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保定五年,公元565年的一个夜晚,四十九岁的金州总管贺若敦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

晋公宇文护已经派人送来了一杯毒酒和一道"赐自尽"的命令。贺若敦的罪状说起来也荒唐,他在湘州之战中率领孤军从绝境中全师而归,按理说该赏,结果不仅没赏,还被削了职。贺若敦憋不住,对着朝廷使者发了两句牢骚。宇文护闻之大怒,正要清理不听话的军头,就拿他开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罪名是,恃功骄纵、怨望朝廷。

贺若敦出身代北武将世家,他爹贺若统就是东魏的高官,投入西魏宇文泰集团后一直被重用。贺若敦自己也以武烈知名,骑射冠绝一时,打南朝、平蛮洞,刀头舔血半辈子,最后要死在自己人的一杯毒酒上。

他不甘心,不服气,把儿子贺若弼叫到跟前。

贺若敦看着这个年轻的儿子,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遗志,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荡平江南那个苟延残喘的陈朝,统一天下,但这事我做不到了,你得替我把这事干完。第二件才是重点,他把儿子拽过来,拿根锥子把儿子的舌头扎得鲜血淋漓,告诫他以后要谨言慎行,不要多嘴!你爹我就是碎嘴子才死的,你不可再这样了!

"且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引锥刺弼舌出血,诫以慎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即将赴死的父亲,不交代家产,不托付后事,不哭天抢地,而是拿出一个尖锐的金属锥子,对着二十岁不到的儿子,直接往舌头上扎。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就是要让这疼刻进肉里、刻进神经末梢,让贺若弼记住了,舌头这东西,能帮你打到功名,也能替你把功名全部吞回去,连命带棺材本一起搭进去。

问题是,血的教训管用吗?短期来看,管用得很。

贺若弼确实被扎醒了了一阵子。他后来在北周武帝朝做官,北周武帝宇文邕有一次私下问贺若弼对太子的看法。贺若弼心里清楚得很,太子宇文赟是个出了名的混人,荒淫暴戾,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朝中大臣如乌丸轨等都直言不讳地说过太子不行。乌丸轨甚至还跟贺若弼私下议论过这件事,拉他一起表态。结果武帝当面问贺若弼时,贺若弼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谄媚地说,太子道德学问天天都在进步啊,我没看出有什么毛病。

"皇太子德业日新,未睹其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退出大殿之后,乌丸轨就堵住他质问,你丫刚才怎么说的?贺若弼只回了一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所以不敢轻议也。"傲娇的贺若弼此时真是嘴上一道锁,心里一面镜。

宇文邕死了,宣帝宇文赟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把多嘴的乌丸轨砍了。贺若弼因为当年闭了嘴,安然无恙。锥子扎出来的条件反射,第一次救了他的命。

但仅有这一次。

时间跳到隋开皇九年,公元589年。

隋文帝杨坚伐陈,上游下游八路出兵,总兵力号称五十一万八千,旌旗千里,直扑建康。贺若弼在这一战中出任行军总管,率部出广陵,负责长江下游方向。

贺若弼军事素养极高,打仗不靠蛮力,靠脑子。战前他在长江北岸搞战略欺骗,故意卖掉隋朝的好马,大量收购陈军的船只,藏起来不让对方看见;同时把五六十艘破船摆在小河沟里漂着,让陈军侦察兵误认为隋军就这点破船,穷得连军马也要卖了换钱,不足为虑。然后大张旗鼓的把几千士兵拉到广陵城外,旗帜遍野、营帐连天,鼓角齐鸣、人马喧噪,陈军一开始还紧张,赶紧调兵防备,几次下来发现每次都是换防的把戏,就疲了,把部队调回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贺若弼的"狼来了"奏效,正月初一陈后主君臣醉醺醺在皇宫里开元会大典的时候,隋军突然渡江。

正月初六,贺若弼攻占镇江,擒刺史黄恪,俘六千余口,接着一路南下推进到蒋山白土冈,在这里遭遇了陈军最后的精锐主力,田瑞、鲁达、周智安、任蛮奴、樊毅、孔范、萧摩诃这些人带兵列阵,几乎是陈朝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贺若弼正面击破,先后击败各路陈军,然后从北掖门进入建康城。

贺若弼正面歼灭了陈军的有生力量,自以为是首功。没想到,韩擒虎带五百轻骑偷袭进朱雀门,先一步冲进皇宫,把陈后主叔宝从枯井里捞了出来。贺若弼从北掖门进来时,发现府库已经被韩擒虎的人占了,后主已经被俘了。他气得不行,跟韩擒虎争功争红了眼,两个大隋朝的上柱国差点拔刀互砍。

