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流传的说法:猫是灵物,宅中有猫,少是非多安稳
我奶说,这老宅子里住着一只猫,是镇宅的灵物,轻易不能赶。
我当时正指挥着搬家公司的伙计把最后一个红木箱子从车上抬下来,听见这话也没往心里去。我是无神论者,在省城读了四年大学,又在写字楼里摸爬滚打了三年,早就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辞了。我奶还在絮絮叨叨地念,说什么我太爷爷那辈这只猫就在了,一代一代传到今天,宅子能平平安安全靠它镇着。我随口应了两声,心想老太太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也正常,一只猫能活一百多年?那不真成精了。
老宅在城南的巷子里,青砖黛瓦,两进的院子,是我太爷爷那辈置办下的家业。到我爸这代,一家人早搬进了楼房,老宅空了十几年,院子里的杂草都快齐腰深了。我这次回来,是因为在省城混不下去了——公司裁员,女朋友分手,房租到期,三件事赶在一块儿,把我那点可怜的积蓄掏了个干净。我奶说,那就回来吧,老宅翻修一下,住着比城里宽敞。我想想也是,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总比赖在朋友家沙发上强。
翻修的事儿我没请人,自己动手。我爸在世的时候是木匠,我从小跟着学了点手艺,修修补补的活儿难不倒我。头一个星期,我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屋顶的碎瓦换了,门窗的榫卯重新紧了紧,又把屋里的老家具擦了一遍,居然也有模有样了。我奶住在隔壁巷子的姑姑家,每天过来看我一眼,站在门口唠叨几句就走了,从不肯进院子。我问她为啥不进来坐坐,她摆摆手说不了不了,那猫在呢,我进去怕扰了它。
我这才想起来她之前说的那只猫。可我住了这么些天,别说猫了,连根猫毛都没见着。我奶说那是你心不诚,它不愿意见你。我心里好笑,一只猫还讲究心诚不诚?又不是拜菩萨。
话是这么说,但后来我还是见着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堂屋里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走,脚步很轻,但很有节奏,哒、哒、哒,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来。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五。我心想别是进了老鼠,披了件外套爬起来,推开堂屋的门,借着月光往里一看——一只黑猫正蹲在供桌上,尾巴慢慢地甩来甩去,两只眼睛在暗处发着琥珀色的光,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猫是真黑,从头到尾没有一根杂毛,黑得像一块会呼吸的墨锭。它蹲在供桌上,姿态极其从容,不像是在别人家里,倒像是它才是这宅子的主人,而我不过是个借住的客。我跟它对视了大概有十几秒,它歪了歪头,忽然张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沉,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后它跳下供桌,大摇大摆地从我脚边走过去,出了堂屋的门,往西厢房那边去了。
我愣了一下,追出去看,西厢房的门关得好好的,那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我跟隔壁的陈阿婆提起这事儿,陈阿婆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压低声音跟我说,那猫你不能赶,那是你们家的镇宅灵猫,从你太爷爷那辈就在了,你爷爷见过它,你爸小时候也见过它,样子从来没变过——黑的,琥珀眼,叫声闷得像打鼓。陈阿婆说她嫁过来五十多年了,见过那猫少说也有七八回,每回见它都是在供桌上蹲着,端庄得很,跟庙里的菩萨似的。她说这猫在,你们林家的宅子就安稳,家宅不宁的时候它自然就走了。
我问她什么叫家宅不宁,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说,反正你记住,别赶它就行。
我当时觉得这帮老头老太太真是闲得慌,一只野猫也能编出这么多故事来。但说也奇怪,自从那晚见过那只黑猫之后,我总觉得宅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好像这房子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跟我同住,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就像一层看不见的保护罩,把整个院子罩在里面。
我在老宅住了小半年,日子过得倒也算安逸。在镇上找了份装修公司的活儿,早出晚归,周末跟几个发小喝喝酒吹吹牛,生活没什么波澜,但胜在安稳。那只黑猫我后来又见过几次,都是在夜里,它要么蹲在供桌上,要么趴在堂屋的门槛上,见了我也不跑,就那么看着我,看够了就自己走开。我也习惯了,就当它是个不爱搭理人的室友,反正它也不捣乱,甚至还挺干净的——我从来没在院子里发现过猫屎猫尿,也不知道它是在哪儿解决的。
我甚至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黑。虽然它从来没回应过我,但我觉得这名字挺合适。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年秋天。我姑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叫周敏,在镇上的银行上班,长得不算漂亮但挺耐看,说话做事都利利索索的。我们处了两个月,彼此都觉得还行,就开始商量结婚的事。周敏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老宅,她嫌房子太老,位置太偏,说结了婚得搬到镇东头的新小区去。我说行,那就搬,老宅留着等以后拆迁。
可我奶不同意。老太太那天专门把我叫到姑姑家,关上门跟我说,你不能搬走,宅子里那只猫还在呢,你要是走了,宅子就空了,空了就压不住了。我问她压不住什么,她不肯说,只是反复念叨同一句话:猫在宅在,猫走宅空。
我当时有点不耐烦了,觉得老太太真是越老越迷信。我说奶,那就是只野猫,碰巧在咱家院子里住着,你别想那么多。我奶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让我后脊发凉的话。她说,你太爷爷当年也不信,把它打走了,结果呢?你太奶奶那年冬天就没了,你爷爷差点也没保住,要不是你太爷爷跪在院子里求了三天,那猫再没回来,咱们林家到你爷爷那辈就断了。
