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孙子孙女平安落地,我给儿媳包了十万红包。亲家母拉我去楼梯间,眼眶发红:“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儿子婚前偷偷查过生育能力,医生说几率极低。孩子的事,你要不要做个鉴定?”
第一章 天大的喜事
产房外的走廊上,我攥着手机来回踱步,屏幕上是我跟老伴的合照。他走三年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咱家香火不能断。”为这句话,我撑着这个家没散。
“宋雨家属!生了!龙凤胎,母子平安!”
护士推开门那一嗓子,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龙凤胎?我儿子林远和儿媳宋雨结婚四年没动静,这一下儿女双全了?
“都好好的?大人孩子都好好的?”我抓着护士袖子不撒手。
“都好,两孩子五斤多,评分十分。”
我掏出手机给亲家母打电话,手抖得差点按错。接通那一刻我嗓子都是哑的:“姐,生了!龙凤胎!咱们当奶奶当姥姥了!”
电话那头亲家母愣了两秒,突然哭出声:“我这就来!”
挂掉电话我直奔银行。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取十万现金,用红包装好,鼓鼓囊囊一沓。儿媳妇不容易,婚后没工作,为要孩子吃了两年中药,肚皮上扎的针眼我看着都心疼。
回到医院时林远正傻站在病房门口,二十六岁的人了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看见我就扑过来:“妈,我当爸爸了,双胞胎!我……”
“行了别丢人了,进去看看你媳妇。”
宋雨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见我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上前按住她:“别动,好好躺着。”
我把红包塞进她枕头底下:“小雨,这是妈的一点心意。你给我们林家添了两个孩子,受累了。”
宋雨眼圈一下就红了:“妈,这太多了……”
“拿着。你给我们林家生了一儿一女,这点算什么?”
亲家母半小时后到的,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先看孩子。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小床上,皱巴巴的小脸睡得正香。亲家母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拉着我的手说:“姐,小雨嫁到你们家,我没跟错人。”
我拍拍她手背:“说这些做什么,都是一家人。”
病房里热热闹闹的,护士来来回回叮嘱注意事项。我忙前忙后给宋雨炖汤、洗水果、收拾东西,心里头那点这么多年压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老伴走的时候林远才二十三,刚跟宋雨定亲。老伴肺癌晚期拖了大半年,临走前三天还拉着我说:“咱林家三代单传,到了远儿这儿,可得给他守住根。”我当时没接话,心里头知道这事儿谁也做不了主。
后来宋雨过门,头一年没动静我不急,第二年没动静我有点慌了。带她去医院查,中医西医都看了,说是宫寒,得慢慢调。宋雨也争气,中药喝了两年没断过,苦得皱眉也一口闷。
现在好了,一下来两个,儿女双全。
我在病房忙到傍晚才坐下歇口气,正给宋雨剥橘子,亲家母过来拉我袖子:“姐,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脸色不太对,我心里咯噔一下,跟她走到楼梯间。门一关上,她就红了眼眶,嘴唇抖了好几下没说出来。
“怎么了这是?出啥事了?”
“姐……”亲家母攥着我的手突然攥紧了,“有件事压在姐心里头好几年了,今天不说不行了。”
“你说,不管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亲家母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远儿跟小雨结婚前,你记得不记得,有一回远儿自己偷偷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
我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那会儿林远刚大学毕业,说是公司入职体检,我还给他转了体检费。
“那不是入职体检,”亲家母眼泪掉下来了,“他查的是生育能力。医生说他精子活性极低,自然受孕的几率,几乎为零。”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救护车的嗡鸣。我手里的橘子滚落在地,橘瓣散了一地。
“姐,我不是挑事儿,”亲家母攥紧我的手,“小雨嫁到你们家四年了,我知道你对她好。但这两个孩子……你要不要做个鉴定?”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脑子里像炸开了锅。那对龙凤胎皱巴巴的小脸在眼前晃,像是有根针扎进心口。
半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雨不知道这件事,是我偷偷看了她的检查报告才……”亲家母捂住嘴,“她体质确实难怀,但远儿那头的诊断书我亲眼见过,正规医院的章子,做不了假。姐,这事儿你心里得有个数。”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去。老伴临走前那句话在耳朵里嗡嗡响:“咱家香火不能断。”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第二章 暗夜里的决定
我蹲在黑暗的楼梯间里,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
亲家母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这个女人我了解,老实本分了一辈子,闺女嫁到我们家四年,她从来没挑过任何毛病。逢年过节还给我买围巾买鞋,比亲闺女还贴心。
她今天能说出这番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姐,你没事吧?”亲家母伸手拉我。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稳:“鉴定怎么做?”
“现在就有,无创的那种,采点指尖血就行,不伤孩子。”亲家母声音发抖,“我……我一个亲戚在鉴定中心上班,随时能做。”
我盯着楼梯间墙上斑驳的白色涂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三个月前宋雨查出来怀孕,林远高兴得在客厅翻跟头,三十岁的人了跟个孩子似的。他抱着宋雨转圈,嘴里喊着我终于当爸爸了。宋雨被转得头晕,笑着捶他肩膀。
那时候我在厨房包饺子,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心里头还在想:这个家总算圆满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画面像一把刀。
“做。”我说,“但不是现在。等出了月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做。这事儿你知我知,第三个人都不能知道。”
亲家母连连点头:“我知道轻重。姐,我对不起你,瞒了你这么久。”
我摆摆手没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真相。如果是误会最好不过,我宋雨当亲闺女疼。可如果……
我不敢往下想,扶着墙走出楼梯间。
回到病房的时候,林远正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宋雨躺在床上指挥他,两个人说说笑笑的。看见我进来,林远抬起头:“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没事,蹲久了有点头晕。”我走到婴儿床边,看着两个小生命。
男孩像林远,眉眼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女孩像宋雨,尖尖的下巴小小的嘴。
多漂亮的两个孩子。
我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小手,他条件反射地握住了我的食指。那个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妈,你想好名字没?”宋雨在身后问。
名字。老伴走之前留了八个名字,说是请算命先生算过的,男孩女孩各四个。他说等有了孩子,让我挑最吉利的两个用。
“等你出院再说,不急。”我转过身,挤出一个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墙上挂着老伴的遗像,我盯着他的脸,盯得眼睛发酸。
“老林,”我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很轻,“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没人回答我。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老伴生前养的那盆君子兰沙沙响。
我想起他最后那几天,瘦得皮包骨头,说话都没力气,可还是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那几句话。他把林家的香火看得比命还重,可他从没怀疑过宋雨什么。
这么多年了,我头一回觉得,我对不起他。
手机突然响了,是林远发来的微信。他发了一张照片,两个孩子并排睡在他胸口,配了四个字:“妈,谢谢你。”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又凉。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早点睡,明天我去换你。”
放下手机,我打开柜子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是老伴的存折、房产证,还有一本厚厚的病历。我翻了翻那本病历,在最底下找到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林远出生时候的检查单,血型那一栏写着O型。
我记得宋雨说过她是A型血。而那两个孩子,医院的出生证明上写的是O型和A型。
我合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放回口袋最深处。
这事儿不急,等出了月子再说。可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第三章 回家的日子
宋雨出院那天,我特意把家里布置了一番。主卧换了新床单,婴儿房添了两个小床,粉蓝粉红并排放着。林远公司同事送了两束花,我也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亲家母一早就来了,帮着收拾东西办手续。她见了我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冲她摇摇头,示意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出院手续办好,林远开车,我抱着女孩坐在后排,亲家母抱着男孩。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两个孩子偶尔哼哼两声。
到家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隔壁王婶扒着婴儿床看了半天,嘴里啧啧称赞:“林太太你这命也太好了,一儿一女凑个好字,你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笑着应和,心里头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安顿好一切,亲家母说要回去,我送她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姐,鉴定中心我联系好了,你定个日子。”
“下个月底,等孩子百天。”
“行。到时候你带着孩子来,我提前安排好。”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了屋。
宋雨正给孩子喂奶,林远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冲奶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一家四口身上,那画面温暖得像幅画。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宋雨刚嫁进来那年的样子。她穿红嫁衣,扎马尾辫,进了门先叫了声妈。那声妈叫得脆生生的,我心里头一下就软了。
这四年她过得不轻松。头两年没孩子,家里亲戚明里暗里说闲话,她都忍着。后来开始喝中药,天天苦着脸灌下去,从不抱怨。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里有人在哭。我知道是她,可第二天她照样笑着给我端早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却只字不提。
这么好的孩子,我一直以为是我们林家亏欠了她。
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日子一天天过,两个孩子长得飞快。一个月长了三斤,小脸圆嘟嘟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男孩越来越像林远小时候,连皱眉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女孩倒是随了宋雨,安静,不爱哭,饿了就哼哼两声,吃饱了就睡。
邻居亲戚都说这孩子长得像爸爸,我心里头却总是打鼓。