"挺刃而出"。

隋文帝杨坚没有责怪他俩,反而召贺若弼到京师亲自接见,嘉奖贺若弼"克定三吴,公之功也",让他坐御座,进位上柱国,进爵宋国公,真食襄邑三千户,赐宝剑、宝带、金瓮、金盘、雉尾扇、曲盖、杂彩两千段、女乐两部,连陈叔宝的妹妹都赏给他做妾。打架这事,黑不提白不提就抹了过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灭陈之后,贺若弼到达了他人生最巅峰的时刻。他家里珍玩不可胜数,婢妾都穿绫罗绸缎,他自己以功名天下第一自居,常以宰相自许。杨素当了右仆射,贺若弼还只是个右武候大将军,没有相位。他心里很气,老-子八千兵渡江,正面击溃陈军主力,你杨素什么时候上过战场?

他开始公开表达不满,骂高颎和杨素是"酒囊饭袋"。

高颎是隋朝开国第一谋臣,杨坚的心腹中的心腹,当了将近二十年尚书左仆射,举荐过的人才名单能拉出一里地。杨素军功赫赫,而且是杨广那条线上的人。贺若弼骂这两人是酒囊饭袋,本质上就是在骂杨坚和杨广父子二人用人无方。你让两个酒囊饭袋管天下,那你这皇帝的眼睛长哪儿去了?

开皇十二年,公元592年,贺若弼被罢官了。

杨坚没有立刻下杀手。罢官之后贺若弼怨气更盛,过了几年又被下狱。这一次动真格了,公卿们集体奏请处以死刑,理由是怨愤过重、口出不敬。贺若弼求饶,说自己曾经生擒陈叔宝,为隋朝统一立过大功,请求从宽发落。隋文帝说当初那件大功已经额外给过重赏了,将军你今天岂能再提呢?贺若弼说,我当初蒙恩受了额外的封赏,今天也希望能得到额外的活命。隋文帝斟酌了很久,还是念他旧功,没杀他。只是褫夺官职,让他回家了。

"上低佪者数日,惜其功"。削爵为民,但留了一条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杨坚仍然心软,又恢复了他的宋国公爵位,但不给实权,不让他碰军队了。吃饭的时候赏赐还是很丰厚,排场还给撑着,但权力是一丝一毫都不放了。贺若弼成了一个被软禁的富家翁。

但是这个富家翁居然还不认命。开皇十九年,仁寿宫赐宴王公,杨坚让贺若弼当场作五言诗。贺若弼写了,词意愤怨,嘴里还是那股味儿,笔底下还是藏不住的"老-子不服"。

杨坚看了,叹口气,还是没治他的罪。

但凡贺若弼有一丁点儿像当年面对乌丸轨试探时那样,把舌头上的锥疤想起来,低头认个怂,后半辈子锦衣玉食做个富贵闲人,熬到文帝驾崩说不定还能安度晚年。但他骨子里就是他爹的儿子,贺若敦那种恃才负气、嘴硬到死的东西,血里带的,不是一顿棍棒能打掉的。

公元604年,杨坚死,杨广即位,是为隋炀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换了老板这件事是一个巨大的危险信号,但贺若弼根本不懂,也许根本不屑于去理睬。

他顶着一个宋国公的空衔,本身就靠着文帝那一丁点儿念旧之情吊着。杨广跟他爹不一样,从不犹豫。杨广是"朕即天下、顺我者昌"的性格,而且极度敏感、极度好面子。贺若弼似乎完全没有评估过新老板。

大业三年,公元607年,杨广北巡至榆林,搞了一个大排场,为了接待前来朝觐的突厥启民可汗,下令建造了一个可以容纳数千人的超级大帐,极尽奢华。杨广就是纯纯想炫耀一番大隋的富庶和武力。

贺若弼跟高颎、宇文弼几个人私下议论,说杨广"竭天下之财力""示人以奢",言语轻佻,满是看不起年轻皇帝的装13的行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被人告发了,杨广怒了。

杨广的反应干脆利落,以"诽谤朝政"之罪,把贺若弼、高颎、宇文弼等人一起诛杀。时年六十四岁。他的妻子和儿女被籍没入官为奴婢。最终,贺若弼还是死在了多嘴多舌上,当年那个锥子扎出来的警告,终究还是落了空。

贺若弼在年轻的时候靠"听懂了",躲过了北周宫廷的第一轮绞肉机。但他没有一直听懂,舌头上的疤就成了小时候的一件旧事,不如眼前的功名来得实在。功劳大到一定程度,人会真诚地相信自己有特殊豁免权。

实际上,P用没有。一个父亲用最惨烈的方式给儿子上了一课,儿子拿命又把这课重新考了一遍,还是没及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occurr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