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冬月十七那天,天还没亮透。
我起夜上厕所,路过阳台,看见灯亮着。父亲蹲在那儿,给挂着的一排腊肉一块块翻面,嘴里哈着白气,念念叨叨。
那年冬天冷得早,才冬月,屋里的水管都上了冻。阳台上挂着的腊肉冻得梆硬,父亲一块块拿下来,翻个面,再挂回去,手冻得通红也不戴手套。
“爸,才几点你就起来了。”我裹着被子探出头。
“睡不着。”他头也不回,“这肉得翻勤点,不然一面见风一面不见风,腌出来味儿不匀。”
“你腌这么多干啥,家里就仨人。”
“你二叔最爱这口。”父亲拎起最肥的那块,掂了掂,“等他过年回来,我割这块给他。那小子从小就馋这个,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就盼着过年那口腊肉。有一年他偷嘴,把腊肉啃了半块,让你爷爷追着满院子打。”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嗯”了一声,冷得直哆嗦,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父亲一回头,看见我这样,把腊肉往绳上一挂,过来一把拎起我那双棉鞋,搁到暖气片上烘着。
“你这孩子,起来也不知道穿鞋。”他嘟囔,“搁这儿烘着,一会儿热乎了再穿,脚底板暖了,一天都不冰。”
我趿上鞋的时候,那股热乎劲儿从脚底一直往上窜,烫得有点烙脚。
天蒙蒙亮,父亲要去上班了。他在钢材厂干了大半辈子,从学徒干到中层,一辈子没迟到过一回。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巾,在门口穿鞋。
“晚上想吃啥?爸给你做。”
“随便。”我说。
“随便随便,就知道随便。”他笑着骂了一句,“行,那晚上给你炖腊肉萝卜,先拿两块下来解解冻。”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那年他五十九。
后来好多年,我一想起他,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不是他躺在那儿的样子,是那双烘得发烫的棉鞋,热到有点烙脚。
02
上午十点,单位来电话。
我那会儿在仓库里对着单子核货,手机在兜里响,震了三下我才腾出手接。
对面是父亲厂里食堂的老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陈,你爸……你爸不行了,在打饭队里倒下了,救护车刚拉走,往人民医院去了,你赶紧的!”
我脑子“嗡”一下,手里那支笔“啪”掉地上。
我连车都顾不上锁,打了个车往医院冲。一路上我给父亲打电话,没人接。给母亲打,母亲那会儿还啥都不知道,在家择菜等我们爷俩晚上回去吃饭。
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进了太平间。
心梗,突发的,送医路上就没了。医生说,这种病来得急,就是当场在医院也不一定救得回来。
护士把父亲的东西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我,一副老花镜,一个旧钱包,还有一张饭卡——那饭卡是攥在他手里的,攥得死紧,护士说掰了半天才掰开。
他是排队打饭的时候倒下的。倒下之前,还在惦记着中午吃口热乎的。
我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接了,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就听见那头“咣当”一声——菜刀掉地上了。
她好像一下子就全明白了。
那天下午一直到晚上,母亲不哭。人来人往,帮忙的,吊唁的,她就坐在那儿,谁跟她说话她都听不见似的,就是一个劲儿打电话。
第一个打的是二叔。
我记得清清楚楚,她那晚上打了得有十几个。不是忙音,就是没人接。她一个接一个地打,手机贴在耳朵上,烫得能煎鸡蛋。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就等那头能通。
“你二叔咋回事,咋一个电话都不接。”她自言自语,“再急的生意,能有这事急?”
我劝她:“妈,二叔在南方,兴许在忙,你歇会儿,我来打。”
她不让,非自己打。
深夜十一点多,手机“叮”一声,二叔回了条短信。
不是电话,是短信。
母亲把手机举得远远的——她老花,看近的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哥的事我知道了,我实在赶不回来,一切听嫂子安排。”
念完,她愣着。
过了会儿,又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眼泪才“啪嗒”砸下来,砸在屏幕上。
那是我头一回见母亲哭。
“供他念完书,供他念到大学,那会儿咱家啥条件……”她声音抖得不成句,“给他凑首付,他手头紧,我们把攒的钱都借给他周转过……亲兄弟,亲兄弟啊,就这么几个字打发?连句像样的话都舍不得多说?他哥没了,他连个电话都不肯打?”