我偷偷比对过孩子的五官,甚至趁林远上班的时候,翻出他小时候的相册一页页对照。越看我心越沉——男孩确实像,可那种像,更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像。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不对劲。
宋雨出月子那天,我炖了一锅鸡汤,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席间宋雨突然放下筷子,眼圈红红地看着我:“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对我好。我知道头两年我没怀上,你在外面听了不少闲话,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那都是别人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宋雨眼泪掉下来了,“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爸。爸走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抱孙子,我没能让他如愿。”
我心里那根刺狠狠扎了一下。
“现在不是有了吗?龙凤胎,爸在天上看着也高兴。”我夹了个鸡腿放进宋雨碗里,“快吃,多吃点好下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婴儿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宋雨赶紧起来去哄。我听见她哼着歌,声音轻柔,是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温柔。
我盯着天花板想:如果鉴定结果证明孩子是林远的,我这辈子一定加倍对宋雨好,把她当亲闺女疼。可如果不是……
我不敢往下想。
老林,你要是还在该多好。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第四章 百天的秘密
孩子百天那天,家里又热闹了一回。
我按老规矩办了酒席,请了亲戚朋友,摆了四桌。来的客人都夸两个孩子长得好,说林远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一下子儿女双全。
林远高兴得合不拢嘴,敬了一圈酒,脸红得像关公。
宋雨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裳,抱着孩子在亲戚堆里应酬,笑容得体大方。亲家母也来了,跟我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酒席散了以后,亲家母留了下来。林远喝多了在沙发上打呼噜,宋雨在卧室哄孩子睡觉。
亲家母拉着我进了厨房,压低声音:“姐,明天行吗?我那边都安排好了。”
我心里一紧,攥着抹布的手微微发抖。这三个月的煎熬,终于要到头了。
“行,明天一早你过来,就说带孩子去打疫苗。”
“好。”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坐在客厅里翻老伴的遗物,翻到一张老照片,是他年轻时候抱着林远的合影。照片里的老伴意气风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老林,”我把照片贴在胸口,“你保佑保佑咱家,保佑这两个孩子是咱们林家的根。”
第二天一早,亲家母准时来了。我跟宋雨说带孩子去打疫苗,她没怀疑什么,只嘱咐我路上小心。
我抱着男孩,亲家母抱着女孩,打了辆车直奔鉴定中心。
鉴定中心在城东一栋灰色大楼里,亲家母带我上了三楼,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迎出来,是她说的那个亲戚。
“孩子的手指血就行,不疼的。”白大褂语气轻松,可我心里头却像压了块石头。
采血的时候男孩哭了两声,女孩倒是没哭,睁着大眼睛看我,那小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
白大褂又采了林远的样本——我来之前从他房间拿了把梳子,上面有带毛囊的头发。宋雨的样本是我趁她睡着剪的指甲,藏在口袋里带了出来。
“五天出结果。”白大褂说。
从鉴定中心出来,我抱着孩子在路边站了很久。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刺刺的。
亲家母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姐,不管结果怎么样,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小雨什么都不知道。这孩子心眼实,要是她做了对不起林家的事,她不会瞒这么久的。”
我没接话,抱着孩子上了出租车。回到家的时候,宋雨正在客厅拖地,见我回来笑着说:“妈,宝宝没哭吧?”
“没,挺乖的。”
我把孩子放进婴儿床,走进厨房开始择菜。手起刀落,菜叶子被我掐得稀碎。宋雨在外面跟孩子说话,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我心里头那个声音在反复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这四个多月的幸福,是真的,还是一个骗局?
那五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林远看我脸色不好,催我去医院检查。宋雨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说我辛苦了大半年,现在该享福了。
我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第五天早上,亲家母打来电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姐,结果出来了……你快来。”
我挂了电话,手脚冰凉。跟宋雨说要出去买菜,出了门腿就软了,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挪下楼。
打车去鉴定中心的路上,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可到了那里,亲家母把报告递给我的一瞬间,我还是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我扫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白大褂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跟我解释,说了很多专业术语,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记住了最后一句话——
“排除林远为两个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我把报告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看不懂了。
“你确定没弄错?”我问白大褂,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害怕。
“双样本比对做了两遍,结果一致。”白大褂面色凝重,“姐,这事儿……”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转身走出了鉴定中心。
亲家母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就哭:“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替小雨跟你道歉……可我发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甩开她的手,一句话没说,走进了人群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河边。初冬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我盯着灰蒙蒙的河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伴临终前的话,这四年林远对宋雨的好,那两个孩子的笑脸,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搅得我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宋雨抱着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阳光正好,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多幸福的一家人。
可这幸福,是别人的。
第五章 彻骨的真相
那天我在河边坐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
手机响了无数次,全是林远打来的。我一个没接,最后他发了条微信:“妈你在哪?宋雨快急疯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急什么?急我发现了真相?还是真的担心我?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进门就看见宋雨红着眼眶冲过来:“妈你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吓死我了!”
她拉着我的手,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泪水。我低头看着那双白净的手,想起她这四年端过的汤药、洗过的尿布、叠好的衣裳。
“没事,”我抽回手,“出去走了走,手机没电了。”
宋雨愣了一下,可能感觉到了我的冷淡,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饭。
林远从卧室出来,酒气还没散尽,搂着我肩膀说:“妈你别吓唬我们,找不着你我跟宋雨都要报警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儿子。他长得像他爸,浓眉大眼,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这么好的孩子,凭什么要替别人养孩子?
“远儿,”我开口,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不能就这样说出来。我要想清楚,想清楚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鉴定报告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连带那些看不懂的基因位点。
我把报告锁进抽屉,跟老伴的遗像放在一起。然后我拿出手机,开始搜索一个词——婚内出轨,财产分割。
法律条文冷冰冰的,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我看得眼睛发涩,可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
这四年,宋雨喝了两年的中药调理身体。可现在想来,那些药真的有用吗?还是只是做给我看的?
她跟林远结婚的时候,彩礼要了八万八,三金花了三万,房子是我跟老伴出钱买的,写的林远的名字。婚后她没工作,林远的工资养家,我每个月还贴补三千块。
这四年,她在这个家里吃穿不愁,林远把她当公主宠,我把她当亲闺女疼。
而她在背后做了什么?
我越想越气,气得浑身发抖。可气完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冷。
我想到那两个孩子。他们什么错都没有,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他们管林远叫爸爸,管我叫奶奶,无辜的笑脸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剜着我的心。
可他们也是受害者啊。
我把自己关了两天,除了做饭不出房门。宋雨来敲门,我说身体不舒服想休息。林远来敲门,我说没事缓缓就好。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想通了。
这事儿不能就这样算了,但也不能就这样闹开。林远性格冲动,要是知道了真相,非闹出人命不可。宋雨背后有亲家母撑腰,真要撕破脸,我跟林远未必能占到便宜。
我得先稳住,一步一步来。
第四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饭,笑着跟宋雨说话,去婴儿房逗孩子。宋雨松了口气,笑着给我盛粥:“妈你可算好了,这两天吓死我了。”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我笑着接过碗,心里头却像结了冰。
亲家母这三天一直给我发微信,我一条没回。她打来的电话我也没接。到了第四天晚上,她又发了一条:“姐,咱们好好谈谈行吗?你别为难小雨,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这条消息,终于回了一个字:“好。”
我们约在第二天下午,一家商场的咖啡厅。
亲家母比我先到,一见我就哭。她哭得很伤心,眼泪止都止不住,周围人都看过来了。
“姐,我对不起你,”她拉着我的手,“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远儿那个诊断书是真的,小雨也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这孩子到底是谁的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盯着她,“你女儿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你不知道爹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亲家母急了,“小雨从小到大没撒过谎,她要是跟别人有什么,我能看不出来?”
