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北宋大中祥符年间的开封街头,迎面撞见一个骑着黑白杂色战马的中年军官,头上裹着绛红色头帕,手持重达几十斤的兵器,露出来的每一寸手背脖颈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刺青字迹,那大概率就是呼延赞了。
呼延赞的马鞍上挂的不是常规弓袋箭壶,而是他自己锻造的一对叫"破阵刀"和"降魔杵"的玩意儿,铁铸的头盔折边上还刻着字,马鞍挡泥板上也刻着字,连缰绳扣环旁边可能都刻着字。他走过的地方,小孩子会追着跑,大人会指指点点捂嘴笑,禁军同僚见了会不自觉地退开半步。倒不是怕他砍人,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活得像人间活体标语的人正常说话。
呼延赞的父亲呼延琮,是后周的淄州马步都指挥使,算是军伍世家出来的底子。后周没了、赵匡胤黄袍加身,呼延家顺势归了大宋体系,没什么戏剧性的抉择时刻,就是职业军人跟着编制走。
呼延赞年轻时凭武艺补了个"骁雄军使"的边角料职位,后来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征北汉,太原之战打得很苦,城墙高、守军硬,呼延赞在攻坚阶段作为先锋,带头去爬城墙。
他第一个冲上城墙,结果被敌军用竹竿给捅了下来。一般人摔下几丈高的城墙,不死也得瘫半天,可这位老兄爬起来拍拍土,又爬了上去,结果又掉下来了。就这样,他像上了发条一样,连续四次冲上城墙,又四次摔下,第五次终于站稳了脚跟,带着士兵一举破城。
“高梁河车神”在城下看得目瞪口呆,这么猛不要命的,他也是第一次见。“车神”在拿下太原后亲切接见了呼延赞,并赐予金帛以示嘉奖。凭这股不要命的劲儿,呼延赞很快升到了马步军副指挥使的位置。
按说这样一个靠实打实的战功爬上来的人,仕途应当顺风顺水。可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在战功上,而在他表达忠心的方式。
呼延赞有个执念,认为国家对他呼延家有恩,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呼延赞跟契丹不共戴天,而且这种'知道'不是口头表态,是刻进皮肉里的。
呼延赞开始在自己身上刺字。不是一小块,是"遍文其体",也就是满身各处能刺的地方都刺上"赤心杀贼"四个字。字大约一寸见方,刺完墨染,胳膊上、胸口、脖颈侧面,甚至嘴唇内侧都被他刺了字,如果再挂上金属环,那就是妥妥的“杀马特”了。
做完自己的"人体刺青展览"还不算。他转头把家里人叫过来,我全家吃的是赵家俸禄,我不能光我自己表忠心,你们也得来一套。于是他命令妻妾,你们享受着国家的重禄,对国家没什么实质贡献,应当在脸上刺字,黥面为字,以此"表感恩之意"。说完还补了一句,不刺的,"立断其首"。
胆敢不刺字的,立刻看脑袋!
在宋朝,脸上刺字是什么含义?是刑罚,是流配犯的标配,叫"黥刑",你脸上刺了字,全社会都知道你是犯人,走到哪儿都洗不掉。让良家妇女、将门命妇在自己脸上刺"赤心杀贼"几个大字,这不叫爱国教育,这在当时的社会语境里跟逼她们当众毁容差不多。
一听要在那娇嫩光滑的脸上刺字,内宅里里外外顿时一片号啕之声,如丧考妣。
呼延夫人哭了,跪下来求,妾身是妇道人家,脸上刺字以后怎么见人,要是将军一定要刺,能不能……刺在手臂上?藏在袖子里那种?呼延赞大概自己也知道这样太过分,或者至少觉得毁了脸的妻子不太符合他作为军官的体面需求,最终"恩准"改为刺在手臂上。
但呼延家的儿子们就没这个待遇了。他的四个儿子,必兴、必改、必求、必显,耳朵后面分别刺了那句后来常被引用的"出门忘家为国,临阵忘死为主",八个字,小小一排在耳廓背后,孩子大概从懂事起就得顶着这几个字过一辈子。
呼延家的仆人和女仆也没逃掉,同样挨了针。整个呼延府,从一个外人视角来看,就是一群脸上或胳膊上刺着字的男女老少,穿着也不走寻常路,绛帕包头、铁盔两边开刃、十几斤重的自制兵器当随身配饰——走在开封街上,你说老百姓不围观才怪。