我心里也堵。二叔这人,我从小见得不多,就记得小时候他回来过几趟,每回都给我带南方的稀罕玩意儿,抱着我举高高。后来他生意做大了,回来得就少了。
可再少,那也是亲叔叔,那也是我爸唯一的亲弟弟。
我爸没了,他一个电话都不打。
03
灵堂在家里摆了三天。二叔一次没露面。
头一天,母亲还念叨,说二叔兴许在往回赶的路上,南方到咱这儿远,坐飞机转火车得折腾。第二天,还是没人,母亲就不念叨了。
第二天上午,母亲手机“叮”响了一声,是银行短信——一笔两万块,转到她账上,转账人那栏就一串数字,没留一个字。
母亲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
“退回去。”她说。
“妈,这是二叔……”
“我知道是谁。”她打断我,“退回去,一分不留。”
我说这不合适吧,人家好歹表示了。
母亲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们家不缺这两万。缺的是人!他哥躺在这儿,他打两万块钱来是啥意思?打发要饭的呢?拿钱堵我们的嘴?”
我拗不过她,当着她的面,把那两万块原封退了回去。
那三天,最难熬的不是屋里头。屋里头再冷清,好歹是自家的事。难熬的是屋外头。
街坊王婶,那是出了名的长舌头。她站在灵堂门口,跟一堆来看热闹的婆娘嚼舌根,声音故意不压低,就是要让屋里人听见:
“你们说怪不怪,亲弟弟都不来,这里头准有事。”
“我听说啊,早年分家的时候就分得不干净,为老宅子的事,两家早翻脸了。”
“可不是嘛,要不然亲哥没了能不来?肯定是有深仇大恨。”
传着传着,就跟真事儿一样了。
我妈本来就要强,最要脸面。这些话飘进她耳朵里,等于往她伤口上撒盐,一把一把地撒。她脸上不动声色,可我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白了。
大姑是父亲的姐姐,从县城另一头赶来帮着张罗。大姑这人,一辈子和稀泥,谁也不得罪,是个老好人。
第二天傍晚,人少了些,大姑拉着母亲坐在灵堂角落,叹气叹了半天,欲言又止。
“桂兰啊……”她拉着母亲的手,“建军他……唉,其实这孩子……”
“其实啥?”母亲抬眼。
大姑张了张嘴,正要往下说,舅舅端着两杯茶过来了。
舅舅是我妈的亲弟弟,在市场卖水产,嘴碎,护姐护得厉害。他一听大姑这话头不对,“啪”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冲:
“素芬姐,你少替他说话。人呢?人在哪儿?他哥没了,他人影都不见,你还替他遮啥丑?”
大姑被这一顶,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到底没往下说。
她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知道点啥,又像是自己也没弄明白,憋得难受。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才知道,大姑那会儿是真憋着话——可她知道的,也就是个皮毛。
真正压在我心口五年的,是另一件事。
父亲送医那一路上,有那么几秒钟,他是清醒的。
救护车上,他攥着我的手,手劲儿一阵一阵地松,气若游丝。他嘴唇动,我把耳朵凑过去。
“默默……”他喘得厉害,“你二叔他……其实……”
就这么半句。
后半句还没出来,他手一松,人就昏过去了。
再没醒。
这半句话,“你二叔他其实”——其实啥?其实咋了?我猜了五年,猜不透。
下葬那天,母亲站在墓地里,盯着送葬人群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那本该是二叔站的地方。
她盯了很久很久,脸上没了泪,就剩下一种硬邦邦的东西。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陈建军,你听着。这辈子,你别再进我们家的门。”
风把这话吹散了。可这话,从那天起,就钉在了我们家。
04
这一恨,就是五年。
母亲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父亲一走,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她本来身子还硬朗,这五年,高血压上来了,晚上睡不着觉,安眠药一片不够加到两片。药瓶子在她床头摆了一排,越摆越多。
她嘴上再不提二叔半个字。谁提她跟谁急。可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一天都没过去。
有些事骗不了人。
