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技术岗月薪五万骤降六千,我带队离职,老板拦我:待遇你尽管提
第一章
面试完最后一个候选人,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四十。
办公室还剩零星几个人,都在低头敲键盘,没人注意到我已经收拾好了桌面。我把工牌摘下来放进抽屉最底层,跟那封打印好的辞职信放在一起。
这封信在我口袋里装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人事总监老刘把我叫进会议室,笑眯眯地倒了杯茶,说公司最近业务调整,技术部的薪资结构要重新梳理。我当时没多想,技术部一直是我带,人员变动、绩效考核这些事向来会提前跟我通气。
直到他把那份新的薪酬方案推到我面前。
“陈总监,这是总部那边核下来的,你看看。”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目光钉在了自己的名字后面。
税前月薪,六千。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六千。小数点前面就一个逗号,没有第二个。
“老刘,这是什么东西?”我把纸放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陈总监,你别激动,这是总部那边的决定。你也知道,今年整个行业都不好做,公司现金流紧张……”
“我从五万降到六千,这叫调整?”我打断他,“你们管这个叫调整?”
“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整个技术部都要调。”他压低声音,“总监级别的降幅确实大了点,但总部说了,这只是暂时的,等资金周转过来,该补的都会补回来。”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足足十秒钟。
老刘比我大八岁,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一个普通行政熬到了人事总监。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任何不合理的事情说得合情合理,让你觉得不接受就是你不够体谅公司。
“其他人呢?”我问。
“什么其他人?”
“技术部的兄弟们,怎么调的?”
他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表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副总监,从三万五调到四千。三个小组长,从两万左右调到两千八。普通开发,从一万出头调到一千八。
整个技术部,所有人的薪资都被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左右。
我把那张表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说了句“我再想想”,转身出了门。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高新区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这片办公楼群我太熟悉了,在这栋楼里待了六年,看着对面那块空地盖起了新的大厦,看着楼下那条路拓宽了两倍,看着周边的房租翻了又翻。
六年。
我来的时候技术部只有七个人,两台服务器挤在一个三十平的小房间里,空调还是坏的。夏天写代码,汗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键盘上,键盘都泡得发粘。
那时候公司刚拿到A轮融资,老板周明远天天泡在技术部,跟我们一块儿吃外卖,一块儿熬夜上线。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咱们是一起打过仗的兄弟,以后公司做起来了,你就是元老。
后来公司确实做起来了。
B轮、C轮,一轮一轮融下来,员工从几十个扩张到三百多,办公区从一层扩到三层。技术部也从七个人变成了四十多人,我从一个普通开发做到了技术总监。
周明远也越来越忙,从以前天天见面到现在一个月能见上一次就不错了。他的办公室搬到了顶层,装修得像个会所,进去要先经过秘书台预约。
我理解。公司做大了,老板不可能还跟以前一样跟大家打成一片。这很正常。
但理解归理解,有些事情还是不一样了。
去年年底,公司签了一个大客户,整个技术部连续加班两个月,每天干到凌晨两三点,周末全部取消。我跟兄弟们一起熬,熬到最后胃出血进了医院,住了五天。
出院那天周明远让秘书送来一束花和一个果篮,附了一张卡片:辛苦了,好好养身体。
就这些。
年终奖发下来,技术部的人均比去年少了百分之三十。我去找财务问,财务说是总部定的考核标准,技术部今年的KPI没达标。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销售部的人均奖金涨了百分之十五,因为他们签下了那个大客户。至于技术部那两个月的玩命加班,大概在考核表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备注。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下面的兄弟提过。他们信任我,叫我一声“陈哥”,我就得扛着。
可现在,我扛不动了。
月薪五万降到六千,这不是降薪,这是赶人走。我甚至怀疑公司是不是想逼我自己辞职,省一笔赔偿金。
但我不能一个人走。
技术部四十多个兄弟,大部分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有几个是从上一家公司跟我过来的,跟着我干了快八年。他们的技术水平、工作态度我都清楚,放到市场上随便哪家公司都是抢手的人才。
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他们怎么办?
留下来拿一千八一个月的工资?在这座城市连房租都付不起。
周三上午,我约了技术部的几个核心骨干吃饭。
副总监老孟,三十五岁,老婆刚怀孕,房贷还有二十年。小组长老赵,儿子明年上小学,正在攒择校费。另一个小组长小刘,家里农村的,每个月要寄钱回去。
我把新薪资方案的复印件摆在桌上,三个人看完之后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老孟先开口,声音很哑:“陈哥,你说怎么办?”
“我不想瞒着你们。”我说,“公司这次是真狠,从上到下砍了个遍。我这个总监都只剩六千,你们更不用说了。”
“一千八,”小刘苦笑了一声,“我租的房子月租都两千二。”
“我老婆下个月就要生了,”老孟低着头,“产检、住院、奶粉、尿不湿……一千八够干什么?”
