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钱呢? 女儿下学期的学费,你准备好了? ”
饭桌上,一碗剩饭被推到我面前。
刘莉抱着手臂,眼神冰冷,像看一件无用的旧家具。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冰冷的米饭,喉咙发干。
“快了。 ”
“快了? 陈辉,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什么? 从你妈生病,你卖了公司卖了房,到现在,三年了! 我跟着你吃了三年的苦,你给我过过一天好日子吗? 现在连女儿的学费都拿不出来,你算什么男人? ”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我的耳朵。
女儿小雅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肩膀缩着,头埋得很低。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我压着声音。
“我怕她听见? 我就是要让她听见! 让她知道她有你这么个没用的爹! 当初瞎了眼,放着好好的老板不当,非要去救那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现在好了,人没了,钱也没了,你满意了? ”
我捏紧了筷子,骨节发白。
桌上的菜,是她中午吃剩下的。
我一整天在外面找出路,回来只有一碗冷饭。
“我会想到办法的。 ”
“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出去给人扫大街,还是去工地搬砖? 你这把年纪,谁要你? ”她轻蔑地笑了一声,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拿着,去给你女儿交学费。 就当我可怜你们父女俩。 不过陈辉,我话放这儿,下个月,你要是再拿不回一分钱,这个家,你就别待了。 ”
她说完,摔门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女儿。
空气死一样寂静。
我看着桌上那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钱,眼睛发酸。
一个男人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踩得粉碎。
“爸爸……”小雅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我回头,看见她通红的眼睛。
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招聘传单。
“爸爸,这个……管吃住。 ”
我接过来。
传单的最下方,一小行字:启明集团,招聘后勤保洁人员数名,要求,身体健康,吃苦耐劳。
启明集团。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我尘封二十年的记忆。
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坐在教室后排,永远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瘦弱女孩。
林晚。
二十年前,我坐在她前桌。
我知道她家里困难,自尊心又强。
高二那年,我无意中看到她偷偷藏起来的助学贷款申请表,上面的数字,对当时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是一座大山。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学去后厨洗盘子,周末去工地扛水泥。
每个月,我都会把攒下来的钱,用一张匿名的汇款单,寄到贷款机构。
汇款人姓名,我写的是“黎明”。
我希望她的人生,能像黎明一样,冲破黑暗,迎来光明。
这件事,我瞒了所有人,整整三年。
直到毕业,我们各奔东西,再无联系。
没想到,二十年后,我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和这个名字产生交集。
我捏着那张传单,手心全是汗。
去吗?
去一个由我曾经帮助过的人建立的商业帝国里,当一个最底层的保洁员?
刘莉的嘲讽,女儿的眼神,在我脑子里交替出现。
我没有选择。
第二天,我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旧西装,站在了启明集团总部的摩天大楼下。
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也反射出我疲惫而陌生的脸。
面试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堪。
负责招聘的HR,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
她看着我简历上“曾任某科技公司法人”的经历,和现在应聘的“保洁”岗位,眼神里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
“陈先生,你以前是开公司的? 怎么会想来我们这里做保洁?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玩味。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家里出了点变故,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 ”
“哦? 变故? ”她拖长了音调,“我们这里的工作很辛苦,跟你以前坐办公室可不一样。 你能行吗? ”
“我能吃苦。 ”
她哼笑一声,似乎觉得我的回答很可笑。
她把我的简历扔在一边,拿起另一份,“行吧,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 回去等通知吧。 ”
这是拒绝的潜台词。
我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
尊严是什么,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就在我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气质干练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几个高管,每个人都神情肃穆。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HR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喊道:“林董。 ”
我背对着他们,身体僵硬。
林董……林晚?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巧。
“面试? ”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的林董,后勤岗位的。 ”HR谄媚地回答。
“嗯。 ”那个声音淡淡地应了一声,脚步声朝我这边走来。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我的背上。
我把头埋得更低,只想立刻从这里消失。
“最后一个应聘者? ”她问。
“是的,刚结束。 ”
“把他的资料给我。 ”
我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终于,声音停了。
我松了口气,以为折磨结束了。
“陈辉……”她轻轻念出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签文件的笔停在半空。
周围的高管和HR都屏住了呼吸,不明白董事长为什么会对一个保洁员的应聘资料产生兴趣。
寂静中,她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穿透力。
“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
02b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抬起头?
我怎么敢抬起头。
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为了几千块薪水来应聘保洁的中年男人?