我冷笑一声,没说话。
亲家母又哭了一阵,突然抬起头,表情变得很古怪:“姐,你说……会不会是医院搞错了?”
“什么搞错了?”
“就是那个……人工授精?小雨结婚前查出来输卵管有点问题,她去做过一次检查,后来又说没事了。会不会是那个时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她做过什么检查?”
亲家母被我突然变脸吓到了,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婚前体检嘛,小雨查出来输卵管有点不通畅,医生说会影响怀孕。后来她自己去医院做了一个小手术,说是通了就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就是你们订婚之后,结婚之前那段时间。”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串联起来。
结婚前做输卵管手术,婚后四年不孕,突然之间龙凤胎……
这中间藏着什么?
第六章 隐秘的裂痕
“那个手术,在哪个医院做的?”我声音发紧。
亲家母想了想:“好像是仁和医院,小雨表姐在那上班,帮她联系的。”
仁和医院。我想起来了,宋雨有个表姐在那当护士,逢年过节还来往过几次。
“她手术的事,林远知道吗?”
“知道的,远儿陪她去的。”
我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这事儿上宋雨没瞒着林远。
“后来呢?手术后医生怎么说的?”
亲家母搓着手指:“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不影响自然受孕。可小雨跟远儿结婚之后一直没动静,我又带她去查过,医生说输卵管没问题,就是宫寒,得慢慢调。”
“那林远的诊断书呢?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亲家母脸色变了变,低下头:“结婚后第二年。有一回小雨不在家,我帮她收拾东西,在她抽屉里看见的。远儿的检查报告,夹在一本病历本里。”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可能……怕你担心。”亲家母声音越来越小,“姐,小雨这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她不是故意瞒你,她就是觉得这事儿说出来丢人。”
丢人。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
这四年,她偷偷藏着林远的诊断书,一个人扛着那些闲言碎语。我在外面被人问儿媳妇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回来从没跟她说过一句重话。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问题出在林远身上。
那她是感激我吗?感激这个家没嫌弃她?
还是说,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做出那种事?
我想不下去了。
“姐,”亲家母又开口了,“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说会不会是……小雨去医院做过试管婴儿?”
我愣住了。
试管婴儿。我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道光。
如果林远生育能力有问题,那自然受孕几乎不可能。可如果借助医学手段,比如试管婴儿,那还是有希望的。
“可她从来没跟我们提过。”我皱起眉头。
亲家母也犹豫了:“也是啊,这么大的事,她不可能瞒着家里。”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我站起来:“这事儿我得查清楚。”
“怎么查?”
“去仁和医院,找你那个表姐,问清楚小雨到底做过什么检查。”
亲家母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行,我这就联系她。”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如果真如亲家母猜测的那样,宋雨是偷偷去做了试管婴儿,那孩子虽然生物学父亲不是林远,可也不是什么出轨的产物,而是医学手段的结果。
可问题是——精子是谁的?
正规医院做试管婴儿,必须夫妻双方签字同意,精子来源也得合法合规。如果真是这样,那林远应该知情。可看林远那高兴的样子,他显然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除非……他自己也在演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会的。林远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能演戏的人,从小到大撒个谎都脸红,怎么可能在这件事上瞒得天衣无缝?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宋雨瞒着所有人,自己去做了试管婴儿,而精子的来源……
我不敢往下想了。
回到家,宋雨正在客厅哄孩子。见我进门,她站起来笑着说:“妈你回来啦,我炖了排骨汤,你喝一碗?”
“好。”
她转身去厨房盛汤,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这几个月她瘦了很多。月子里养出来的肉全掉了,腰身细得像没生过孩子。
她从厨房端了汤出来,放在我面前:“妈,你尝尝咸淡。”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慢点喝,刚出锅的。”宋雨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让人看了就觉得温暖。当初林远带她回家的时候,我就是被这个笑容打动的。那时候我想,这姑娘心眼好,配得上我们家远儿。
可现在这个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小雨,”我突然开口,“你婚前做那个输卵管手术,后来复查过没有?”
宋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查过,医生说恢复得挺好的。”
“哪个医生?改天我带你去复查一下,生完孩子了再检查检查总没坏处。”
“不用了吧,”宋雨低头整理茶几上的东西,“我身体挺好的,不用麻烦。”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喝汤。
当天晚上,亲家母发了微信过来:“姐,我表姐说小雨当年做手术的时候,确实提过一句想做试管婴儿。但具体做没做,她不在生殖科不清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线索越来越多,可真相却越来越模糊。
第七章 医院的线索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仁和医院。
亲家母的表姐王芳在妇产科门诊当护士,四十几岁的女人,看着精明能干。她把我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倒了杯水,表情有些为难。
“姨,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不管什么我都不怪你。”我攥着纸杯,指节发白。
王芳犹豫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小雨当年做输卵管疏通手术的时候,是我全程陪着的。手术完了之后她问了我一件事——她问咱们医院生殖科做试管婴儿要多少钱。”
我心里一沉:“她真问了?”
“问了,还说这事儿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她妈。”王芳叹气,“我当时以为她就是随便问问,没当回事。后来她跟远儿结婚大半年没动静,有一回她又来找我,说想挂生殖科的号,让我帮忙约个专家。”
“后来呢?约了没有?”
“约了,生殖科的李主任。那天小雨自己来的,远儿没陪着。”
我的手指深深嵌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
“姨,有件事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王芳欲言又止,“试管婴儿这事儿,不光女方的条件重要,男方的精子质量也关键。如果远儿那边确实有问题,医院是可以申请用精子库的。”
精子库。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我最不敢碰的地方。
“你是说……小雨可能用了精子库的精子?”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王芳赶紧摆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生殖科的档案都是保密的,外人根本查不到。”
我站起身,腿有点发软,扶住了桌子。
“李主任今天在不在?”
“在,可她不会随便跟人谈病人的情况,这涉及到隐私。”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钱,推到王芳面前:“帮我想想办法。”
王芳看着信封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收进了抽屉:“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她出去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李主任说,小雨确实来咨询过试管婴儿的事,前后来了三次。第一次是婚前,第二次是结婚一年后,第三次是前年。但具体做没做,她不能透露,只能告诉您——生殖科的档案,销毁期限是五年。”
前年。
那就是宋雨开始喝中药的那一年。如果她前年就去做了试管婴儿,那为什么到现在才怀上?
除非……她不只做了一次。
“能查到病历吗?”
“查不到,”王芳摇头,“生殖科的病历是独立系统,李主任说她也没权限随便调取。”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走廊里人来人往,孕妇挺着大肚子,丈夫在旁边搀扶着,一家人有说有笑。
那些笑声落在我耳朵里,像针扎。
我突然想起宋雨喝中药那两年。她每天准时准点熬药,从不间断。有时候我看她喝得实在苦,给她拿块糖含着,她摆摆手说不用,习惯了。
我以为她是想要孩子才这么拼命。
可现在想来,她到底是想要孩子,还是在用中药掩盖什么?
如果她真的做了试管婴儿,那怀孕前为什么要调理身体?不应该是什么都准备好了才能做吗?
