 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摄
这座文创园原址是一座国营火电厂。2022年秋天,创办于1954年的老醋品牌“侨新”在此迎来重生。1960年建的老烟囱成了观景台,老食堂也变成文创空间,28个高耸的储醋罐体成了另一个地标,古法酿造和现代化生产线在同一空间并行。福建永春侨新酿造公司文旅部经理郭霜霜说,很多年轻人特意来打卡,爱吃这里的醋冰淇淋和DIY醋饮料,逛完还能去隔壁的石鼓湿地公园走走。
永春的空气里除了醋香,还有一种温暖的木香。
达埔镇道路两旁,晒香场一片连着一片。细长的香整齐铺开,在阳光下慢慢晾晒。这里被称为“中国香都”。
晒香
来到兴隆香业观光工厂,香气变得更加丰富。传统篾香、线香、盘香、塔香之外,还有叫“好好上班”“好好约会”“好好生活”的香,香型覆盖咖啡、玫瑰、柑橘等。传统制香,开始变得年轻。
打卡完壮观的晒香场景,游客还可以观看香道表演,再体验手搓香、制作香牌,感受细细的香粉在掌心慢慢成型。
香道表演 澎湃新闻记者 陈鑫露 摄
从安溪到永春,不过几十公里,却走过了一场关于味觉与嗅觉的旅行:茶香、醋香、制香。它们看不见,却最容易留在旅途记忆里。
三天的行程结束,博主林东野说自己下次还会再来泉州,“这里值得来好多次。”
泉州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吸引更多人——看庙、看塔、看非遗,也走进工厂、车间、文创园,逛鞋服、赏石制瓷、品茶闻香。工厂敞开大门,游客走进去,看到的不只是产品,还有人和故事,另一番风味的泉州。
澎湃新闻记者 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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