这比当众扒光我的衣服还要让我难堪。
我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我的沉默让办公室的气氛更加诡异。
HR经理感觉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开口:“林董,这位应聘者可能……有点内向。 要不,我让他先回去? ”
她的话音未落,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也更坚决。
“我让他抬起头。 ”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不容反抗。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我体无完肤。
我知道,我躲不掉了。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我的视线越过光洁的办公桌,越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高管,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办公桌后的女人脸上。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褪去了年少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眼神更加锐利。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从容。
是她。
真的是林晚。
当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我看到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无数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碰撞,最后凝固成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
她手里的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陈……辉? ”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带着剧烈的颤抖。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最后,只能狼狈地点了点头。
“是我。 ”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HR经理和那几个高管,看看我,又看看他们失态的董事长,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来应聘保洁的落魄中年人,怎么会和他们高高在上的董事长扯上关系。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在我脸上刻出一个洞来。
那目光太复杂,有太多我承受不起的东西。
我狼狈地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
我转身就想逃。
“站住! ”
她厉声喝道。
我刚迈出去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她在我面前站定。
一股淡淡的馨香传来,和二十年前她身上那股肥皂的味道,截然不同。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已经泛起了红,“为什么来这里? 为什么……是应聘保洁? ”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我无法回答。
我能说什么?
说我投资失败,公司破产?
说我为了给母亲治病,耗尽了家产?
说我被妻子天天辱骂,连女儿的学费都交不起?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我显得更像一个笑话。
“我需要一份工作。 ”我避开她的眼睛,言简意赅。
“需要工作?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自嘲地笑了一声,“陈辉,你需要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 ”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
“我找了你二十年! 我找那个叫‘黎明’的人找了二十年! 我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了! 可你呢? 你就住在这个城市,却跑来我的公司应聘保洁? 你是在羞辱我吗? ! ”
“黎明”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
她怎么会知道?
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看着我震惊的表情,林晚惨然一笑,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高二那年,我丢了我的助学贷款申请表,第二天,你就开始拼了命地去打工。 每个月,贷款机构都会收到一笔匿名的汇款,汇款人叫‘黎明’。 我毕业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查当年的汇款记录,可是邮局的记录早就销毁了,我只知道,那些钱,都来自我们学校附近的那家小邮局。 ”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
“我后来发了疯一样地找,我问遍了我们当年所有的同学,问他们谁认识一个叫‘黎明’的人。 我甚至登了报,悬赏百万,寻找那个在二十年前,每个月都给我寄钱的恩人。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直到今天,直到我看到你的名字,看到你这张脸……陈辉,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明明知道我在找你,为什么不出来认我? 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站在这里,我的心有多痛! ”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以为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是我小心翼翼守护了二十年的秘密。
我以为它会随着时间,永远埋藏在过去。
我从没想过,她竟然一直都知道,并且,找了我这么多年。
我更没想过,我的出现,对她而言,不是惊喜,而是痛苦。
办公室里,HR和高管们已经石化了。
他们听着这段匪夷所思的对话,大脑完全宕机。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衣着寒酸的男人,就是他们董事长寻找了二十年的神秘恩人。
这个反转,比任何商战电影都要来得震撼。
我看着泪流满面的林晚,心里五味杂陈。
有被揭穿秘密的窘迫,有重逢故人的恍惚,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今天来,只是想找份工作。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我走就是了。 ”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一秒,我都会被她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自己的羞愧感给溺死。
我冲出办公室,冲进电梯,疯狂地按着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
在电梯门彻底关闭的最后一刻,我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嘶喊,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陈辉,你给我站住! ”
03c
电梯一路下行,金属箱体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刚才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我逃了。
像一个懦夫一样,从她面前逃走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门一开,我便冲了出去,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我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想尽快离开这座让我窒息的大楼。
刚冲出大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就以一个急刹,横在了我面前。
车门打开,林晚的司机兼保镖,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快步走到我面前,拦住了我的去路。
“陈先生,林董请您留步。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态度不容拒绝。
我心里一沉,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我回过头,看到林晚正快步从大厦里走出来。
她已经擦干了眼泪,恢复了那个商场女强人的冷静,但泛红的眼眶还是暴露了她刚才失控的情绪。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上车。 ”她命令道。
“不用了。 ”我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
“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她固执地看着我,“陈辉,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上车,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
我看着她,从她的眼神里,我读到了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我知道,今天如果我不跟她谈清楚,她绝对不会放我走。
最终,我妥协了。
我默默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启明集团,汇入车流。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侧着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我能从车窗的倒影里,看到她紧绷的侧脸。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你……过得不好? ”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
我沉默。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回答我。 ”
“还行。 ”我言不由衷地吐出两个字。
“还行? ”她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声音陡然尖锐起来,“穿着十年前款式的旧西装,跑到我的公司应聘保洁,这叫还行? 陈辉,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一个可以随意施舍,然后转身就忘的陌生人吗? ”
“我没有。 ”我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抬起头直视她,“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报答。 那是我自愿的。 ”
“自愿? ”她惨然一笑,“所以,你自愿帮我,然后自愿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样子? 你知不知道,当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更不会有今天的启明集团! 你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然后你告诉我,让我忘了这一切? ”
“我没让你忘,”我打断她,“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再提了。 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我们……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 ”
“不在一个世界? ”她死死地盯着我,“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看着我在报纸上,在电视上,像个傻子一样寻找‘黎明’,而你,明明看到了,却无动于衷? ”
我哑口无言。
我确实看到过那些寻人启事。
每一次看到,我的心都会被揪紧。
我无数次想过,要不要站出去。
可是,我拿什么身份去见她?