每年冬月十七,父亲的忌日;还有每个年三十的年夜饭——饭桌上,总莫名其妙多出一副碗筷。多一个碗,多一双筷子,摆在那个空位上。
我头一回看见,问她:“妈,谁还来啊?”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句话不说,把那副碗筷默默收走了。
后来我就不问了。年年如此。摆上,坐一会儿,再收走。那个空位是给谁留的,她不说,我也不点破。
她还学起了父亲腌腊肉的手艺。
父亲在的时候,腌肉是父亲的活儿。父亲一走,头一年冬天,母亲不知从哪儿翻出父亲记的方子,照着腌。火候掌握不好,头一回腌咸了,第二回又淡了。她不服气,年年腌,越腌越像样。
可腌出来没人吃。
家里就我们娘俩,我一个人能吃多少。腌满满一阳台,最后大半都送了人,送不完的,坏了扔了。
我劝过她:“妈,别腌这么多,吃不了糟践。”
她不吭声,第二年照腌。
这几年家里手头一直紧。父亲走了,就剩她那点退休金,加上我那点工资。可她抠得厉害,抠得没道理。买菜专挑收摊前打折的,一分钱掰两半花。她那高血压的药,进口的效果好,她非换成便宜的国产的,说“都一样”。
我说:“妈,咱家也不至于这样,你别省这个。”
她就一句:“过日子不就这样,能省一个是一个。”
我那会儿一直纳闷。父亲生前是厂里中层,家里虽说不富,可也攒下过底子。这钱都上哪儿去了?我问过一回,母亲脸一沉:“你爸走得急,看病、办丧事,哪样不花钱。别问了。”
我就没再问。
我心里也恨二叔。跟着母亲恨了五年。逢年过节,别人家兄弟叔伯热热闹闹,我们家冷冷清清,我这心里能不恨?
可父亲那半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问过母亲好几回:“妈,爸临走那会儿,抓着我手说'你二叔他其实',他到底想说啥?”
母亲每回都摆手:“你爸临了糊涂了,人快不行了,胡话你也当真。别多想。”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父亲那几秒眼神清醒得很,一点都不糊涂。那不是胡话。他是有话要跟我说,是真真切切想告诉我点啥。
到底是啥呢?
三年前,在老家的奶奶——父亲和二叔的亲妈——也走了。
二叔还是没回来。
奶奶的丧事,二叔又是打了钱,托大姑代办,人还是没露面。
这一下,连一直替二叔说话的大姑都寒了心。
“哥没了不回,妈没了也不回。”大姑那回来我们家,摇着头叹气,“我以前总觉得建军这孩子心里有数,是有啥难处。可亲妈没了都不露面……这人心,是石头做的。”
“亲妈没了都不回”,这话成了全家对二叔的定论。铁石心肠,冷血,白眼狼。谁提起他都这么说。
那阵子我跟二叔家几乎断了来往。
过年家族群里热闹,各家发拜年消息。二叔的儿子,我堂弟陈阳,群发了一条拜年的,后头还发过几条朋友圈——都是南方工地的照片,钢筋水泥,工棚,盒饭。
我跟陈阳从小没见过几面,没啥来往。我扫一眼他那朋友圈,心里就一句:那个冷血二叔的儿子,能是啥好人。
划过去了。
我那会儿处了个对象,叫苏晓。苏晓是个明白人,跟我们家这堆恩怨没瓜葛,看事看得清。
她劝过我好几回:“陈默,你们家这日子,过得跟打官司似的,一年到头绷着张脸。你妈那样也就算了,她是当妈的。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揣着这口气,图啥呀?”
我说不出图啥。
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我爸对二叔那么好,供他上学,给他凑首付,借钱给他周转。到头来我爸没了,他连面都不露。
这口气,咽不下。
05
第五年头上,出事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舅舅在屋里嚷嚷。
我推门进去,舅舅气得脸通红,“啪”一张烫金的请柬拍在桌上。
“你看看!你们都看看!这是啥玩意儿!”
我拿起来一看。
大红烫金的请柬,上头印着:陈建军先生六十寿辰,谨定于某月某日,假座福满楼,敬备薄酒……
福满楼,那是我们县城最好的酒楼。二叔要在那儿大办六十大寿——虚岁摆场,还没到六十呢,就急着办。请柬上写着三十桌。
“三十桌!”舅舅捶桌子,“发得满县城都是!我在市场卖鱼,都有人拿着请柬问我,说你二姐夫家办寿呢,去不去。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收着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
舅舅把请柬递过去:“姐,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人!”