我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每个线头都牵着一个解释,可每个解释都站不住脚。
回到家的时候,林远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他抬起头:“妈你去哪了?一上午没见人。”
“买菜去了。”
我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空空荡荡,根本没有菜。
林远也没追问,继续看电视。我换了鞋走进卧室,关上门,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手机响了,亲家母发来的消息:“姐,查到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还没有。”
放下手机,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份鉴定报告,又一次翻到最后一页。
“排除林远为两个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不管真相是什么,这个结果不会变。这两个孩子跟林远没有血缘关系,跟我更没有。
老林,你在天之灵看到了吗?
咱们林家的香火,真的断在你儿子手里了。
第八章 抽屉里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从医院查不到真相,那就从家里查。宋雨在这个家住了四年,总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趁宋雨哄孩子睡觉,林远在洗澡,我悄悄进了他们的卧室。
卧室不大,衣柜、梳妆台、床头柜,每样东西我都熟悉。这间房是我跟老伴当年准备的婚房,窗帘是我挑的,床品是宋雨娘家陪嫁的,梳妆台是林远网购的。
我先是翻了床头柜。里面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指甲刀、润唇膏、几本育儿书,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是梳妆台。抽屉里塞满了瓶瓶罐罐,全是护肤品和化妆品。我随手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字,里面厚厚一沓。我抽出来一看,手指就僵住了。
是医院的缴费单。
第一张,仁和医院生殖医学中心,日期是前年三月。项目写的是“体外受精-胚胎移植”,金额三万两千元。
我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张,还是仁和医院生殖医学中心,日期是前年六月。“胚胎冷冻保存费”,一千八百元。
第三张,去年一月。“冻融胚胎移植术”,两万八千元。
第四张,去年八月。“冻融胚胎移植术”,两万八千元。
四张缴费单,加起来将近十万块钱。
十万块,我给她包的红包就是十万块。
我蹲在梳妆台前,把那四张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滴在单子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她真的去做了试管婴儿。前年就开始做了,做了整整两年,失败了至少两次,直到第三次才成功。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试管婴儿不是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多少家庭都靠这个圆了孩子梦。如果她早点说出来,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这些,更不会让她一个人出这笔钱。
十万块啊,她哪来的钱?
宋雨没工作,林远的工资每月也就七八千,养家刚好够,存不下什么钱。她爸妈条件也一般,拿不出这么多。
那这些钱是谁出的?
我翻遍了整个梳妆台抽屉,没有找到答案。我又翻了衣柜,翻了床底下,翻了她放证件的小铁盒,什么都没找到。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床垫下面。
床垫和床板之间夹着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
我抽出来,打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今天是我第一次去医院咨询试管婴儿的事。医生说了很多,我听不太懂,但记住了价格——好贵。”
这是宋雨的日记。
我没忍住,一页页翻了下去。
“林远不让我告诉妈他的诊断结果,说丢人。可如果一直没孩子,更丢人。我想来想去,只有做试管这一条路了。可钱从哪来呢?”
“今天问了一个朋友,她说做一次试管要三四万,成功率不到一半。我算了一下,林远工资月光,妈每个月给三千块刚好够花。我要是说要做试管,妈肯定会出钱,可林远不让说。”
“存了半年,攒了两万块。离目标还差一半,继续攒。”
“表姐帮我约了李主任的号,今天去咨询了。李主任说我年纪不大,卵巢功能还行,成功率应该不低。但有一个问题——林远的精子质量太差,用不了。”
“李主任说可以用精子库的精子。我问她这个决定需不需要林远签字,她说需要夫妻双方都同意。这下完了,林远肯定不会同意。”
我翻页的手停住了。
需要夫妻双方同意。林远不同意,那她是怎么做成的?
我继续往下翻。
“今天跟林远大吵了一架。我说想抱养一个孩子,他说丢人不让。我说那就做试管,他不说话。他就是什么努力都不想付出,让我一个人着急。”
“跟他结婚快两年了,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他到底想不想要孩子?他妈那么想要,他又不让做试管又不让抱养,那就一直没孩子吗?”
“今天做了一件疯狂的事——我骗林远说去做妇科复查,实际上偷偷去医院冻了胚胎。用的是精子库的精子,我签了字,自己签的。护士问丈夫怎么没来,我说他出差了。”
看到这里,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居然冒充林远的签名,偷偷冻了胚胎?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林远什么都不管,他妈那边又催得紧。我夹在中间快疯了。如果我能怀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到时候就说自然怀孕的,谁也不会知道。”
“胚胎移植了,失败了。我一个人在医院哭了一下午,不敢跟任何人说。林远打电话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他挂了电话,连我声音不对劲都没听出来。”
“第二次移植,又失败了。李主任说可能是子宫环境不好,建议调理一段时间再做。我去看了中医,开了调理宫寒的药。中药真苦啊,可为了孩子,再苦我也喝得下去。”
“中药喝了半年,李主任说可以再试一次了。这次移植了两个胚胎,李主任说希望很大。我在心里求了无数次菩萨,求求了,让我怀上吧。”
“今天去抽血检查,HCG阳性。我怀孕了!我在医院走廊上哭得像个傻子,护士都跑来问我怎么了。我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三年了,我终于怀上了。”
“B超做出来是双胎,龙凤胎。李主任说这是小概率事件,恭喜我。我也没想到这么幸运,一定是老天爷可怜我,给了我最好的补偿。”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床边,浑身止不住地抖。
宋雨骗了所有人,可她骗得那么苦。
她瞒着林远做试管婴儿,用的是精子库的精子,冒充了林远的签名。她一个人攒钱,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两次失败的打击。她喝了两年中药,不是为了调理身体,而是为了给下一次移植做准备。
她一个人扛了所有的苦,最后换来了一对龙凤胎。
可孩子不是林远的。
这件事,她打算瞒一辈子。
第九章 漫长的一夜
我在他们卧室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见浴室水声停了,林远快出来了。
我赶紧把日记本塞回床垫下面,把缴费单装进信封揣进口袋,快步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站在走廊上,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林远穿着浴袍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妈你找我?”
“没,我找宋雨,她人呢?”
“哄孩子睡了,可能在婴儿房。”
我转身走进婴儿房,宋雨正坐在摇椅里,怀里抱着女孩,男孩在小床上已经睡着了。她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
她老了很多。明明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却像三十五六。这几年她到底熬了多少夜,流过多少泪,都刻在了脸上。
“妈,孩子刚睡着,你帮我抱一下,我去洗个手。”
她小心翼翼地把女孩递给我,转身出了门。
我抱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浅,温热的气息喷在我手臂上。
她是宋雨用精子库的胚胎生下来的孩子,生物学上的父亲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我叫了她四个月的孙女,抱了她四个月,给她买了四个月的衣服和玩具。
我恨宋雨骗了我们,可这个孩子有什么错?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抱着她的老人叫奶奶,每天早上会笑着逗她玩,会给她冲奶粉换尿布。
我把孩子放回小床,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宋雨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吧,孩子晚上我来带。”
我点点头,走出了婴儿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林远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出来头都没抬一下。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结婚四年了,宋雨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老婆偷偷做了三次试管婴儿,他连问都没问过。那些缴费单、那些医院跑断腿的日子、那些失败的痛苦,全都跟他没关系。
他不是不想要孩子吗?他不是觉得丢人吗?
那他凭什么当爸爸?
我关上卧室门,把缴费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前年三月到去年八月,一年半的时间,四张单子,将近十万块钱。
她哪来的钱?
我重新看了一遍日记,里面提到她存了半年攒了两万块。可两万块不够啊,剩下那些钱到底哪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拿出手机,翻到宋雨的朋友圈。她很少发动态,偶尔发几张孩子的照片,配文都是些岁月静好的话。往前翻,前年的动态就更少了,只有几张风景照,和一些让人看不懂的深夜感慨。
“今天天气很好,可心情不好。”
“希望明年一切都好起来。”
“谢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你们是我的光。”
帮助过她的人?
