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两位地下党同志准备前往危地,村头农妇赶着母鸡边走边骂:到底要乱跑到哪里去呢?
1949年春,长江以东的海门刚刚插下第一批秧苗,风吹来米香,老支书陈锦荣却常在田埂上发呆。乡亲们只当他在琢磨粮食收成,没人知道,他脑中翻涌的是两年前那个仲夏黄昏的枪火与鸡鸣。要说那一晚救了多少人,只消回想起当时的几句对话,便能心惊半晌——
“陈主任,这回可得冒险了。”黄萌把帽檐压得低低的。
“先别慌,听声辨位。”陈锦荣捏着袖口,目光落在村口的土埂。
正是1947年6月16日,江海平原麦收刚过,国民党“还乡团”凶悍反扑。对地主豪绅来说,土改像锄头,一下子掀翻了祖传威风;对地下党人而言,险情随时可能在稻梗后冒头。白天,他们披着“清乡”旗号搜粮抓人,夜里则化整为零潜伏,伺机封堵要道,专等干部自投罗网。锦明村三面河荡,一条狭长土路通向外界,这里正是所有人生活的命脉,也是死穴。
16日凌晨,小木匠的儿子趴在陈锦荣的窗外,用树枝轻敲竹门,两下短一下长——这是预警信号。还乡团约百人拂晓潜入,打算围歼已被锁定的两位地下干部。陈、黄二人不敢点灯,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从后门翻出菜畦,一头扎进坟岗的杂树林。林子与水网交错,白天还能遮身,难就难在夜幕降临前必须换到芦苇荡,否则月色一亮,黑影全成活靶。
太阳往西沉时,河埠头忽传来凄厉的鸡叫。那是茅中兰家。她在村口养了十几只老母鸡,平日里拣草蛋贴补家用。谁也没想到,这位每天提竹篮、满手泥的妇人,会成为那晚最关键的一环。只听院里啪啪几声,鸡翎子飞得满天都是。茅中兰一边挥着竹竿赶鸡,一边嗓门拔高:“成精啦?乱跑啥?赶紧回来,黑灯瞎火摔死算谁的!”粗话掺着鸡鸣,把后山的动静生生盖住。
几名端枪的还乡团匆匆闯进她家院子,昏黄的油灯下,茅中兰故意把鸡笼掀得更响。领头的恶狠狠地吼:“有没有见到两个陌生人?”她瞪大眼回敬:“天黑路滑,我只顾捉鸡,谁有心思瞅外人?”一个兵用刺刀挑开竹篓,母鸡扑棱扑棱乱飞,他被鸡毛糊满脸,骂骂咧咧退了出去。
就在敌人被鸡群缠住工夫,陈锦荣和黄萌循着茅中兰的喊声,悄悄掉头钻进另一条灌木沟。沟外是一片丈把深的芦苇,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蹚进烂泥,任蚊蠓叮咬也不敢出声。夜色将近,河面起雾,芦苇叶沙沙响,有一瞬,两人几乎对视为诀别。彼时黄萌低声道:“要真被围,别开枪,子弹留给自己。”陈锦荣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没有回答。
天黑后,村头传来发动机声,曾经耀武扬威的还乡团拔营而去。原来他们的“钓鱼”计划失败,不愿再消耗弹药。等到星光隐退,东方泛白,两位干部才踉跄着往北挪,借着晨雾潜出村界。几步之外的草丛里,凌晨报信的小男孩正抱着一捆干柴打瞌睡。他们轻轻把他背回村,藏进茅草屋。第二天,全村人只看到空地上散乱的鸡毛,却不知那几根看似不起眼的羽毛,为何能左右生死。
后来,海门解放,曾横行一时的还乡团溃散。陈锦荣参与接管县府,黄萌奔赴前线。茅中兰仍旧赶着她的鸡,只是掌心多了一块由县里盖章的“支前模范”绸布。她说得最响的一句话,至今留在村里老井旁的墙缝里:“打仗不是光靠枪,命脉在人心。”那天夜里,被一声粗嗓门吼回窝的,何止一群受惊的母鸡,更有暗处磨刀霍霍的杀机。而那一点点烟火气,最终把两条命从枪口下硬生生抢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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