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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Sleepy、Menmen

从前合肥没有几条像样的铁路。

京沪线擦着安徽的边走,过徐州,过蚌埠,过南京,唯独把合肥绕开了。合肥人出远门,得先赶到蚌埠,再换火车。深夜的蚌埠站,月台上挤着从合肥来的人,手里攥一张转车的票。很长一段时间,合肥人去远方,得借别人的站台。

一列列火车从远方来,又往远方去。没有一列是为合肥停的。

合肥离哪儿都不算远。这话反过来说就是,年轻人想见世面抬脚就走,合肥拦不住,也没想过拦。

照理说,这样一座城市,大概是没什么家底的。可合肥偏偏有,而且这份家底来得意外,是一所学校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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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不着

1969 年,中科大要迁出北京,先后问了几个地方,都嫌麻烦。几千号人,要校舍,要口粮,水电要跟上。那段特殊的岁月里,一所大学是个包袱。

最后是安徽把它接收了下来。1970 年,第一批师生到了合肥,住进师范学院和银行腾出来的旧楼。合肥的冬天湿冷,没有暖气,有老教授回忆,写板书写着写着,手指头就冻僵了,只能搓一搓,呵口热气,接着写。粉笔灰簌簌往下落,落在发黄的地板上。

那时没人想到,这层地板底下,埋着一座城市往后五十年的地基。

中科大来了,合肥的底色就变了。没有商业城市的热闹,也没有港口城市的敞亮。别的城市忙着招商、卖地、造商圈,合肥的饭桌上聊的是装置、院士、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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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西北郊的董铺水库当中,有座岛叫科学岛。岛上有一堆中科院的研究所,核聚变、强磁场、量子信息,全是国家级的难题。岛上有台装置绰号「人造太阳」,要在地球上复刻恒星内部的反应,温度能烧到上亿度。合肥攥在手里的科研家底,搁在全国都算金贵的。

可金贵不等于能改变一座城。

科学岛的灯亮到半夜,照得亮论文和奖项,照不亮街边的早点摊。本地人知道那东西厉害,可厉害归厉害,跟自己日子过得好不好是两码事。国之重器泡在水库里,人间烟火摆在马路边,两头谁也够不着谁。

中科大的研究偏基础、偏前沿,合肥却拿不出像样的产业去让它们走进现实。成果在实验室里做出来,再从实验室里运走,落到深圳、苏州、上海别人的产线上。合肥薄弱的产业基础,与中科大的研究成果难以匹配,毕业生很少愿意留在合肥。

题做得再漂亮,终归是名声。它让合肥在电视里体面,却没法让一个年轻人相信,留在合肥,也能赶上时代。中科大的学生读完书,抬脚就走了,沿着当年他们老师进来的那条铁路,往北京,往长三角,往远处去。

把了不起的东西接进家门,这件事合肥学会了。可怎么让它长进这座城的日子里,这一步,合肥又走了快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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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屏幕

2008 年,金融危机,全球面板行业跌进谷底。

京东方的日子很难过。液晶面板是重资产生意,烧钱,烧设备,熬周期。行情好的时候赚的是辛苦钱,行情差的时候,产线还在折旧,贷款还得照还。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京东方要在合肥建第六代 TFT-LCD 产线。初步一算,需要 175 亿人民币。

175 亿是什么概念。那一年合肥全市财政收入 301 亿,真正落到地方口袋里的只有 161 亿。一条产线的投资,比合肥一整年能自己支配的钱还多。

不过这笔钱最后还是凑出来了。合肥最后搭出来的结构是90 亿做项目资本金,其中合肥的国资平台出 60 亿,按定增的方式买成京东方的股票;剩下 30 亿由合肥方面牵线引入战略投资者;另外 85 亿走银团贷款。不过后来定增超募,合肥实际只掏了 30 亿。

合肥是用「股东」的身份进场的,钱投出去,换回的是股权,是将来能退出、能变现、能循环再投的东西。

后来的报道都管这叫「合肥模式」的起点,字里行间全是漂亮话。可回到 2008 年看,这事一点也不漂亮。行业冰点,公司亏损,摆在合肥面前的是个烂摊子。又贵,又重,还不知道能不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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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京东方在合肥连落几条产线。从一块面板起,到玻璃基板、偏光片、驱动 IC,再到整机和终端,合肥慢慢攒出一个显示产业的集群。