是谁?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这四年发生的所有事——宋雨进门时的笑脸,她喝中药时的苦脸,她深夜偷偷哭过的眼睛,她怀孕时的泪水和笑容。
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搅得我头疼。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她怀孕之后,曾经有一段时间特别爱接电话。每次手机一响,她就躲进卧室或者阳台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我当时以为是她妈打的,没在意。
现在想来,会不会是那个帮助过她的人?
会不会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收场?
宋雨骗了所有人,可她不是出于恶意。她是被逼到了绝路上,才出此下策。林远不配合,外面闲话满天飞,我这个婆婆虽然对她好,可最大的心愿就是抱孙子。
她做这一切,说到底,是为了给这个家一个交代。
可这个交代,代价太大了。
她想瞒一辈子,可现在已经瞒不住了。亲家母知道了,我也知道了。这件事一旦被林远知道,这个家就散了。
我不想让这个家散。
可我也做不到当什么都没发生。
第十章 摊牌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找宋雨摊牌。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窟窿越大。
早饭过后,林远上班去了。我对宋雨说:“小雨,你陪我去一趟超市。”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很少叫她单独出门。但她没多想,把孩子交给亲家母——亲家母这几天借口照顾外孙,一直住在我家。
出了门,我带着她往河边走。十一月的风很冷,河边几乎没人。
宋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妈,到底怎么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羽绒服,红色的,她说太艳了不好意思穿出去,我说年轻姑娘穿红色好看。
“小雨,”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前年去仁和医院做了什么?”
宋雨的脸一瞬间变白了。
那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是血液瞬间抽干的白。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神慌乱地躲闪,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妈,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别装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张缴费单,递到她面前,“我在你梳妆台抽屉里找到的。仁和医院生殖医学中心,体外受精-胚胎移植,冷冻胚胎保存,冻融胚胎移植。一共四次,将近十万块钱。”
宋雨看着那些单子,瞳孔猛地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我还找到了你的日记。”我继续说,声音尽量平稳,“你冻胚胎的签字是你自己签的,林远的名字是你冒充的。精子用的是精子库的。”
宋雨的腿软了,扶着河边的栏杆慢慢蹲了下去。她捂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哭,没有上前安慰。
等她哭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你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
“我……”宋雨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我不敢说……林远不同意……他说丢人……妈你也想要孙子……我夹在中间……”
“那你就可以骗我们?”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突然抬起头,满脸泪痕,“林远查出来有问题,他妈不知道,他不让我说。外面的人问我肚子怎么还没动静,我笑着说正在努力。可我心里多苦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些歇斯底里:“我喝了两年中药,苦得我想吐也硬撑着喝下去。我做试管婴儿,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打针,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哭。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这些苦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我怕你们觉得我丢人!”
“可你骗了我们。”我重复了一遍。
“骗?”宋雨擦了一把眼泪,苦笑了,“妈,你以为我想骗吗?我要是能堂堂正正地生孩子,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我跟你说了实话,你会怎么做?你会劝林远配合我做试管吗?他会听吗?他连查出来有问题都不让我告诉你,他会在乎我的感受吗?”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一刀刀剜进我心里。
她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林远有问题。如果我知道,我会怎么做?我会逼他去做试管吗?还是我会劝宋雨抱养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想有一个孩子,”宋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当妈妈,我想有一个完整的家。我不在乎孩子是谁的,只要是我生的就行。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想……”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她嫁进我们家四年了,我头一回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我以为她是个温柔乖巧的儿媳妇,以为她身体不好怀不上孩子,以为她是这个家最需要照顾的人。
可实际上,她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的女人。
“那钱呢?”我问,“十万块钱,你哪来的?”
宋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网贷。”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网贷?你借了网贷?”
“刚开始借了三万,后来还不上又借了别的,利滚利越来越多……我现在每个月要还四千多,全靠我爸妈接济我才撑得住。”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河边摇摇欲坠。
网贷。高利贷。十万块。
这些词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炸得我什么都想不了了。
第十一章 裂痕的扩大
那天在河边,宋雨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她前年三月第一次做试管婴儿,移植失败。六月第二次尝试,又失败。胚胎用完了,她只能重新促排卵、取卵、受精、冷冻,又是一大笔钱。
两次失败花光了她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可她不甘心。喝了半年中药调理身体后,去年八月她第三次移植。这次她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方案,一口气移植了两个胚胎。
成功了。龙凤胎。
“我当时高兴疯了,”宋雨说,“我觉得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我终于可以当妈妈了,终于可以给林家一个交代了。”
“可你欠的钱呢?”
宋雨低下头:“想着生完孩子再说,总有办法的。”
总有办法的。这四个字让我心口发堵。
她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担子,居然从来没跟家里开过口。她是怕我们知道真相,还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头那杆秤左右摇摆。
一方面,我觉得她可怜。一个年轻女人,为了要孩子,一个人扛了所有,吃苦受累还欠了一屁股债。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一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幸福。
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她可恨。她骗了我们所有人,冒充签名做试管婴儿,用精子库的精子生下跟林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她让我们这个家建立在谎言之上,还打算瞒一辈子。
“你跟林远,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换了个话题。
宋雨苦笑了一声:“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林远他……不想要孩子。”
“什么?”
“结婚之前他就跟我说过,他不喜欢小孩,嫌吵嫌闹嫌麻烦。可他妈也就是您急着抱孙子,他爸临走前最大的心愿就是香火不断,他没办法才跟我结婚的。”
我愣住了。
林远不喜欢小孩?我怎么不知道?
他明明那么喜欢逗邻居家的小孩玩,每次看见都会凑过去抱一抱。去年他表姐家的孩子满月,他还专门请了假去喝满月酒,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他不是不喜欢小孩,”宋雨摇头,“他是不想承担责任。他愿意逗别人家的小孩玩,因为玩完了可以还回去。可他自己的小孩,要养、要教、要花钱花时间,他不想。”
“那他为什么跟你结婚?”
“因为您。”宋雨直直地看着我,“因为您想抱孙子,因为他爸临终前放不下香火。他是为了完成你们的心愿才结的婚,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他自己。”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我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催着儿子结婚,催着儿媳妇生孩子,催着这个家圆圆满满。我以为我是在帮他们,是在守护这个家。可到头来,我的催促使这个家变得千疮百孔。
“你知道这些事,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您不会听。”宋雨的声音很轻,“您心里头只有您儿子的香火,只有您老伴的遗愿。您从来没问过我和林远想要什么,您只在乎林家有没有后代。”
她的话像一把刀,捅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对。这四年,我只在乎宋雨有没有怀上,只在乎孩子是不是林家的种,只在乎老林的遗愿有没有实现。我从来没问过林远想不想要孩子,没问过宋雨过得好不好,没问过这个家到底幸不幸福。
“妈,我知道我做错了,”宋雨擦干眼泪站起来,“我不该骗你,不该冒充林远的签名做试管,不该欠那么多网贷。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想跟林远离婚,不想让这个家散了,我想让您高兴,想让远在天上的爸安心。”
“可现在呢?”我声音发涩,“这个家还能不散吗?”
宋雨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我们从河边回来,谁都没再说话。
亲家母看出不对劲,偷偷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进屋关上了门。
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林远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全都是些日常琐碎——妈今天吃什么,妈下雨了收衣服,妈孩子哭了怎么办。
他三十岁了,还会问妈妈该怎么办。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当爸爸?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老林,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连当爸爸的勇气都没有。
第十二章 摊牌的后果
三天后,林远还是知道了。
不是我说的,是亲家母说漏了嘴。她那天跟林远单独在家,看着孩子突然哭了,说了一句:“远儿,你对小雨好一点,她为了这个家吃了太多苦了。”
林远追问,亲家母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试管婴儿的事说了。
林远当天晚上回到家,脸黑得像锅底。
宋雨正在客厅喂孩子,见林远进门,笑着打招呼:“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
林远没理她,直接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宋雨愣住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慌张。
我知道瞒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卧室门口敲门:“远儿,开门。”
没人应。
我继续敲:“林远,你给我开门!”