母亲接过请柬。
她拿着那张红彤彤的东西,手一直抖。
我懂她抖啥。
五年前,她丈夫、二叔的亲哥哥的葬礼,冷清到亲弟弟都不肯露面。灵堂三天,二叔一个人影都没有,落得街坊笑话。
五年后,二叔自己的六十大寿,风光到满城皆知。福满楼,三十桌,红绸子挂满门口,请柬发得远近亲戚人手一张。
一个人的丧事,潦草到亲兄弟缺席。
另一个人的寿宴,风光到全县都知道。
这两下一对比,比刀子还扎人。扎的是我妈的心。
母亲拿着请柬,半天没说话。
家里当场就吵成了一团。
舅舅主张去砸场子:“去!咱去!当着他三十桌客人的面,把五年前的事抖搂出来,让大伙儿评评理,看看这是个啥东西!让他这寿办不成!”
大姑不知怎么也听着信儿赶来了,她主张缓和:“别别别,桂兰,建军好歹是建国唯一的亲弟弟。都到六十的人了,再不和好,往后就真来不及了。去吧,去缓和缓和,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隔夜仇?”舅舅瞪眼,“素芬姐,这是隔了五年的仇!”
苏晓那天也在,她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跟我说:“陈默,听我一句,这浑水你别掺和。去了准闹得不好看,何苦。”
母亲一直不吭声,坐在那儿,捏着那张请柬,捏得都变了形。
大伙儿吵了半天,都停下来看她。
母亲慢慢站起来,把请柬往包里一塞。
“去。”她说。
一个字,屋里一下静了。
“姐,你是要去砸场子?”舅舅眼睛一亮。
“不砸。”母亲摇头,“我不闹。我就去,当着全县亲戚的面,把我这五年受的委屈,一样一样,说个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硬: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五年前,是个啥人,连他亲哥最后一面都不肯露。”
06
寿席前一天夜里,母亲翻箱倒柜,收拾了半宿。
她翻出两样东西,宝贝似地搁在桌上。
一样,是五年前退回去的那两万块的汇款单据。那单据她一直留着,边角都磨白了,折痕处都快烂了。她拿着这个,是要证明——当年二叔就打发了两万块钱,人没来。
另一样,是父亲的遗照。
“我带着你爸去。”她说,“我带着证据去。让他当着你爸的面,当着全县人的面,说说清楚,他这五年,安的是啥心。”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拦不住她。我就帮着她一块儿收拾旧物,想着把那些陈年的东西归置归置。
翻到大衣柜最底下,压在一堆旧棉被底下,我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是父亲的。上了锈,扣子都锈死了,我费了半天劲儿才撬开。
里头,一沓泛黄的纸,是欠条——都是些陈年旧账,谁谁借了多少,年头都老早了。还有一个存折,我翻开看,里头没多少钱,最后一笔取款记录,是父亲出事前那阵子,取了个整数。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单据。
我拿起来看,看不太懂。是个票据,上头印着南方一家医院的名字,写着一串费用,还有个名字——陈建军。
二叔的名字。
日期,是父亲出事前一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叔在南方住院了?啥时候的事?我们家咋一点信儿都没有?