合肥把财政的钱变成股权,把股权变成产线,再让产线变回岗位、税收、房租,变回一个新区的灯火,变回年轻人留下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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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亿

2020 年,蔚来深陷危机。前一年亏了上百亿,股价跌到一美元出头。那会儿新能源车还没成气候,造车新势力到底是下一代汽车工业,还是高级一点的击鼓传花,谁心里都没底。

合肥拿出了 70 亿。

但蔚来跟京东方不一样。蔚来这种公司,一半卖车,一半卖一种关于未来的想象。换电站,用户社区,NIO Day,都是那个想象的一部分。

2020 年 4 月底协议落定,主角不是合肥一家,是合肥建投、国投招商、安徽省高新投几家战略投资者,凑 70 亿,注进一家新设的合资公司,蔚来(安徽)控股,也就是后来的「蔚来中国」。

蔚来自己也要掏 42.6 亿现金,外加把中国境内的整车研发、供应链、制造、销售、能源这些核心资产,一股脑装进这家新公司里。战略投资者合计持股 24.1%,蔚来持 75.9%。

合肥投了真金白银,只拿少数股权,不夺控制权,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蔚来保住了方向盘,并且把身家性命、核心资产连同总部,一起搬进了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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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来总部落进合肥,带来近八千人。新桥产业园起来了,十几家供应商跟着进驻。第二工厂从动工到投产,花了十七个月。

更重要的是年轻人的心思变了。

以前你想赶上时代就得出去。南京,杭州,上海深圳,走得越远越有出息。现在这道题多了一个解。你可以留下来。不是因为爹妈在这儿,也不是外头混不下去,退而求其次。是因为这儿真有活干,有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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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桌

合肥是在 2016 年决定做存储芯片的。DRAM 这个赛道三十多年里从几十家杀到只剩几家。德国的奇梦达,2009 年倒了。日本的尔必达,2012 年破产,被美光收走。台湾一批厂商在周期里翻来覆去地挣扎。最后坐稳的是三星、SK 海力士、美光。

三星有一手出了名的打法,叫反周期。别人亏钱减产的时候,它反而加码建厂。价格越低,越是比谁的现金储备更厚、设备更新、良率更稳。对手熬不住就下桌,等周期到来,牌桌上人少了,熬下来的就开始赚钱。

这一行奖励熬得住的人。

合肥在这张牌桌上坐下来牵头的人,叫朱一明。清华物理系出身,早年在美国做存储,2005 年回国创办了兆易创新,把 NOR Flash 做成了国内龙头。

2016 年他做了个决定,把全部身家押到合肥,押到 DRAM 上。长鑫启动的那年,合肥的国资平台产投出大头、他的团队出小头,一起把这家公司支起来。他自己从兆易创新辞了 CEO,搬到合肥,全心投入长鑫,据说在项目盈利之前,不领一分钱薪酬。

这副破釜沉舟的劲头背后,是这一行的难。

2016 年的存储芯片,差不多是全中国最难的一道题。晶圆厂是吞金兽,设备、洁净室、折旧,样样烧钱。造芯片的工艺要一遍遍磨,良率要一点点抠,一个参数错了,一整批晶圆报废。实验室里做出样品是一回事,产线上成批地、稳定地做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中间隔着工程师、设备、材料、管理,隔着一整套只能花时间磨练的硬功夫。

DRAM 的工艺和专利墙全攥在少数几家手里,谁也不卖。长鑫后来从一家加拿大公司手里,拿到了已破产多年的德国奇梦达留下的技术文档和专利许可。除了这些,连懂行的资深工程师都得从海外一个一个请。奇梦达散了,长鑫就把它的老兵请回来当顾问。一个新玩家想上桌,手里攥的几乎全是别人输剩下、不要了的东西。