当她已经站在云端,成为万众瞩目的商界女王时,我却在泥潭里挣扎,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保障。
这样的我,出现在她面前,除了给她带来困扰和难堪,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沉默,似乎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陈辉,我不管你怎么想。 这份恩情,我记了二十年,我必须报答。 说吧,你想要什么? 钱? 房子? 还是公司股份? 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透。
原来,在她眼里,我今天所有的窘迫和狼狈,都成了一种待价而沽的筹码。
原来,我们之间那段纯粹的过去,最终还是要用金钱来衡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从我心底涌起。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
“停车! ”我冲着司机大吼。
司机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我没有丝毫犹豫,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陈辉! ”林晚在身后惊呼。
我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她很快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干什么? ! ”
“放开!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因为情绪激动,声音都在发抖,“林晚,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了不起? 你是不是觉得,用钱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就可以买断过去,买断恩情? ”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急忙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步步紧逼,将她逼到路边的墙角,“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一个穷困潦倒,跑来找你打秋风的穷亲戚? 所以你才急着要用钱来打发我,好让你自己心安理得? ”
“不是的! 陈辉,你听我解释! ”她被我逼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我几乎是咆哮出声,“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施舍吧! 我陈辉就算去扫大街,去捡垃圾,也绝不会要你一分钱! 我当年帮你,不图任何回报! 今天,我同样不需要你的任何怜悯和补偿! ”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消失在人流中。
我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才停了下来。
我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想找一份工作,养活我的女儿,为什么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我掏出手机,看到刘莉发来的几十条信息,内容无非是催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又碰壁了。
最后一条信息是:“陈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是今天再空着手回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一片冰凉。
回不去了。
那个家,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茫然地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魂野鬼。
就在我绝望之际,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
“陈先生吗? 我是启明集团人事部的。 ”电话那头,是之前面试我的那个HR经理,她的声音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和谦卑,“那个……林董让我通知您,您被录用了。 明天就可以来上班。 ”
04d
“录用了?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HR经理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是的,陈先生。 林董亲自交代的,给您安排的职位是……董事长特别助理。 ”
董事长特别助理?
我自嘲地笑出了声。
这算什么?
对我这个“恩人”的特别优待吗?
“告诉你们林董,我不会去的。 ”我冷冷地回绝。
“别啊,陈先生! ”HR经理急了,“林董说了,您要是不来,就……就算我失职。 陈先生,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我这份工作也不容易……”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
我沉默了。
我不想为难一个打工人,但我也绝不可能接受这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安排。
“你跟她说,我心领了。 但我有我的原则。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招聘传单。
看着上面“启明集团”四个字,心里百感交集。
我原本以为,这会是我走出困境的开始,却没想到,它把我推向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晚风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我苦笑一声,站起身,准备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家是回不去了,至少在想到办法之前,我不能回去。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车灯照在了我身上。
又是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在我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林晚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上车。 ”她言简意赅。
“我说了,我不会……”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陈辉,你女儿还在家等你。 你打算让她知道,她爸爸因为可笑的自尊心,连家都不回了吗? ”
女儿。
这两个字,是我的软肋。
我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这一次,车子没有在街上乱逛,而是直接开到了我家小区楼下。
“下车吧。 ”林晚说。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
“我说了,我要报答你。 ”她看着我,眼神异常坚定,“你拒绝我的安排,没关系。 那我就用我的方式来。 ”
“你的方式? ”
她没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刘经理,是我。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嗯,送到XX小区X栋X单元。 对,现在。 ”
她挂了电话,然后转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陈辉,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浑身都是铜臭味。 没错,我除了钱,一无所有。 但是,就是这些你最看不起的东西,可以让你女儿上最好的学校,可以让你不用再看人脸色,可以让你重新挺直腰杆做人。 ”
“你以为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能给你带来什么? 它能让你女儿的学费从天上掉下来吗? 它能让你那个嫌贫爱富的妻子对你回心转意吗? 它能让你摆脱现在的困境吗? ”
“不能! 它只会让你像现在这样,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连家都不敢回! ”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我伪装的坚强层层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我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几辆印着“启明集团”logo的货车停在了我们楼下。
车上下来一群穿着工服的人,开始往楼上搬东西。
冰箱,电视,洗衣机,沙发……全是崭新的,连包装都没拆。
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猛地转头看向林晚:“你疯了? ! ”
“我没疯。 ”她平静地看着我,“我只是在帮你改善一下生活。 这些,就当是我预支给你的……不,就当是我替你尽一个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 ”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她根本不是想报恩,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摧毁我最后一点尊严!