门开了,林远坐在床边,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我看了一眼——是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血压瞬间飙升。
“这是什么?”林远把那页纸举起来,声音发抖,“妈,你什么时候做的亲子鉴定?孩子不是我的?”
宋雨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的奶瓶啪嗒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远儿,你听我说……”我试图解释。
“说什么?”林远猛地站起来,“说孩子不是我的,说我老婆偷偷做了试管婴儿,说我妈背着我做了亲子鉴定?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没想瞒你——”
“你没想瞒我?”林远把报告摔在床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做的?孩子百天的时候你说是去打疫苗,其实是去做鉴定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猜对了。这件事我确实做得不地道,可我当时不知道真相,我以为宋雨出轨了。
“孩子不是我的,是谁的?”林远转向宋雨,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精子库的?你怎么证明?你怎么证明不是你在外面跟别人生的?”
宋雨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你可以去医院查……生殖科有记录……”
“查?”林远冷笑,“你冒充我的签名做的试管,你说我能查到什么?”
两个人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快要爆炸的火药味。
婴儿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宋雨条件反射地想转身去抱,被林远一把拉住:“你站住!先把话说清楚!”
“你放开我!”宋雨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孩子在哭你没听见吗?”
“我不管!你先说清楚,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看着他们俩拉拉扯扯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家,从今天开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都给我住手!”我大喝一声。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我走过去,把宋雨从林远手里拉出来:“你先去照顾孩子。”
宋雨红着眼眶跑了出去,婴儿房里很快传来她的哭声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的声音。
我看着林远,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了,可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孩子百天的时候。你岳母告诉我的,说你婚前查过生育能力,自然受孕的几率几乎为零。”
林远的脸色变了变:“她怎么知道的?”
“她在宋雨抽屉里看到了你的诊断报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远扭过头,不看我。
“说话!”
“丢人。”他吐出两个字,跟我预料的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知道了真相,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林远毫不犹豫。
“孩子呢?”
“不是我的,跟我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我心里。
“那两个孩子叫了你四个月的爸爸,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那你要我怎么办?”林远突然吼了出来,“养别人的孩子?我做不到!”
“那是你的老婆冒着生命危险生的孩子!她为了给你林家留后,一个人扛了所有,你现在说她跟你没关系?”
“我没让她这么做!”林远红着眼瞪我,“是她自己要做的!她欠的网贷也是她自己借的!凭什么让我还?”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卧室里回荡,林远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打我?”
“我打你是因为你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我声音发抖,“宋雨嫁给你四年,她做错了什么?她想要个孩子错了吗?你不愿意配合她,她想尽办法自己扛,你现在说她活该?”
“我没说她活该——”
“你刚才的意思就是这个!”我打断他,“你说孩子跟你没关系,那宋雨跟你有没有关系?她是你的老婆!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一切,你现在要跟她离婚?”
林远不说话了,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了,他是一个丈夫,两个孩子的父亲。
不管那两个孩子跟他有没有血缘关系,他都当了四个月的爸爸。四个月的喂奶、换尿布、哄睡觉,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第十三章 破裂的婚姻
那天晚上的争吵持续到凌晨一点,最后以林远摔门而出告终。
他说去朋友家住,拎着包就走了。宋雨抱着孩子追到门口,喊了一声“远儿”,他没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宋雨的腿软了,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怀里还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孩。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别坐了,地上凉。”
宋雨站起来,呆呆地看着关上的门,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要跟我离婚。”
“他说气话呢,明天就回来了。”
“不是气话,”宋雨摇头,“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一样。他恨我,恨我骗了他。”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林远那个眼神我见过。他爸走的时候他就是那个眼神,又恨又痛,恨老天爷不公,痛自己无能为力。
现在他把这种恨转移到了宋雨身上。
“你先去睡吧,今晚我带孩子。”我抱着女孩走进婴儿房,宋雨木木地跟在后面。
我给女孩换了尿布,冲了奶粉,哄她睡着。男孩早就睡了,小小的人缩在被窝里,打着轻轻的鼾。
宋雨坐在婴儿床边,看着两个孩子,一动不动。
“妈,”她突然说,“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明天再说吧,太晚了。”
她没再说话,在婴儿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亲家母来了。她看到宋雨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当场就哭了。
“出什么事了?”
“林远知道了。”我说。
亲家母脸色刷地白了,拉着宋雨的手直哆嗦:“他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我说的?”
宋雨摇头:“谁说的都一样,反正他知道了。”
“他怎么说?”
宋雨没回答,低头收拾东西。她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包里,又把两个孩子的东西一件件装好,动作慢得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这是干什么?”亲家母急了。
“我回娘家住几天,等他冷静了再说。”
“你不能走,”亲家母拉着她不撒手,“你这一走,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宋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妈,”她对我说,“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们。我不该冒充林远的签名,不该瞒着你们做试管婴儿,不该欠那么多网贷。我知道错了,可我改不了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你先别走,”我说,“这个家是你的,你哪都不用去。”
“可林远不想看到我。”
“我打电话让他回来。”
我拿起手机给林远打电话,响了四声他接了。
“回来。”我只说了两个字。
“不回去。”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请了律师,准备起诉离婚。”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宋雨听到了那句话,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她低下头,把包拉链拉好,声音轻得像蚊子:“妈,我走了。”
“小雨——”
“我会把两个孩子带走。孩子姓宋,不姓林。以后不麻烦你们了。”
她抱起男孩,亲家母抱起女孩,三个人走出了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楼道拐角处,宋雨突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隔着几级台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里,看着鞋柜上宋雨的拖鞋,看着她挂在衣架上的围裙,看着她放在茶几上的马克杯。这些东西还在,可人已经走了。
我走到婴儿房,两个小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贴着宋雨贴的识字卡,上面画着苹果和香蕉,歪歪扭扭地写着“奶奶”两个字。
我拿起那张识字卡,贴在胸口,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老伴的遗像挂在客厅墙上,我走过去,仰头看着他。
“老林,”我说,“我把你的儿媳妇气走了,把你的孙子孙女也送走了。你怪不怪我?”
遗像里的人沉默着,笑容慈祥。
这个家,到底还是散了。
第十四章 独守空房
宋雨走了以后,这个家彻底安静了。
林远一连几天没回家,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打给他的同事,同事说他正常上班,只是脸色不太好,别的事一概不知。
我一个人住在这个三室两厅的房子里,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刚开始两天,我还去婴儿房坐坐,闻闻那两个孩子留下的奶香味。后来我不去了,因为每次去都会想起宋雨抱着他们哼歌的样子,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第四天,我去了一趟亲家母家。
宋雨住在娘家,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给孩子喂奶。见我进门,她愣了一下,眼眶马上红了,可还是笑着叫了声“妈”。
两个孩子都瘦了,眼窝凹进去一块。我看见他们瘦成那样,心里头像被人揪了一把。
“孩子怎么了?”我问。
“可能是换地方不适应,吃得少了。”宋雨说。
我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女孩,轻轻拍着她的背。女孩睁着大眼睛看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了。
她认出我了。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雨,”我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宋雨低头喂奶,没说话。亲家母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孩子说了,要是林远坚持离婚,她就离。孩子她自己养,不麻烦你们林家。”
“那网贷呢?”
宋雨的身体僵了一下:“我自己还。”
“你怎么还?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宋雨没回答。她妈妈在旁边抹眼泪:“这孩子说要去上班,让我帮她带孩子。可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还网贷,怎么活啊?”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网贷的事,我来想办法。”
宋雨猛地抬起头:“妈,不用——”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她,“网贷是为你生孩子欠的,不管这个孩子跟我们林家有没有血缘关系,你都是为我们林家才走到这一步的。这笔钱,我来还。”
“不行——”亲家母也要开口。
“都别说了,”我站起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老伴走的时候留了二十万养老钱,我先拿出来把债还了。剩下的,给两个孩子买奶粉。”
宋雨哭了,哭得很伤心。她抱着孩子,一边哭一边说:“妈,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骗你,我……”
“别哭了,”我拍拍她的肩膀,“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两个孩子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从亲家母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我裹紧了外套,脑子里想着刚才宋雨说的话——“要是林远坚持离婚,她就离。”
她说得那么平静,像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我知道她不想离。她看林远的眼神,那种又爱又恨又舍不得的眼神,骗不了人。
回到家,我又给林远打了个电话。这次他接了。
“妈。”
“你在哪?”