老赵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几遍上面的数字就会变似的。
“我想带你们走。”我说。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我。
“这几天我联系了几家猎头,也跟几个同行聊了聊。现在市场行情虽然不太好,但咱们技术部的人不愁找不到下家。我的意思是,要走就一起走,我带着你们,一个不落。”
“能行吗?”老孟问。
“我谈了两家公司,一家是做电商平台的,刚拿了融资,急需建技术团队。另一家是做金融科技的,也在扩招。两家我都见过技术负责人了,他们对咱们团队很感兴趣。”
“待遇呢?”小刘问。
“比现在的市场价略高一点。具体要看面试定级,但我跟他们说了,我这边的人水平我打包票,不会让他们失望。”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东西慢慢变了。
“陈哥,我听你的。”老孟第一个表态。
“我也跟你走。”老赵说。
“算我一个。”小刘点头。
我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没露出来:“那就这么定了。这两天你们私下跟下面的兄弟透透气,愿意走的都带上。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各人有各人的考虑。”
“周总那边……”老孟迟疑了一下。
“我会去跟他谈。”我说。
周四一整天,我都在处理交接文档。
技术部的代码库、架构文档、项目进度、服务器配置,我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标注得明明白白。不是我有多高尚,这是我的职业习惯,做事要有始有终。
哪怕要走,也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周五上午,我敲响了周明远办公室的门。
秘书说他在开会,让我等一会儿。我在外面的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两杯水,刷了三遍手机,终于听到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门开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跟周明远握了握手,笑着走了。
“老陈,进来吧。”周明远站在门口朝我招手。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办公室比上次我来的时候又换了一批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落款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看起来像是哪个书法家的作品。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紫砂茶壶,旁边放着两盒包装精致的茶叶。
“喝茶吗?朋友刚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大红袍。”他拿起茶壶晃了晃。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什么事这么急?”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笑容,自信、从容,带着点居高临下的随意。
我把辞职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动了动:“什么意思?”
“周总,我要辞职。”
“因为薪资调整的事?”他拿起那封信翻了翻,随手丢在一边,“老陈,你也是公司的老人了,应该理解公司的难处。今年大环境不好,我们也是在咬牙撑着。等这一阵过去了,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
“不只是薪资的问题。”我说,“我要带走技术部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阳光照在那幅“厚德载物”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技术部四十多个人,我已经跟他们谈过了。愿意跟我走的,我会安排去新公司。不愿意的,留下继续干,我不会强迫任何人。”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从惊讶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里面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老陈啊老陈,”他摇着头,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就是这么对我的?”
“周总,我不是针对你。”我说,“我只是觉得,兄弟们跟着我干了这么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拿一千八的工资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待遇你尽管提。”他说。
轮到我愣住了。
“月薪多少?十万?二十万?你开个价。”他把烟灰弹掉,语气很平静,“技术部的人你也不用带走,我给你权限,你想留谁留谁,想给多少给多少。”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不是在试探你。”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我是认真的。公司可以没有别人,但不能没有你。你走了,技术部就散了,整个公司的技术体系都得重来。这个代价我承受不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搞这次降薪?”
“因为董事会那边要看到成本控制。”他掐灭了烟,“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带着整个技术部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老陈,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搞技术的,心思单纯,觉得事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股东的利益、员工的饭碗、市场的压力、竞争对手的动作……每一样都不能出错。”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所以我才说,待遇你尽管提。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我沉默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确实动摇了。
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公司可以没有别人,但不能没有你”。不管这话有多少水分,至少说明在他心里,我还是有价值的。
但我想起了老孟那张脸,想起了他说“老婆下个月就要生了”时的表情。
想起了小刘说他房租两千二工资一千八时的苦笑。
想起了老赵翻来覆去看那张纸的样子。
“周总,”我站起来,“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答应兄弟们了。”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不是一个人走的。”我说,“我是带着他们一起走的。如果我今天为了自己的待遇留下来,我这辈子都没脸再见他们。”
我转身往外走。
“老陈!”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我可以给技术部所有人都涨回来,不,比原来更高。你说个数,我照办。”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曾经跟我一起吃外卖、一起熬夜、一起在三十平的办公室里画架构图的老板,此刻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整个高新区的天际线。
他看起来成功、体面、不可撼动。
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是真的慌了。
“周总,你还记得咱们刚创业那会儿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时候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说,做公司最重要的是人心。人心散了,什么都没了。”
他没说话。
“你的人心,早就散了。”我说完,转身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我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孟发来的消息:“陈哥,兄弟们都在楼下等你。”
我按了电梯下行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外面站着四十多个人。
老孟、老赵、小刘,还有技术部所有的兄弟。有的背着包,有的抱着纸箱,有的手里还攥着工牌。
他们都看着我。
“陈哥,走吧。”老孟说。
我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人群。
身后那栋大楼的玻璃幕墙依然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没有回头。
第二章
走出写字楼大厅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想象中更烈。
六月中旬的南方城市,下午两点钟的太阳像一团火悬在头顶,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门口的保安老张正蹲在台阶旁边的阴凉处抽烟,看见我们一群人乌泱泱地涌出来,愣了愣,站起身往这边瞅了一眼。
“陈总监,这是……团建啊?”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没法跟他解释,只能笑了笑:“老张,以后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他嘿嘿一笑,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戒了好几回了,戒不掉。”
我没再多说,带着人往停车场方向走。走出十几米远,余光瞥见老张还在原地站着,望着我们的背影,手里的烟头明明已经掐了,却又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叼上了。
四十多个人,十多辆车,在停车场里折腾了好一阵才陆续发动。我坐在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透气,老孟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
“陈哥,接下来去哪儿?”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二十。猎头那边约的是三点半见面,地点在城南的一家咖啡馆,距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我先去见一下那家电商平台的CTO,你们先回去收拾收拾,等我消息。”