楼上传来了刘莉惊喜的尖叫声,和她对那些搬运工人的殷勤指挥。
“哎哟,慢点慢点,这可是大牌子货! ”
“师傅们辛苦了,快进来喝口水! ”
那声音,和我出门前那个对我恶语相向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车窗外那栋熟悉的居民楼,听着楼上传来的喧闹声,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看到了吗? ”林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点残忍的冷酷,“这就是现实。 你所谓的尊严,在这些东西面前,一文不值。 ”
我闭上眼睛,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为什么?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明明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什么……”
“因为我也在乎! ”她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陈辉,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收起你那套,乖乖接受我的安排! 从明天起,到启明集团上班,做我的特别助理。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
她的手冰冷,却又像烙铁一样烫人。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偏执,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脆弱。
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羞辱我。
她是在用一种最笨拙,最激烈的方式,试图将我拉出泥潭。
她害怕我再次消失,害怕我拒绝她的任何帮助,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最极端,最不容我反抗的方式。
她是在逼我。
逼我面对现实,逼我接受她的世界。
楼上的喧闹声还在继续。
我甚至能想象出刘莉那副谄媚的嘴脸。
我累了。
真的累了。
和生活斗,和自尊斗,和她斗……我输得一败涂地。
“好。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答应你。 ”
听到我的回答,林晚紧绷的身体似乎瞬间松弛了下来。
她松开我的手,靠在椅背上,像是打了一场筋疲力尽的仗。
“明天早上八点,我让司机来接你。 ”她说完,便不再看我,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推开车门,行尸走肉般地向楼道走去。
当我打开家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狭小破旧的客厅,此刻被各种崭新的高档家电和家具塞得满满当当。
刘莉正拿着一块抹布,满脸幸福地擦拭着一台巨大的液晶电视。
看到我回来,她一改往日的冷嘲热讽,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你回来了! 快看,这些都是启明集团的林董送来的! 她说你是她的老同学,真是的,有这么硬的关系,你怎么不早说啊! ”
她亲热地想挽我的胳膊,被我面无表情地躲开了。
我的目光越过她,看到小雅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不安地看着我。
我朝她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爸爸。 ”她小声叫我。
“没事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爸爸找到工作了。 以后,再也不会让小雅受委屈了。 ”
小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没有减少。
那一晚,刘莉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一直在规划着未来。
她一会儿说要让我跟林董开口,换个大房子,一会儿又说要给我买几身体面的衣服,不能丢了“董事长助理”的脸。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我知道,从我答应林晚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经彻底脱离了轨道。
前方等待我的,是福,是祸,我一无所知。
05e
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刘莉就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
她从一个崭新的购物袋里,拿出了一套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装和皮鞋,扔在我面前。
“快换上! 这可是我昨天连夜托人从专卖店买回来的! 你今天第一天上班,还是董事长助理,可不能穿得那么寒酸,给林董丢人! ”
我看着那套笔挺的西装,感觉它像一件枷锁。
我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这些东西,哪来的钱? ”
刘莉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说:“我找朋友借的! 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以后有的是钱还! 你赶紧换上,别磨蹭了,林董的司机马上就到了。 ”
我心里一阵冷笑。
借的?