我盯着那单据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当时我脑子里全是明天寿席的事,也没多想,随手就把那铁皮盒子塞进了我背包里,想着回头有空再细看。
我那会儿哪知道,这么随手一塞,塞进去的是后头所有事的引信。
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母亲屋。门虚掩着,灯亮着。
我从门缝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父亲的遗照前头。
她把那张两万块的汇款单据,摊在膝盖上,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嘴里念念叨叨。
“建国啊。”她跟照片说话,“明天,我替你去把这个理,讨回来。你放心。你弟弟做的那些个事,我明天当着全县人的面,一样一样给你讨说法。你在天上看着。”
她是真觉得自己占着理。
那份底气,足得很。
我当时看着,心里还替她壮气。
后来我才明白——这份“占理”的底气有多足,第二天那一巴掌,扇回她自己脸上,就有多疼。
07
福满楼那天,张灯结彩,门口两个大红灯笼,红绸子从二楼一直垂到地上。
停车场停满了车。来来往往全是拎着礼盒的客人,喜气洋洋。
二叔满面红光,穿着一身新做的深色唐装,站在门口迎客,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寒暄,笑得合不拢嘴。
我陪着母亲,从人群里走过去。
母亲那天,特意穿了件素色的衣裳。手里那个包,装着遗照和那张汇款单据。
我们娘俩一进门,满堂三十桌的人,“唰”一下,目光全聚过来了。
来的人里头,不少都是知道我们两家事的。他们一看见我母亲出现,都愣了,交头接耳。
二叔也看见我们了。
他先是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像是反应过来,快步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又惊又喜又有点发慌的表情。
“嫂子!”他伸出手,想来扶母亲,“嫂子你能来……你能来太好了,我……”
母亲一把,把他的手甩开了。
那一甩,甩得干脆,甩得所有人都看见了。
全场“嗡”的议论声,一下子就静了。
母亲站在大堂正中央,声音不大,可那天大堂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她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得清清楚楚:
“陈建军。”
她先叫他全名。
“你今天这门,我们进了。”她顿了顿,“但我把话撂这儿——我儿子要是认你这个二叔,进了你这个门,往后,就别回我陈家的门!”
死一样的静。
连正端着菜往桌上放的服务员,都僵在了半路,托盘举在半空,不敢动。
三十桌的人,全看着。
我站在母亲旁边,攥着拳头。这话说出来,是把两家的路彻底堵死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就等着看二叔怎么反应。
我以为他会辩解。以为他会发火,会说“嫂子你冤枉我”,会反唇相讥,会当众跟我们理论。
一个人被当众这么下脸子,被断绝往来,正常人不都得急着替自己说话吗?总得有个说法吧。
可二叔——
他啥也没说。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脸,“唰”地就白了。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白得像纸。
他嘴唇动了几下,张了张,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最后,他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像是把胸口憋了五年的什么东西,全压了出来。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们。
我看见他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手里还端着一杯给客人敬的酒,那只手,抖得厉害,酒都洒出来一点,顺着杯壁往下淌。
我脑子里“轰”一声,全乱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被当众冤枉、被断绝往来的人,反应应该是委屈,是气愤,是急着自证清白。
可二叔这反应,不是委屈。
是愧疚。
是那种,明明有满肚子话,却硬生生咽回去、忍着不说的隐忍。
他为啥不辩解?
他要是真占理,当着全县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不就完了?把我们家扣他的这些屎盆子,全给掀了,他这寿办得多扬眉吐气?
可他没有。他宁可脸白得像纸,宁可眼圈通红,宁可当着全县人的面,挨我妈这一巴掌,也一声不吭。
他图啥?
我想不通。
那顿饭,我们没坐。母亲话撂下了,转身就要走。
散场往外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正撞上二叔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恨,不是委屈,也不是恼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我对不起你爸”,像是想跟我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那眼神里的东西,跟“冷血”两个字,怎么都对不上。
我头一回,心里那股恨,动摇了。
08
我们刚走出福满楼大门,后头有人追出来。
是二婶,林月娥。
二婶这人,我印象里话极少,是个闷葫芦,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
这会儿她追出来,脸上还带着席上的慌乱,气喘吁吁。她拉住我,声音抖得厉害,往我手里死命塞了个东西——一个厚厚的信封。
“默默。”她压着嗓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爸那事……你二叔他不是不想来。那几天,他是真的、真的来不了。”
“来不了?”我愣着。
“这些年他一个字都不吭。”二婶抹了把眼睛,“不是他心狠,是他答应过你爸,答应过,不许说。这个信封你收好,你自己看。别让你妈现在看,她现在这样,看了受不住。”
说完,她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憋不住要哭,转身抹着眼泪,快步回席上去了。
母亲在前头没听清,回头问:“那是谁?跟你说啥了?”
“没事妈,二婶来送咱。”我把信封往兜里一塞,“咱回家。”
回家的路上,母亲累了,靠在副驾睡着了。我把车停在路边,借着路灯,把那信封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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