老孟点了点头,但没有下车的意思。他靠在座椅上,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那栋银灰色的写字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扯出一个笑来,“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干了六年,说走就走了。”
我没接话。
车子里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引擎怠速的震动从方向盘传上来,细微却清晰。我握着方向盘,指腹摩挲着上面被磨得光滑的皮革纹路——这辆车跟了我五年,跑了将近十万公里,上下班通勤、接送孩子、周末出去转转,它见证了我这几年几乎所有的日常轨迹。
“嫂子那边怎么说?”我问他。
“还没告诉她。”老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她这几天孕吐厉害,我不想让她操心。等这边定下来了再说吧。”
“行。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嗯。”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下去了。临走前回过头来冲我说了一句:“陈哥,兄弟们信你。”
车门关上,他在外面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背影在烈日下拉出一道短短的阴影,步子不快不慢,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路上我给猎头打了个电话,确认见面时间和地点。猎头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之前在电话里沟通了几次,对我这边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
“陈总监,李总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对你们团队非常感兴趣。不过他今天下午还有个会,可能会晚到一会儿,您别介意。”
“没事,我等。”
挂了电话,我专心开车。导航提示前方路段拥堵,预计通行时间二十五分钟。我把车窗关上,打开了音乐,随机播放到了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歌词唱的是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在周明远办公室里的那些画面。
他站在落地窗前,说要给我涨到十万、二十万。
他掐灭烟头,说公司可以没有别人但不能没有我。
他说待遇你尽管提。
我承认,那一刻我确实心动过。不是因为钱——到了这个年纪,钱当然重要,但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了。真正让我动摇的,是他那句“公司可以没有别人,但不能没有你”。
人活一辈子,说到底不就是图个被认可么?
可我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去年年底,老孟的父亲生病住院,要做手术,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老孟没跟任何人说,是自己偷偷刷的信用卡。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一天晚上加班,他接了个电话,躲到楼梯间里去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妈你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够的够的……你照顾好爸就行……”
他挂了电话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坐下来继续改代码。我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事,他说没事,就是老爸老毛病犯了,不严重。
后来我私下查了一下他的工资卡流水——作为总监,我有权限查看部分后台数据——才发现他那段时间每个月的工资一到账,马上就转出去了大半。
我没声张,找了个由头给他多发了一笔项目奖金。他收到之后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谢谢陈哥。”
我没回。
这种事情,不需要回。
如果今天我为了自己的待遇留下来,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对他?还有什么脸面对那些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兄弟?
车流缓慢地往前挪动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还有九十八秒。我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看着窗外那些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车流中的外卖员,他们的头盔在阳光下闪着各种颜色的光,黄的、蓝的、红的,像一条流动的彩带。
绿灯亮了,车流开始加速。我踩下油门,跟着前面的车拐进了右转车道。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那家咖啡馆。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招牌是深棕色的木质底子,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店名,看起来很素净。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枝叶茂密,在门口的台阶上投下一大片阴凉。
我推门进去,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有人在敲电脑,有人在低声聊天。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他看到我进门,抬手示意了一下。
“陈总监?”我走过去,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手,“李维,幸会。”
“幸会。”
我们坐下来,各自点了杯咖啡。他打量了我两眼,开门见山地说:“王姐应该跟你提过我们这边的情况了。我们现在急需一支成建制的技术团队,最好是有默契、配合过的,能直接上手干活的那种。”
“我听说了。”我说,“你们刚融完B轮?”
“对,两个亿。”他没有避讳,“资方对我们期望很高,要求半年内把产品迭代到3.0版本,同时搭建一套完整的用户增长体系。现在我们技术部只有十几个人,远远不够。”
“需要多少人?”
“理想状态下,四十到五十人。”他说,“而且我希望能有一个靠谱的技术负责人来牵头。王姐说你带了六年技术团队,经验丰富,而且下面的人都服你。”
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待遇方面呢?”
“技术负责人年薪八十到一百万,根据面试情况定。团队成员按照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到十五,具体看职级。”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初步的方案,你可以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条款列得很清楚,薪资结构、股权期权、福利待遇、晋升通道,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说明。看得出来,这家公司是认真想做事的。
“怎么样?”李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着我的回答。
“方案不错。”我把文件合上,“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李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总监,你这是组团搬家啊?”
“他们跟了我很多年,我不能把他们丢下。”我说,“如果你能接受这一点,我们就接着往下谈。如果不能接受,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并不让人觉得冒犯。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伸出手来:
“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掌干燥有力。
“具体的入职流程和时间节点,我们后续再对接。”我说,“不过我这边可能需要一周左右的缓冲期,毕竟离职手续和交接工作都需要时间。”
“没问题。”他点头,“对了,你们公司的竞业协议……”
“没有。”我说,“我入职的时候签过一份,但上面列的业务范围跟你们完全不重合,构不成限制。”
“那就好。”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你们这种核心岗位的人,一般都会被竞业绑得死死的。”
“周总倒是想绑,但他当初没料到会有今天。”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话平时我是不会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李维面前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讲出来了。大概是因为他给我的感觉还不错,没有那种资本方的傲慢劲儿,更像是一个踏实做事的人。
李维笑了笑,没有追问细节。他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我等会儿还有个会,就先走了。后续的事情王姐会跟你对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
他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陈总监,欢迎加入。”
门推开又关上,带进来一股热浪和桂花的香气。
我一个人坐在窗边,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完,拿出手机给老孟发了条消息:“谈妥了。下周入职,待遇比预期好。”
老孟几乎是秒回:“太好了!我通知兄弟们。”
紧接着又是一条:“陈哥,谢谢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五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从咖啡馆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太阳没那么毒了,但空气依然闷热,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站在路边,正准备上车,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陈远陈先生吗?”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礼貌,听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前台或者助理。
“我是,哪位?”