恐怕是林晚给的吧。
我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换上了那套西装。
衣服很合身,料子也很好,但我却感觉浑身不自在,像是穿着别人的皮囊。
当我走出卧室时,刘莉围着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人靠衣装,这么一穿,果然精神多了。 记住,今天见到林董,嘴甜一点,多说说好话。 我们家以后可就全靠你了。 ”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第一次感觉如此陌生。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准时等在那里。
我坐上车,车子平稳地向启明集团驶去。
一路无话。
到了公司,司机直接把我带到了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简约而奢华。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风景。
林晚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职业装,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处理着工作。
看到我进来,她对电话那头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来了? ”她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嗯。 ”我点了点头,局促地站在办公室中央,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坐吧。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
她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劳动合同和入职说明。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
我接过文件,打开。
在看到薪资那一栏的数字时,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足以让我在这个城市过上最顶层的生活。
“这太多了。 ”我把合同推了回去,“我不能要。 ”
“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董事长特别助理’这个职位的。 ”林晚的语气不带一点感情,“陈辉,我希望你能明白,从今天起,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 工作上,我不会对你有任何优待,甚至会比对别人更严格。 你以前是做过公司的,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私下,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报答你的机会。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这是一个我找了二十年的心愿。 你可以拒绝我的钱,但你不能拒绝我这份心意。 ”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我台阶,又表明了她的立场。
我看着她那双真诚而固执的眼睛,知道自己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我拿起笔,在合同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当我写下最后一笔时,我感觉自己像是签了一份卖身契。
“好了,现在我来跟你说一下你的工作内容。 ”林晚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作为我的特助,你需要处理我日常的行程安排,文件整理,以及一些对外联络工作。 具体的,我的秘书会跟你交接。 ”
她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让安娜进来一下。 ”
很快,一个看起来精明干셔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林董。 ”
“安娜,这位是陈辉,我的新任特助。 从今天起,你负责带他熟悉工作。 ”
“好的,林董。 ”安娜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虽然有些好奇,但还是专业地保持着微笑,“陈助理,您好,我叫安娜。 ”
“你好。 ”我点了点头。
“我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你跟我来吧。 ”林晚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
那是一间同样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和她的办公室只有一墙之隔。
办公设备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休息间。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 ”林晚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安娜说。 我上午有个重要的会,你先熟悉一下公司的资料。 ”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安娜递给我一个平板电脑,微笑着说:“陈助理,这里面是公司近三年的所有项目资料和财务报表,林董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尽快了解公司的整体运营情况。 ”
我接过平板,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一阵头大。
看来,林晚并没有跟我开玩笑。
她真的打算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助理来用。
也好。
有事情做,总比坐在这里无所事事,接受她的“供养”要好。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投入到工作中。
或许是因为以前有过管理公司的经验,这些资料对我来说并不算太难。
我很快就沉浸了进去,暂时忘记了自己身份的尴尬。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中午,安娜敲门进来:“陈助理,午餐时间到了。 员工餐厅在三楼,或者我也可以帮您订餐。 ”
“不用了,我去餐厅吃就好。 ”我想体验一下普通员工的生活。
然而,当我端着餐盘,走进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自助餐厅一样的员工餐厅时,我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我,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点嫉妒。
关于我的传闻,显然已经在一上午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公司。
“看,就是他。 ”
“听说他是林董失散多年的老同学。 ”
“什么老同学,我听人事部的人说,他是来应聘保洁的,结果被林董当场认出来了! ”
“真的假的? 那他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一步登天,直接成了董事长特助! ”
“何止啊,听说林董昨天还亲自送了他回家,拉了一车的东西过去呢! ”
那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我的耳朵。
我端着餐盘,站在餐厅中央,如芒在背。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围观的动物,身上被贴满了“关系户”、“小白脸”的标签。
我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饭,对周围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一个餐盘重重地放在了我对面的桌上。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正一脸不善地看着我。
他长相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
“你就是陈辉? ”他开口,语气充满了挑衅。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叫高阳,公司副总。 ”他自报家门,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我不管你跟林董是什么关系。 但在启明,一切凭能力说话。 董事长特助这个位置,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的。 ”
他的话,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好戏似的看着我们这边。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
“高副总,是吗? ”我淡淡地开口,“如果你对我的能力有疑问,可以随时向林董提出。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吃完了,先走了。 ”
说完,我端起餐盘,转身就走,没有给他任何继续发难的机会。
我的不卑不亢,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能感觉到,他那道阴冷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身后,直到我走出餐厅。
我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这个巨大的商业帝国里,我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必然会激起无数的涟漪。
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光靠林晚的庇护,是远远不够的。
我必须,证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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