我听完这话,心里虽然还是不信,但也没再反驳她。老太太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我没办法不当回事。
可我到底还是没听她的。年轻人嘛,总觉得老一辈的说法都是封建迷信,是那个愚昧年代遗留下来的陈旧观念。我该处对象处对象,该看房子看房子,跟周敏把婚期都定了下来——来年开春,三月十六,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搬到镇东头新房子那天,是个晴天。搬家公司的车停在巷子口,我正往车上搬最后一箱书,余光瞥见堂屋的供桌上蹲着那只黑猫。它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尾巴也不甩了,就那么定定地蹲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院子里的光,亮得有点刺眼。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心虚,不敢跟它对视。搬最后一趟的时候,我故意低着头从堂屋门口快步走了过去,假装没看见它。
但我听见了它的叫声。还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叫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只不过这一次,那叫声里好像带着点什么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像是失望,又像是警告。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新房在镇东头的小区里,六楼,两室一厅,装修得亮亮堂堂的。周敏高兴得很,第一天就把窗帘沙发套全换了一遍,又拉着我去家具城挑了一张大床。我嘴上说好,心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新房子太亮了,太闹了,窗户外面对着马路,一天到晚车来车往,喇叭声不断。跟老宅那种安安静静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头一个月没什么异常。第二个月,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我的工作出了状况。装修公司老板卷了客户的预付款跑了,我的工资拖欠了两个月,最后只拿到手三千块钱。然后是周敏她妈——我那未来的丈母娘——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奶那些关于灵猫的说法,跑来跟我闹,说你们家是不是供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不然怎么这么邪门?我跟她解释了八百遍那就是只野猫,可她就是不信,非让我回去把那只猫处理掉。周敏也跟着起哄,说你要是真在乎我,就去把这事儿办妥了。
我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回老宅去处理那只猫。
我本来想的是,把猫抓住,送到镇外的田野里放生,这样既不算赶它——我是把它送走,又不是打它骂它,我奶应该也说不出什么来。可我回老宅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堂屋、厢房、后院、阁楼,连猫的影子都没见着。我心想算了,它自己走了更好,省得我动手。正要锁门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供桌正中央摆着一根黑色的猫毛,整整齐齐的,像是专门放在那儿给我看的。
我把那根毛捡起来看了看,没当回事,随手扔了,锁上门走了。
从那天起,我的霉运正式拉开了序幕。
先是周敏那边出了幺蛾子。她妈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个所谓的大师,说我身上带着煞气,这婚不能结。周敏跟我吵了一架,说我没诚意,连只猫都处理不好。我说那猫自己走了,我上哪儿找去?她不信,非说我在敷衍她。吵到最后,她把戒指摘下来往桌子上一拍,说这婚不结了,你自己过去吧。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在气头上说狠话,过两天就好了。可第三天,她就托人把彩礼钱退了回来,连带着我送她的那些东西,一样不少地装在一个纸箱子里,放在了新房门口。我打电话过去,她不接,发微信,发现已经被拉黑了。
那段日子,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工作没了,婚约黄了,攒的那点积蓄也在装修新房的时候花得七七八八,每个月还要还房贷。我试着找了几个以前认识的朋友借钱周转,可不知道是不是赶巧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老张说他妈住院了,李哥说他儿子要交择校费,小王更直接,说他刚被裁了。我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碰了一鼻子灰。
我把自己关在新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天只吃一顿饭,偶尔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会莫名其妙地想一些不该想的事。那段时间我睡眠极差,经常半夜惊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东想西,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
有一天夜里,大概又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我又醒了。醒的时候浑身冷汗,心跳得飞快,像刚做了一场噩梦,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我坐起来靠在床头,正要伸手去开灯,余光扫到卧室门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猛地转头看过去,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卧室门口蹲着一只黑猫。不是老宅那只——这只猫的体型比那只小一些,毛色也不是纯黑的,夹杂着些许灰白色的杂毛。它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我,眼睛是绿色的,在暗处发着幽幽的光。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问题——这是六楼,门窗都关着,它是怎么进来的?