“我是周总的秘书小张。周总想请您今晚一起吃个饭,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天际线上堆积起来的乌云。
周明远请我吃饭。
他想干什么?
“几点?在哪里?”
“晚上七点,在您以前常去的那家湘菜馆。周总说那是您最喜欢的地方。”
我沉默了几秒。
那家湘菜馆确实是我以前常去的。公司刚起步那几年,每次拿下项目或者上线新功能,周明远都会拉着我们去那里搓一顿。店面不大,装修也一般,但味道正宗,剁椒鱼头和辣椒炒肉做得尤其地道。
后来公司做大了,聚餐的地点越来越高档,那家湘菜馆就很少再去了。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一滴一滴,间隔很大,像是在试探着什么。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看来是要应验了。
我开着车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有些刮不过来。路上的车都慢了下来,打着双闪,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到家的时候,雨稍微小了一些。
我家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是十年前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首付掏空了我和老婆两个人的积蓄,后来又背了二十年的贷款。现在每个月还得还三千多块。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我爬到四楼的时候歇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
推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
老婆林敏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翻炒的声音夹杂在里面。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被厨房的动静盖住了大半。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午出去办了点事,办完了就直接回来了。”
“洗手吃饭,还有一个汤就好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手。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眶下面有些发青,鬓角的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我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
吃饭的时候,林敏问我公司最近怎么样。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要有一些变动。”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什么变动?”
我放下碗,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降薪、辞职、带着团队走、见了新公司的CTO、下周入职。我说得很平静,尽量不带太多情绪,像是在汇报一件普通的日常工作。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颜色。
“所以你决定了?”她问。
“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行,那就干吧。”她说,“反正这日子也不会比以前更差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女人跟了我十几年,从一无所有到有了房子有了车,中间吃了多少苦,她都从来不抱怨。
“林敏。”
“嗯?”
“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不是去干坏事。”
我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帮着她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六点半,我站起来换衣服。
“还要出去?”林敏从卧室里探出头来。
“周明远请我吃饭。”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还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我没让她继续追问,穿上外套出了门。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路面还有些湿滑,我开车开得很慢,到那家湘菜馆的时候刚好七点。
店还是那家店,门面跟几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招牌重新刷了一遍漆,红底黄字,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我停好车,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大堂里坐着七八桌客人,热闹得很,服务员端着菜穿梭其中,吆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老板娘还是以前那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哎呀,陈总监!好久不见了!还是老位置?”
“对,老位置。”
她领着我往里走,穿过几张桌子,在最里面的卡座停了下来。
周明远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到我来了,他站起身来,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笑容——不是下午在办公室里的那种复杂笑容,而是更久远的、更真诚的一种笑,像是回到了几年前我们还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
“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来,老板娘给我们添了茶,又问要不要点菜。周明远说先等等,等人齐了再点。
“还有人?”我问。
“嗯,还有一个。”
“谁?”
他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门口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我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第三章
门口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剪短了,比印象中利落了很多。但那张脸我不会认错——眉眼间的神态,走路时微微昂着下巴的习惯,以及那双永远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徐婉宁。
我前妻。
我们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离婚之后她去了北京,听说在一家大厂做到了高管,年薪七位数往上。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每月准时打到卡上的抚养费,以及逢年过节女儿发来的几条语音消息。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徐婉宁显然也看到了我,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到卡座前,在周明远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路上堵车,来晚了。”她把包放在一旁,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饭局。
“没事,我们也刚到。”周明远给她倒了杯茶,“菜我已经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我看看徐婉宁,又看看周明远,脑子里飞速转动着,试图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他们认识?
当然认识。当年我跟徐婉宁还没离婚的时候,周明远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但这层关系在离婚之后就断了,按理说他们没有理由继续保持联系。
除非……
“老陈,你别多想。”周明远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解释道,“我今天请婉宁来,是想大家一起坐下来聊聊。毕竟你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没必要搞得跟仇人似的。”
“聊什么?”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
“聊你的未来。”徐婉宁接过话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我,“或者说,聊我们共同的未来。”
我更糊涂了。
“什么意思?”
徐婉宁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隔着桌子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家公司的名字——我不认识,但从抬头来看,应该是一家科技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成立时间是三个月前。
“这是我去年年底创办的公司。”徐婉宁说,“主要做企业服务方向的SaaS产品,目前团队三十多人,天使轮已经close了。”
我翻开文件扫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这家公司的技术方向和业务模式,跟我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几乎完全吻合。甚至可以说,它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技术团队的最终归宿——做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产品,而不是为了资本方的KPI不停地堆砌垃圾需求。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我抬起头问她。
“离开北京之后。”她说,“在那家大厂干了两年,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到了,就想自己做点事情。”
“那你找我来……”
“我需要一个技术合伙人。”她直截了当地说,“你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离婚三年,她变了很多。以前的徐婉宁虽然也很强势,但那是一种带着不安的强势——她总是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被别人比下去,所以拼命地往上爬,拼命地证明自己。而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身上那种不安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笃定。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你知道我今天刚辞职吗?”我问。
“知道。”她说,“周明远告诉我的。”
我转头看向周明远。
他端起茶杯,避开我的目光:“老陈,我知道你今天下午做了决定。我也知道你觉得我对不起你。但我得说,我做那件事,不全是为了公司。”
“那还能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做出选择。”他说,“你在技术部待了六年,已经习惯了安逸。如果不逼你一把,你可能永远不会主动离开。”
我盯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这么看我。”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扯。但事实是,三个月前婉宁找到我,跟我说了她的计划,说她需要一个靠谱的技术合伙人,而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她让我帮她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把你从现在的舒适区里拽出来。”
“所以你就搞了一次降薪?”