呼延府上还聘过一个举子来教孩子们识字读书,那位可怜的读书人进了门一看这阵仗,满屋子肌肉虬结的武人,男女手臂上全是新鲜墨迹的刺青,小的那个还在哭,大的几个耳朵后面隐隐有字,主人手里拎着个叫"降魔杵"的铁疙瘩,吓得连行李都没拆就连夜跑了。
“高梁河车神”在太平兴国四年灭了北汉之后,自信心爆棚,决定趁势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朝廷上下一片乐观,“车神”自己打了个比方,说收复幽州"犹热鏊翻饼耳"(就像翻个烙饼那么容易)。这时候呼延赞站出来了,当头泼冷水,说:"此饼难翻。"气得“车神”差点当场要砍他脑袋。
在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的基调下,宋朝的武将可以有勇、有功,但不能有兵权、不能有独立意志、不能在朝堂上有存在感。呼延赞这种浑身刺字、自制几十斤重兵器、动不动拿刀在自己胸上划开放血濡墨写"请戍边杀敌"的行为,在“车神”眼里根本不是感人,而是一种大写的尴尬。
以至于,《宋史》嘲笑呼延赞"鄙诞不近理"。
呼延赞不仅表忠心剑走偏锋,日常生活也是“非常感人”。
大冬天最冷的时候,他让人提冷水来,当头浇在年幼的儿子身上,指望这么一激,孩子长大后就耐寒、强健、能在战场上扛得住。斯巴达教育也干过类似的事,北方游牧民族也有类似的耐寒训练传统,问题是你呼延赞是在开封城里这么干,不是在辽西草原军营里这么干,而且你泼的还是个幼儿。孩子冻得半死不活,府上仆人怕出人命,大概拦了不少次。
幼子刚满百日,还在襁褓之中,呼延赞抱着走上城楼,开封或驻地某处的城楼,十几米高,然后手一松,把孩子扔了下去。婴儿坠落,砸在地上,没死。也许是城墙根有土坡缓冲,也许是落进了什么草垛软泥,也许纯粹运气好,反正"不死"。围观的兵卒和下人问将军这是干什么?呼延赞说,"聊试其命耳。"纯就是想试试这小子的命硬不硬罢了。
儿子生了病,他不找大夫不开方子,从自己大腿上割下一块肉来熬汤给儿子喝。这件事在古人的语境里会被一部分人当成"至孝至爱"的佳话来讲,但放在呼延赞身上,则是一种“非人”体验。自己的身体是用来刺字刻字的,是用来割肉的,是用来冲锋送死的;孩子的身体是用来冰水淬的,是用来从高处扔下去测命硬的。身体不是身体,身体是忠诚的载体、是意志的锻炉、是表演的舞台。
呼延赞后来还干过一件更瘆人的事,他跟身边人说,等自己哪天战死或病死之后,要儿子们把自己的皮剥下来,骨头上髹漆,做成标本交给朝廷,"以为念"。“车神”知道后,下了一跳,专门下旨拦住,说使不得,这事儿才没真发生。
呼延赞一辈子把唐代名将尉迟恭当成自己的偶像,学着尉迟恭的样子,乘踏雪乌骓马,使铁鞭、丈八长矛,头戴深红色头巾,一身行头格外抢眼,还常常以“小尉迟”自许。这位“搞笑将军”也有让人肃然起敬的一面。宋真宗时期要补选军校,众将争相表功、吵得不可开交,唯独呼延赞站出来说:“我每月俸禄花不完一半,陛下待我已足够优厚,我没怎么报效国家,不敢再求升迁。”
从宋太宗到真宗朝,呼延赞的职务一直在"都军头""刺史""侍卫步军都虞候"这类听着唬人但实际不上战场的岗位之间打转,偶尔外放到地方当刺史。结果这位猛将下了地方,既管不好兵也管不好民,把辖区搞得一塌糊涂。太宗给他换了辽州刺史,还是不行。太宗认识到这个武人除了冲锋陷阵,是真的啥也不行。只能让他回开封,继续担任都军头。
呼延赞一生最亮的高光时刻就是太原城头那四次攀登,北宋王朝自从“澶渊之盟”后,也没什么内驱力去搞拓边战争,因此,武人价值大大降低。
呼延赞此后所有的能量都向内转化成了自我表演式的忠诚,自我消耗式的"铁血家教",像一个功率极大的发动机被焊死在了空档上,只能自己轰鸣着自己发热,直到烧完。
呼延家后来还真出了几代人,儿子呼延必显继续在军中任职,再往后就是评书和民间记忆里越滚越大的"呼家将"传奇,从呼延守用、呼延庆一代代编成了跟“杨家将”对称的忠烈宇宙。
但真实的呼延赞本人,在那个宇宙被制造出来之前,不过是《宋史》里那段写得像醉后笔录一样的简短传记,一个有胆勇的猛人,四次登城不退,浑身刺字不悔,用冰水和城楼给儿子做"生存测试",在开封城的街巷间披着绛帕骑着骓马走过,身后留下一路孩童的嬉笑和大人压低声音的议论。
这是一头困在笼子里的战狼!
occurrence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