“在朋友家。”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没躲,我在想事情。”
“想好了吗?要不要离婚?”
又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离。”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可我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想清楚了?离了婚,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当爸爸了。”
“我可以再婚。”
“再婚?就你这个态度,谁愿意嫁给你?”
林远没说话。
“你回来,我们当面谈。”我说。
“没什么好谈的——”
“林远!”我喊了他的全名,“你今年三十岁了,不是三岁。你老婆走了,孩子也走了,你就打算躲在朋友家一辈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他说:“明天我回去。”
第十五章 回家谈判
第二天下午,林远回来了。
他瘦了,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把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整个过程没看我一眼。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
母子俩隔着一张茶几,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说吧,”我先开口,“你到底怎么想的?”
林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妈,我不是不想要孩子,我是接受不了被欺骗。”
“她不是故意骗你——”
“她冒充我的签名做试管婴儿,”林远打断我,“这在法律上是什么性质你知道吗?如果我要追究,她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心里一惊:“你要追究?”
“我没说我要追究,”林远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我只是想说,这件事的性质很严重。她骗了我,骗了你,骗了所有人。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四个月别人孩子的爸爸,你觉得我是什么感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愤怒我能理解。任何人发现自己被欺骗了四年,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可宋雨的苦衷我也看在眼里,她不是恶意的,她只是走投无路。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又问了一遍。
林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离婚。孩子归她,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存款?你们有什么存款?她的钱全还了网贷,你的钱月月光,这个家现在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
林远不说话了。
“你现在离婚,宋雨带着两个孩子怎么活?她欠的网贷谁来还?你有没有想过这些?”
“那是她的事——”林远脱口而出,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她的事?”我的声音提高了,“她是你的老婆,你们还没离婚呢!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
林远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我们母子俩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这次语气放软了一些:“远儿,妈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别骗我。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两个孩子?”
林远愣住了,半天没回答。
“你想清楚再回答。不是问你接不接受被欺骗,是问你,当了四个月的爸爸,你舍不舍得那两个孩子?”
林远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给那小子换过尿布,他一泡尿滋在我脸上,我笑了半天。那丫头第一声叫的是爸爸,虽然知道她不是真叫,可我当时……”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松了一点。
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只是在生气,在受伤,在用愤怒保护自己。可他对那两个孩子的感情是真的,四个月的朝夕相处不是假的。
“那你还离婚吗?”我问。
林远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妈,我真的不知道。”
第十六章 意外的转机
那天晚上,林远没有走。
他睡在原来的卧室里,宋雨的东西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卧室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林远突然跟我说:“妈,我想去看看孩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好好好,我带你过去。”
我们去了亲家母家。宋雨看到林远的那一刻,手里的奶瓶差点掉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两个孩子在小床上并排躺着,男孩正啃自己的拳头,女孩已经睡着了。
林远站在小床边,低头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宋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远儿……”
林远转过身,看着宋雨。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远的眼眶红了。
“你瘦了。”他说。
宋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亲家母拉着我退到阳台上,把客厅留给他们。我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林远和宋雨站在婴儿床边,一个哭一个沉默,谁都没说话,可那种气氛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
“姐,你说他们能和好吗?”亲家母小声问。
“不知道,”我摇头,“得看远儿能不能过心里那道坎。”
他们在客厅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宋雨哭了两次,林远递了两次纸巾。最后林远说了句什么,宋雨点了点头,林远就站起来走了。
他经过阳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远儿,你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林远低着头,“我跟她说,让我再想想。”
我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每天下班都去亲家母家看孩子。他不跟宋雨多说什么,去了就抱抱孩子,逗他们玩一会儿,然后走。
宋雨也不主动跟他说话,只是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会提前做好饭,放在桌上。林远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宋雨也不问。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半个月。
有一天晚上,林远从亲家母家回来,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妈,”他突然转头看我,“我今天抱丫头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指不放,好紧好紧。我抽都抽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我看着她的小手,突然觉得……她是不是我的孩子,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心里一动,没有说话。
“她叫我爸爸,冲我笑,在我怀里睡着,这些都是真的。”林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血缘关系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我陪着她长大,她陪着我变老吗?”
“你想通了?”
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妈,我不是想通了,我是舍不得。我舍不得那两个小东西管别人叫爸爸。”
那天晚上,林远给宋雨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只知道发完之后,他哭了。
我三十岁的儿子,坐在沙发上,哭得像个孩子。
第十七章 重建信任
林远决定不离婚了。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宋雨的时候,宋雨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可林远提了一个条件:“我们要重新开始。不是回到从前,是重新开始。之前的事翻篇了,但以后不许再有任何隐瞒。”
宋雨答应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搬回了家,那天我特意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买了束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菜。
宋雨进门的时候愣住了,站在玄关看着满桌子的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这是……”
“快进来,饭都凉了。”我笑着招呼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们都知道,一切都变了。
林远和宋雨不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打打闹闹了,他们开始学着像成年人一样沟通。林远下班后会主动跟宋雨聊工作上的事,宋雨也会把孩子的趣事讲给他听。
有一次我看见林远笨手笨脚地给女孩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宋雨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林远被她笑得不好意思,可还是坚持把辫子扎完,然后抱着女孩照镜子:“丫头你看,爸爸给你扎的辫子,漂亮吧?”
女孩当然听不懂,可她还是咯咯笑了。
我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大概就是家吧。吵过、闹过、差点散了,可最终还是在一起。
可有一件事我始终放不下——宋雨欠的网贷。
那天趁林远上班,我把宋雨叫到卧室,关上门。
“小雨,你把网贷的事跟我说清楚,到底欠了多少?”
宋雨低下头,声音很小:“连本带利,十二万多。”
十二万。比我预想的还多两万。
“你每个月要还多少?”
“四千三。我已经还了八个月了,还有差不多两年。”
四千三,宋雨没有工作,这笔钱全靠她爸妈接济。她爸妈每个月退休金加起来才五千多,挤出来四千三给她还贷,自己只剩几百块过日子。
“你爸妈怎么不跟我说?”