“不完全是。”他摇头,“降薪是董事会的决定,我只是没有反对而已。但当我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我确实动了一些心思——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如果你选择忍气吞声留下来,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就当我看错了人。但你选择了带着兄弟们走,这说明我没有看错你。”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各色的灯光。隔着玻璃,能看到对面那家烧烤摊前排起了长队,有人穿着拖鞋短裤站在路边等位,手里攥着号码牌,脸上的表情不耐烦又期待。
这就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样子。有人在高档餐厅里谈着几千万的生意,有人在路边摊上为一串烤鱿鱼排队半小时。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活着,谁也不比谁更高尚。
“所以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演了一出戏?”我终于开口。
“不是演戏。”徐婉宁说,“降薪是真的,你辞职也是真的。我只是恰好知道了这件事,然后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你觉得我会同意?”
“我不知道。”她坦率地说,“所以我今天亲自来问你。”
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算计,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这种坦诚反而让我没办法生气。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合作?”我问。
“因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她说,“你在那家公司待了六年,不是因为你喜欢那份工作,而是因为你放不下那些兄弟。现在兄弟们有着落了,你自己呢?”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她的声音低了一些,“离婚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在那个时候提出离婚,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对不起,但又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
“你不用道歉。”我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那你能放下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板娘端着一盘剁椒鱼头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红彤彤的辣椒铺满了鱼身,香味扑鼻而来。这道菜是这家店的招牌,也是我以前每次来必点的。
周明远拿起筷子招呼我们:“先吃饭,边吃边聊。”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又辣又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熟悉得让人鼻子有点发酸。
吃到一半,徐婉宁又开口了:“我不急着要你的答复。你可以先去看看我的公司,了解一下我们的产品和规划,再做决定。”
“我答应了李维。”我说。
“李维?”她皱了皱眉,“哪个李维?”
“做电商平台的那个。今天下午刚见的。”
徐婉宁和周明远对视了一眼,然后她笑了。
“你说的不会是云帆科技的李维吧?”
“就是他。”
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大声了一些,引得隔壁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怎么了?”我被她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李维是我的大学同学。”她说,“而且,他也是我的天使投资人。”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所以你下午去见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我未来的合伙人?”徐婉宁笑着说,“这个世界可真小。”
我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周明远低头喝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徐婉宁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等着我的回应。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精心设计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了别人的计划里。但这种感觉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条线,把这些看似散乱的事件串在了一起。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应该的。”徐婉宁点头,“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考虑太久。产品上线的时间窗口不等人,错过这个风口,后面再追就难了。”
“给我三天。”
“好。”
接下来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周明远又叫了两个菜,三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转移到了生活。徐婉宁说她女儿——也就是我女儿——今年上初二了,学习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经常考年级前三。
“她像你。”徐婉宁说,“逻辑思维很强。”
我听到这话,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离婚之后,女儿跟着她妈妈生活,我只能在寒暑假接她过来住几天。每次见面,我都觉得她又长大了一点,离我又远了一点。
“她现在还会画画吗?”我问。
“画,报了个兴趣班,每周去两次。上周还拿了一幅画回来,说是要参加比赛。”
“画的什么?”
“画的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她说那是爸爸和她。”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吃完饭,周明远去结了账。三个人走出餐馆,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清凉。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送你?”周明远对徐婉宁说。
“不用,我开车来的。”她转向我,“陈远,三天后给我答复。”
“好。”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轿车,拉开车门前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今天能跟你坐下来吃顿饭,我很高兴。”
说完她钻进了车里,发动引擎,白色的车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
周明远站在我旁边,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老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说,“觉得我算计了你。”
“有一点。”
“但我真的是为你好。”他吐出一口烟雾,“你在那家公司待得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你需要一个新的舞台。”
“所以你就帮我搭了一个?”
“我只是帮你推了一把。”他说,“真正搭舞台的人是徐婉宁。她是真心想跟你合作的。”
我没接话。
“行了,不早了,回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上了自己的车,黑色的奔驰,车牌号还是以前那个。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里,林敏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看到我进来,她把书放下:“怎么样?”
我坐到床边,把晚上的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我需要消化一下。”
“那就慢慢消化。”她关了灯,躺下来,“不管你做什麼决定,我都支持你。”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拿起来一看,是老孟打来的。
“陈哥,不好了。”他的声音很急,“公司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今天早上我到公司收拾东西,发现技术部的服务器全被锁了。密码改了,我们的账号权限全部被撤销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什么?”