2019 年,第一批 DRAM 芯片下线。之后步步紧追,从 DDR4 追到 LPDDR,从消费电子追到服务器,从国产替代的名单,追进全球存储的大周期。

长鑫前几年累计亏过三百多亿。到了 2025 年全年营收 618 亿,扭亏为盈。到今年一季度,单季营收 508 亿,归母净利润 247 亿。

存储的大周期一来,十年的笨功夫的磨砺下,一个季度营收几乎赶上去年一整年。长鑫身后,合肥国资穿透持股超过三成。今年 6 月,长鑫科技的科创板 IPO 注册获批,拟募资 295 亿。

于是很多人说,合肥又「赌」赢了。

我觉得这个字用错了。赌徒随时能下桌,赢了能走,输了也能走,大不了换个场子。

可城市下不了桌。城市投错了,留下的是空厂房,是长草的园区,是失望远走的年轻人,还有好些年攒下的公共信用,一并搭进去。

合肥不是天才城市。它有点笨,有点拧,还有点不服输,像没背景的人家的孩子,知道自己只能做难题,做那些别人嫌慢、嫌重、嫌不划算的题。

它知道路难走,知道慢,知道错了收不了场,可还是一步一步往前挪。因为不挪,命运就永远攥在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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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的人

一座城市算不算真活过来了,要看年轻人生活的样子。

到去年底,长鑫有将近两万名员工,他们从全国各地来,在合肥上班,租房,成家。这景象,老合肥见不着。

过去科学岛给合肥挣的是名声,现在长鑫给合肥的是日子。它发工资,办落户,让员工的孩子在合肥上学。合肥人头一回觉得,那些了不起的东西,跟自己的日子是有关的。

长鑫的员工从全国各地来合肥落脚,租房,谈恋爱,放假爬一趟大蜀山,或者骑车到巢湖边坐一下午。

过去很多年,合肥的夜是静的。现在不一样了。新桥产业园的宿舍亮到半夜,科学大道上的外卖骑手跑到深夜,高新区楼下总停满了车。这座城市开始有了一股忙忙碌碌的年轻气息。

能吸引人留下来,就会安家,会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地方。他们在这儿碰见彼此,结婚,生孩子,把孩子送进合肥的学校。再过一代人,中科大和科学岛在这些孩子眼里,就不再只是「别人的故事」。

这才是合肥五十年攒下的家底。不是哪条产线,也不是哪家公司,是一样更慢的东西。从 1969 年那间教室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底气。合肥人开始相信,自己住的地方,也能是时代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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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拍过一部电影,叫《站台》,讲八十年代山西汾阳的年轻人。

县城文工团的一帮人,一辈子没见过真正的远方。有一天听见汽笛响,发了疯似的往外跑,追着火车的影子喊。火车不停。远方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像一种永远赶不上的命运。

片子结尾,人到中年的崔明亮在沙发上打盹,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呜呜地响,声音就像火车的汽笛。远方浓缩成了一壶开水。

那是贾樟柯写给上一代内陆青年的困局。生在内陆,很多人的一生都耗在等待里,一辈子追一列不为自己停的车。

合肥走的路是反过来的。它不靠海,没有风口,起初连个像样的站台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地。于是它蹲下身,一砖一瓦,自己修。这一修就是五十多年。

如今的合肥南站,每天到发几百趟高铁,往北到北京,往东到上海,往南到广深,条条线都从这座从前被绕开的城市经过。几十年前,从合肥开出去的车上,挤满一心想走的人。现在开回来的车上,也挤满了人。

汽笛还在响。合肥的年轻人听见了,不必再追。因为这一次车是为合肥停的。

参考资料

[1] 京东方6代线175亿拆解:合肥政府托底,新浪科技

[2] 解码合肥模式,证券时报

[3] 蔚来中国落户合肥,70亿元融资只是第一步,新浪财经

[4] 从兆易创新到万亿长鑫,芯片巨头朱一明的21年突围,澎湃新闻

[5] 清华学霸朱一明造芯长跑将三度敲钟 左手兆易右手长鑫八年零薪换日赚3亿,长江商报

[6] 长鑫科技IPO过会 科创板打造服务新质生产力主阵地,新华网

[7] 百亿投资长鑫科技,合肥国资”日赚”2亿,中新经纬

[8] 长鑫科技估值奔向万亿元级,合肥国资”爆赚”背后,每日经济新闻

[9] 合肥国资如何投出长鑫科技,新浪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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