“他们不让说,说丢人。”
又是丢人。这个词在这个家里出现了太多次了。林远觉得丢人,宋雨觉得丢人,现在连亲家公亲家母也觉得丢人。
“这事儿我来解决,”我说,“你爸妈那点退休金自己留着养老,别让他们再贴钱了。”
“妈,不行——”
“别跟我争,”我打断她,“我老伴留下的钱,本来就是留着给家里应急的。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
我从柜子里拿出存折,取了十二万,当天就去银行转到了宋雨的账户上。
宋雨收到转账短信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拿着手机看了半天,然后突然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妈,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拍着她的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哭了好久才停下来,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说:“妈,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孝顺你。”
第十八章 亲家母的道歉
宋雨搬回来的第三天,亲家母来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有水果、有营养品、还有两件她亲手织的小毛衣。进门的时候她有些局促,站在玄关不知道换哪双拖鞋。
“进来吧,”我招呼她,“拖鞋还是原来那双。”
亲家母换了鞋走进来,看着客厅里重新热闹起来的样子,眼眶红了。
两个孩子在小床上并排躺着,宋雨在旁边给他们扇扇子。林远在厨房帮我择菜,听见动静探出头叫了声“姨”。
亲家母应了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拉着我进了卧室,关上门,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姐,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吓了一跳,赶紧拉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姐,你听我说,”亲家母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当年远儿那个诊断书,我早就该告诉你。我要是一开始就说了,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我害了小雨,害了远儿,害了你……”
“别这么说,”我使劲把她拉起来,“事情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可我心里过不去啊,”亲家母哭着说,“小雨欠的那些钱,本来说好了我跟她爸还的,你现在全替她还了,我们心里头过意不去。”
“那钱是给孩子花的,不是给小雨花的,”我说,“两个孩子叫我一声奶奶,这钱就花得值。”
亲家母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姐,你是好人。小雨嫁到你们家,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被她说得鼻子发酸,拍拍她的手:“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下午,两个老太太坐在卧室里聊了很久。
亲家母跟我说了很多宋雨小时候的事,说她从小就懂事,五岁就会帮家里扫地,七岁就会做饭。说她上学的时候成绩好,本来能考大学的,可家里条件不好就没考,直接出来打工了。说她挣的第一份工资全给了家里,自己一分没留。
“这孩子命苦,”亲家母抹着眼泪说,“可她不认命,什么事都想靠自己。有时候我想想,她要是心狠一点,自私一点,可能反而过得好。”
“心狠自私的人,过不好这一生,”我说,“只有善良的人,才会在痛苦之后依然被温柔以待。”
亲家母看着我,突然笑了:“姐,你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也笑了:“老了老了,就剩一张嘴了。”
那天亲家母留下来吃了晚饭,林远做了四个菜,宋雨打下手,我负责带孩子。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两个孩子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吵吵闹闹的,可那种热闹让人心里踏实。
亲家母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姐,以后咱们好好过。”
“好好过。”我说。
第十九章 林远的成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远变了。
他开始主动承担家务,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不是躺沙发玩手机,而是洗手换衣服,然后去婴儿房抱孩子。
他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哄睡,甚至学会了给孩子洗澡。第一次给女孩洗澡的时候,他笨手笨脚的,把孩子吓哭了,被宋雨赶了出来。他不服气,第二天又试,第三天又试,一个星期后已经洗得有模有样了。
他还学会了精打细算。以前他花钱大手大脚,每个月工资花得精光。现在他开始记账,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烟戒了,把游戏充值停了,省下来的钱全给两个孩子买了奶粉和尿不湿。
有一天晚上,他拿着手机算账算到半夜,第二天一早跟我说:“妈,我想换个工作。”
“什么工作?”
“我现在这个公司,干一辈子也就七八千。我想去学门技术,哪怕当个电工或者焊工,也比现在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少年的意气风发,而是成年人的担当和责任。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他说,“我有老婆孩子要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
当天晚上他跟宋雨说了这件事,宋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林远报了一个电工培训班,每天晚上下班后去上课,周末全天学习。他累得瘦了一圈,可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厚厚的专业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我给他披了件外套,他醒了,揉了揉眼睛说:“妈,我就再看一会儿。”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再看十分钟。”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他写作业也是这个姿势,趴着写,写累了就趴桌上睡着。他爸每次看见了都要骂他,说姿势不对眼睛会坏。
现在他爸不在了,他自己坐在那张书桌前,认真得让人心疼。
林远学了三个月,考下了初级电工证。又过了两个月,他跳槽到了一家电气公司,工资翻了一倍。
拿到第一个月新工资的那天,他请我们出去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端起酒杯,看着宋雨说:“小雨,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受苦了。以后不会了。”
宋雨端着饮料杯,眼泪掉进了杯子里。
“你别哭啊,”林远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宋雨擦了擦眼睛,破涕为笑,“我就是高兴。”
两个孩子坐在婴儿椅上,手抓着桌布玩,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我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二十章 雨过天晴
转眼间两个孩子半岁了。
百日之后那场风波,像一场暴风雨,来得猛去得也快。暴风雨过后,天反而比以前更晴了。
宋雨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她大学学的就是幼教,毕业以后一直没找到对口的工作,先在商场卖衣服,后来结了婚就全职在家。现在两个孩子大了些,她重新捡起了老本行,干得得心应手。
她每天带着两个孩子去幼儿园上班,孩子们在幼儿园的托班待着,她在隔壁教室教大班的孩子。幼儿园园长特别喜欢她,说她专业,有耐心,孩子们都爱跟她玩。
林远的工作也越来越顺,电工证考下来以后,他又自学了PLC编程,在公司里渐渐成了技术骨干。领导赏识他,说要提拔他当班组长。
亲家母隔三差五就来家里,帮着做做饭带带孩子,跟我两个老太太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聊天。她老说:“姐,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小雨嫁给了远儿。”
我笑着说:“我才是捡了个宝,小雨这么好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两个孩子长得飞快,半岁的时候已经会翻身会爬了。男孩淘气,满床滚,一会儿翻到东一会儿翻到西,宋雨追着他换尿布累得直喘气。女孩安静些,喜欢趴在我怀里听我哼歌,哼着哼着就睡着了。
有一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林远和宋雨在客厅陪孩子玩。男孩把积木扔了一地,女孩抱着布娃娃不撒手。林远坐在地上,两个孩子围着他爬来爬去,把他当人肉攀爬架。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突然觉得这一幕特别像老照片里的某个画面。
老伴还在的时候,林远还小的时候,我们家也是这样。他爸坐在地上陪他玩,我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他爸最爱吃的红烧肉。
那时候日子苦,可日子有盼头。
现在日子好了,盼头也还在。
“妈,”宋雨走进厨房,围上围裙,“我来吧,你休息一会儿。”
“不用,马上就做好了。”
“那你歇着,我炒个青菜就行。”
我没跟她争,把锅铲递给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女孩见我出来了,张开双手要我抱。我抱起她,她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奈奈”。
咬字还不清,可我听懂了。
奶奶。
我抱着她,眼眶热热的。
老伴,你看到了吗?咱家圆满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圆满,可它真的圆满了。
第二十一章 最终的结局
春节前夕,林远说要办一桌年夜饭。
“今年不一样,”他说,“今年咱们家人齐了,得好好过个年。”
他把老家的亲戚请了几个过来,宋雨叫了她爸妈,加上我们一家四口,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
年夜饭是林远和宋雨一起做的,林远掌勺,宋雨打下手。两个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配合默契得像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
我抱着两个孩子在客厅看电视,亲家母在帮我包饺子。她一边包一边说:“姐,你说远儿现在是不是变了一个人?”
“是变了一个人,”我说,“比以前好了十倍。”
“可不是嘛,”亲家母笑呵呵的,“小雨跟我说,远儿现在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孩子,比她还积极。”
“那是他闺女,”我笑着说,“丫头一叫爸爸,他心都化了。”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林远端起酒杯,先敬了亲家公亲家母一杯:“爸、妈,谢谢你们把小雨养得这么好。以前我不懂事,让你们操心了,以后不会了。”
亲家母眼圈红了,亲家公拍着林远的肩膀说:“远儿,你是好孩子,我们都知道。”
林远又倒了一杯酒,端到我面前:“妈,这杯敬您。这些年您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辛苦了。以后这个家我来撑,您就享清福吧。”
我端着酒杯,手有点抖,嘴上却不饶人:“你先把技术学好再说吧,别光说好听的。”
一桌人都笑了。
吃完饭,一家人围在客厅看春晚。两个孩子躺在小床上,盖着宋雨妈妈织的小被子,睡得香甜。
林远搂着宋雨坐在沙发上,宋雨靠在他肩膀上,手里织着一条围巾。我问她织给谁的,她笑着说给林远的,说他们单位同事都有老婆织的围巾,就他没有。
林远在旁边嘿嘿笑:“我有老婆了,马上就有围巾了。”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头那点疙瘩终于彻底散了。
这两个孩子不是林远的血脉,可那又怎样?他们管林远叫爸爸,管我叫奶奶,在这个家里被爱着长大,他们就是这个家的人。
血缘很重要,可比血缘更重要的是爱。
老伴走之前跟我说“香火不能断”,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香火不是血脉的延续,是爱的延续。只要有爱在,这个家就不会散,香火就不会断。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新的一年来了。
我低头看着小床上熟睡的两个孩子,轻声说:“新年快乐,奶奶的宝贝。”
女孩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
【全文完】
本文含AI生成虚构内容,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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