“不止这样。”老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还听说,周明远昨晚连夜召集了所有部门负责人开会,宣布了一条新规定——凡是主动离职的员工,一律不发离职证明,而且要在档案里注明‘严重违反公司纪律’。”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周明远。
昨晚在饭桌上还跟我称兄道弟,转头就在背后捅刀子。
“陈哥,现在怎么办?”老孟问。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先别慌。通知所有兄弟,暂时不要去公司了。离职证明的事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昨天晚上的那顿饭,现在看来,恐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周明远请徐婉宁来,也许根本不是为了帮我。
他是为了稳住我。
好让他有时间在背后布局。
第四章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熄灭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灰白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影。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上来,又被汽车的鸣笛声盖了过去。
林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谁啊?”
“老孟。公司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得去处理一下。”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早饭在锅里,记得吃。”
“嗯。”
我洗漱完换了衣服,走到厨房揭开锅盖,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煮鸡蛋和一碟咸菜。我喝了半碗粥,剥了一个鸡蛋三口两口吃完,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给老孟回了电话,让他通知所有兄弟先别去公司,找个地方碰个头。老孟说那就去他家吧,他家在城南,地方够大,人也方便。
我开车过去的时候,路上接到了李维的电话。
“陈总监,听说你们那边出了点状况?”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慌张,也没有试探,就像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消息挺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他笑了笑,“我这边有几个朋友也在你们那栋楼里办公,早上听他们说了几句。需不需要帮忙?”
我沉吟了一下:“暂时还不用。我先搞清楚情况再说。”
“行。有需要随时开口。”他顿了顿,“对了,昨天忘了跟你说一件事——徐婉宁是我大学同学,她跟我提过想找你合作的事。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项,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你跟她是一伙的?”
“算不上。”他说,“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能力,给别人打工太浪费了。你应该自己干点什么。”
我没接话。
“行了,不打扰你了。先处理眼前的事吧。”
挂了电话,我把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在老孟家楼下找了个空位停下来。这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白天的也亮不起来,昏暗的光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老孟家在五楼,我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了。他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旧T恤和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也是一大早就被这事炸起来了。
“陈哥,进来。”他侧身让开门口。
客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技术部的骨干。沙发坐满了,有人搬了小板凳坐在墙角,有人干脆靠着墙站着。茶几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包拆开的烟,烟灰缸里已经攒了好几个烟头。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陈哥。”
“陈哥来了。”
我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在茶几旁边坐下来。
“情况老孟都跟你们说了吧?”我开门见山。
众人点头,脸色都不太好。
“服务器被锁了,账号权限被撤了,离职证明也不给开。”老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周明远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他不给开离职证明,我们怎么找下一份工作?”小刘皱着眉头,“现在哪家公司入职不要离职证明的?”
“就算不要离职证明,背调那一关也过不去。”另一个人接话,“他在档案里写我们严重违反公司纪律,这个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掉。”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有人骂周明远不是东西,有人说早知道就该早点走,还有人提议去公司门口拉横幅维权。
我听着他们说,一直没有开口。
等声音渐渐小下去了,我才开口:“兄弟们,听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如果不是我带头走,周明远不会针对你们。所以这个责任我来扛。”
“陈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老孟第一个急了,“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他周明远先把我们的工资砍到一千八的!”
“就是!”小刘附和,“陈哥你带我们走,是为我们好,我们都记着呢。”
“你们听我说完。”我抬了抬手,“离职证明的事,我来解决。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认识的人不算少,总能找到办法。至于背调,就更不用担心了——新公司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他们会直接录用我们,不需要经过繁琐的背景调查流程。”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老孟,“你们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你们吃亏。这件事我来摆平,你们该干嘛干嘛,该准备面试的准备面试,该休息的休息两天。等我消息。”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老赵第一个站了起来:“陈哥,我信你。”
“我也信你。”
“我也是。”
我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人把职业生涯的前途交到了我手上,我不能辜负他们。
“行了,都散了吧。老孟,你留一下。”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最后只剩下我和老孟两个人。他关上门,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陈哥,你真的有办法搞定离职证明的事?”
“没有。”我老实说。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你刚才……”
“我刚才说的那些,是先稳住大家。”我说,“要是连我们都慌了,下面的人就更没底了。”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吸了一口烟:“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去找周明远谈谈。”
“还谈什么?他都做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谈条件。”我说,“他不想让我们好过,我们也不能让他好过。技术部的代码库是我带着大家一行一行写出来的,服务器上的数据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架构图。如果他非要撕破脸,那我也有我的筹码。”
老孟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陈哥,你有把握吗?”
“没有。”我站起来,“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从老孟家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公司。
一路上我都在想,周明远到底想要什么。昨天晚上他还请我吃饭,跟徐婉宁一起劝我加入她的公司,一副为我前途着想的样子。结果转头就把技术部的服务器锁了,账号权限撤了,还要在离职证明上动手脚。
这不像是一个理性的人会做的事情。
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我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灌进来,吹得人脸上黏糊糊的。
我掐灭烟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她大概已经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周总在吗?”我问。
“在……在的。”她结结巴巴地说,“不过他现在在开会,要不您等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找他。”
“陈总监……”她想拦住我,但我已经快步走向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到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大概是给楼上通风报信。
到了顶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关着,门口没有人——他的秘书大概也被叫去开会了。
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不止周明远一个人。
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律师或者法务。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翻看一份文件。
看到我闯进来,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预料到我会来。
“老陈,你来了。”他把笔放下,“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巧了,我也是。”我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不过在你聊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昨天晚上请我吃饭,到底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拖住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沙发上的那两个人一眼。那个女人站起来,说了句“周总,我们先出去了”,然后两个人拿着文件离开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明远两个人。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两者都有。”他终于开口,“我确实想让徐婉宁跟你合作,这对你对她都好。但同时,我也需要时间做一些安排。”
“什么安排?”