那只猫没有停留太久。它看了我一会儿,甩了甩尾巴,转身走出了卧室。我愣了一下,赶紧下床追出去,客厅、厨房、卫生间找了个遍,哪还有猫的影子?我站在客厅中央,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突然想起来我奶说过的话。她说,家宅不宁的时候,什么野猫都敢往你家里钻,因为你家里没有镇着的东西了,门户大开,什么都能进来。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宅。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发现院子里跟我走的时候不一样了。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很多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猫的,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密密麻麻,像是不知道多少只猫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过。堂屋的门也开着,供桌上落了一层灰,正中央摆着一根黑色的猫毛,跟我上次见到的那根一模一样,好像我从来没有动过它。
我在老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从天亮坐到天黑。我想了很多事,想我奶说过的话,想太爷爷的故事,想那只黑猫看我的眼神。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蠢——不是说我相信了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而是我意识到,我一直在抗拒一件我其实并不了解的事情。我不了解那只猫,不了解这座宅子,不了解我奶说的那些话背后的东西,却理所当然地认为它们都是假的、虚的、不值一提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哒、哒、哒,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来。我猛地转头,看见堂屋的供桌上蹲着一只黑猫。纯黑的毛,琥珀色的眼睛,尾巴慢慢地甩来甩去,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是老黑。它回来了。
我跟它对视了很久,久到我眼睛都酸了。然后我开口了,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说,老黑,我错了,你跟我回去吧。
黑猫歪了歪头,从供桌上跳下来,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走到我脚边的时候,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头往院子外面走。我赶紧站起来跟上去,它走得不快不慢,我刚好能跟上。一人一猫穿过巷子,上了大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我的新家楼下。
它停下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像是在说,开门。
我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它先我一步钻了进去,熟门熟路地往楼梯上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它不紧不慢地爬上六楼,在我的房门前坐下来,尾巴盘在爪子上,等着我开门。
那一晚,黑猫在我的新家里转了一圈,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把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最后它回到客厅,跳上电视柜,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甩着,眼睛半眯着,像一尊小小的守护神。
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但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从晚上十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中间一次都没醒过。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卧室的地板上,暖洋洋的。我从床上坐起来,看见黑猫蹲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面朝客厅,像是在守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我奶说的那句话:宅中有猫,少是非,多安稳。
后来的事情,说不上是时来运转还是心态变了。装修公司的老板被抓住了,拖欠的工资要回来了一部分。我又找了份新工作,在镇上的建材市场做销售,底薪不高但提成不错,干了两个月就上了正轨。周敏后来找过我一次,说是她妈逼她来退婚的,她想复合。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合适了。
黑猫一直跟着我住。它不怎么闹,大多数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蹲在某个地方,要么是电视柜上,要么是阳台的窗台上,偶尔会叫一声,还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叫声。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了,开门的时候会看见它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像是在等我。看见我进门,它甩甩尾巴,跳下来走了,好像只是确认一下我回来了。
有一次我试着抱它,它没躲,但也没表现出什么亲近的意思,就那么直挺挺地被我抱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容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我抱了大概十秒钟就把它放下了,总觉得再抱下去不太礼貌。
今年清明,我回老宅上香,顺便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扫。我奶坐在巷子口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过来,招招手让我蹲下。她老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得凑得很近才能听清楚。
她说,那猫跟你过去了?
我说嗯,在楼上住着呢。
我奶点了点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太爷爷当年跪了三天,才把它求回来。你倒好,说一声错了,它就跟你走了。这猫啊,比人仗义。
我听着,鼻子忽然有点酸。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堂屋,供桌上空空荡荡的,积了一层薄灰。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