“技术部的资产清算。”他转回头看着我,“服务器上的数据、代码库的知识产权、项目的所有权归属,这些东西都需要在你们离开之前理清楚。”
“所以你锁了服务器?”
“那是法务部门的建议。”他说,“在知识产权归属没有明确之前,冻结所有访问权限是标准操作流程。”
“那离职证明呢?不给开离职证明,还要在档案里写违规记录,这也是标准操作流程?”
周明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没有回避:“那是HR部门的决定,不是我授意的。”
“周明远,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老陈,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想跟你闹僵。”他背对着我说,“但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董事会那边盯着我,法务那边也有他们的规矩。我能做的有限。”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可以给你们所有人正常开具离职证明,档案里也不会写任何不利的内容。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技术部过去三年的项目源码和数据模型,你们不能带走。而且你们离职之后,一年之内不能从事跟公司现有业务有竞争关系的工作。”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要搞臭我们的名声,也不是要扣着离职证明不放。他是怕我们把技术部的核心资产带走,怕我们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一年竞业限制?”我说,“你知道按照劳动法,竞业限制期间公司需要支付补偿金的吧?”
“我知道。补偿金会按照法律规定发放。”
“多少?”
“按照你过去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计算。”
我笑了。
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那里面包含了我被降薪之前的五万月薪,也包含了降薪之后的六千。按照劳动法的计算公式,竞业限制补偿金确实是以离职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为基数计算的。
但如果我的平均工资因为最后几个月的超低薪水被拉低了,那他需要支付的补偿金也会相应减少。
这个账,他算得很精。
“周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说,“你先把我的工资砍到六千,然后再用降薪之后的平均工资来计算竞业补偿金,这样你既能限制我,又不用花多少钱。两头你都占了。”
“这是法务部门的意见。”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那我告诉你,我不接受。”我站起来,“源码和数据模型我可以不带走,那是公司的资产,我不会碰。但竞业限制,免谈。”
“老陈……”
“你要是真想走法律程序,我奉陪。”我打断他,“但我提醒你一句——技术部过去三年的项目,有一半以上的核心代码是我一个人写的。架构设计、数据库模型、接口规范,全都是我亲手搭起来的。如果你非要把事情闹大,我不介意在法庭上把这些东西的归属权掰扯清楚。”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在威胁我?”
“不。”我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们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对视着,谁都没有让步的意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最终,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是不接受竞业限制的条件,那我就只能按照法务部门的方案来处理了。”
“不用三天。”我说,“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我不接受。”
我转身往外走。
“老陈!”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接受竞业限制,你在行业内的名声会受到什么影响?其他公司敢不敢用一个跟前东家撕破脸的技术负责人?”
我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听到这句话,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明远,你以为我还是六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吗?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二年,靠的不是你周明远的施舍,是我自己的本事。你可以在背后搞小动作,但你阻止不了我往前走。”
我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个女律师还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看到我出来,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说得很硬气,但说实话,我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有底。
周明远说得没错,如果我真的跟他撕破脸,行业内确实会有一些风言风语。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事情一旦传开了,总会有人带着有色眼镜看你。
但我不后悔。
有些底线是不能退的。退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一个无路可退的地方。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
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陈总监……”
我停下来看着她。
“那个……我听说您要走了。”她小声说,“我……我就是想说,谢谢您以前对我的照顾。”
她在公司干了不到一年,是去年校招进来的。技术部有一次系统出了故障,影响到前台的工作流程,我亲自过去帮她解决了问题。就这么一件小事,她记到了现在。
“好好干。”我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了。
我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人眯起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婉宁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去公司了?谈得怎么样?”
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际线。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整座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低头打字:“不太顺利。但还能应付。”
她很快回了一条:“别忘了,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明天上午,我去你公司看看。”
第五章
晚上回到家,林敏已经做好了饭。她今天下班早,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炒了两个素菜,还蒸了一条鲈鱼。饭菜摆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整个客厅都弥漫着一股家常菜的香味。
我洗了手坐下来,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鲜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泛了一些。
林敏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小半碗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她没有问我今天的事情怎么样了,我也不想主动提起,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吃到一半,女儿陈雨桐打来了视频电话。
屏幕上出现一张稚嫩的脸,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背景是她房间里的书桌,上面堆着几本课本和一个笔筒。
“爸!”她冲着镜头挥了挥手,“你吃饭了吗?”
“正在吃。”我把手机靠在调料瓶上,让她能看到桌上的菜,“你呢?吃了吗?”
“吃了,我妈做的红烧牛肉面。”她撇了撇嘴,“不过没有你做的好吃。”
我笑了笑:“下次你来,爸给你做。”
“好啊!”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淡下来,“不过可能要等暑假了。期末考试快到了,我妈说这段时间哪儿都不许去。”
“考试要紧。等你考完了,爸去接你。”
“真的?”
“真的。”
她开心地笑了,露出一颗刚换不久的牙齿。然后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妈最近好像谈恋爱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我看到她手机上有一个人经常给她发消息,她还对着手机笑。”陈雨桐说,“而且她上周六出门的时候换了好几件衣服,还喷了香水。”
小孩子的心思有时候比大人想象的细腻得多。
“那是你妈妈自己的事情。”我说,“只要她开心就好。”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说,“爸爸妈妈虽然分开了,但我们都很爱你。你妈妈能找到让她开心的人,这是好事。”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学校里的事情——班上谁考了第一名,谁跟谁吵架了,体育课上学了新操。我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时不时应两声,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挂了电话之后,林敏收拾碗筷的时候问了一句:“雨桐是不是又长高了?”
“好像是。视频里看着比上次高了点。”
“小孩子长得快。”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一转眼都快上高中了。”
我没接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泽。她的动作很熟练,洗完一个碗就放到旁边的沥水架上,一个一个,有条不紊。
“林敏。”
“嗯?”
“明天我去徐婉宁的公司看看。”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决定了?”
“还没有。先去了解一下情况。”
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吧。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你不介意我去见她?”
“我为什么要介意?”她说,“你们俩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工作上的事情,公事公办就行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这些年她跟着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我刚失业,又面临着和前妻合作的选择,换成别的女人,大概早就闹起来了。但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跟我红过脸。
“辛苦你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客气?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她挥了挥手,“快去洗澡吧,一身汗味。”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徐婉宁发来的地址,开车到了城南的一个科技园区。
这个园区是前两年新建的,入驻的大多是互联网和科技类的初创公司。园区里绿化做得不错,道路两旁种着整齐的梧桐树,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栋矮楼错落分布,外墙是灰白色的,风格简约现代。
徐婉宁的公司在一栋楼的五层,占了半层,大概三四百平米的样子。我出了电梯,迎面就看到一面玻璃门上贴着公司的logo——一个简洁的几何图形,线条干净利落,下面是公司的名字:远见科技。
推门进去,前台没有人,但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开放式的办公区里坐着二十多个人,有人在写代码,有人在开会,有人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整体氛围看起来很松弛,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那种摸鱼划水的懒散感。
徐婉宁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看到我来了,招了招手:“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她的办公室不大,布置得也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流程图和关键词。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桌子后面坐下来,“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用麻烦了,我刚喝过。”
她没有勉强,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先说说你的公司吧。”我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
“我们现在做的是一款面向中小企业的智能管理SaaS系统,涵盖CRM、项目管理、人力资源和财务四个模块。目标是帮助那些没有能力自建系统的中小企业,用最低的成本实现数字化转型。”
她在白板上画了几个方块,用箭头把它们连接起来。
“目前市面上类似的竞品不少,但大多存在两个问题:一是价格太高,小企业用不起;二是功能太复杂,学习成本高。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价格打下来,把操作简化到极致,让一个没有任何技术背景的小老板也能在三十分钟内上手使用。”
“盈利模式呢?”
“订阅制。按月或者按年收费,基础版免费,高级版和专业版收费。我们测算过,只要能拿下百分之一的目标用户,年营收就能做到五千万以上。”
我听着,心里默默评估着这个模式的可行性。她在商业层面的思路确实很清晰,对市场和竞品的分析也很到位,不是那种一拍脑袋就创业的空想家。
“技术团队呢?”我问。
“目前有十二个开发,前端后端都有。但说实话,水平参差不齐,缺一个能统领全局的技术负责人。”她看着我,“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
“你给我什么职位?”
“CTO。技术合伙人。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这个条件出乎我的意料。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对于一个初创公司来说,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慷慨的比例了。通常技术合伙人的股份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间,但那是从零开始一起创业的。而她的公司已经成立了三个月,天使轮也close了,在这个阶段还能给出百分之十五,说明她是真的有诚意。
“你不怕我把公司搞砸了?”我问。
“怕。”她坦率地说,“但我更怕错过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白板上那些方块和箭头之间游移。她的思路是对的,产品方向也是对的,技术和市场窗口也都还在。如果一切顺利,这家公司确实有机会做起来。
但我心里还有一个顾虑。
“如果我们合作,以前那些事情……”我没有把话说完。
她知道我在说什么。
“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她说,“我不会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来。如果你担心这个,大可不必。”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我自己。”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不是圣人。”我说,“我们之间有那么多过去,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完全不受影响。”
“没有人能完全不受过去的影响。”她说,“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被过去束缚。陈远,你是一个聪明人,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相信你不会因为私人原因毁掉一家有前途的公司。”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吊灯,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跟李维那边说一声。”我终于开口,“昨天我已经答应他了,虽然还没正式签约,但口头承诺也是一种承诺。”
“李维那边我去说。”徐婉宁说,“他欠我个人情,不会有问题的。”
“那兄弟们呢?他们怎么办?”
“全部接收。”她说,“你的团队就是我的团队。待遇方面,按照市场标准上浮百分之十五,另外每个人都会获得一定比例的期权。”
“具体数字呢?”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详细的薪酬方案和期权计划,你可以拿回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再调整。”
我接过来,没有当场翻开,而是折好放进了口袋。
“给我一天时间。”我说。
“好。”
我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我。
“陈远。”
我回过头。
“谢谢你愿意来。”她说。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科技园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空气又开始变得闷热。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老孟发来的:“陈哥,公司那边又出新状况了。周明远今天早上发了内部邮件,说技术部集体离职是因为‘严重违反公司保密协议’,还说要追究法律责任。”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我拨通了徐婉宁的电话。
“我答应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欢迎加入,陈远。”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
夏天的云总是变幻莫测,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在蔚蓝的天幕上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新的路,开始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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