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六十六】

慧眼识真伪

——谭延桐散文《识别真伪评论》赏析

史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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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延桐在沉思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埃及荣誉文学博士,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中国文联香港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签约音乐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识别真伪评论

谭延桐

盲目和盲从,一向就是很多人的一种幼稚病。这种根深蒂固的幼稚病,最终所导致的结果便是“集体犯罪”:盲目迷信和盲目崇拜。岂不知,众人迷信和崇拜的,往往都是一些可疑的人,至少有相当多的是些不学无术的长期在主流文坛上混的欺行霸市和欺世盗名者——他们之所以混出了点儿名堂,是因为他们熟悉了中国文坛的形势,摸透了人们的心理,知道“滥竽充数”还可以继续发扬光大——在这样一样环境中诞生的“评论家”,就大多都是凑热闹的。出自他们笔下的评论文字,就要么外行,要么平庸,要么低下……也难怪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陈超先生十多年前就曾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北京那么大,集中了那么多的评论家,能有两三个说几句要紧的话的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可谓一语中的。中国就是一个大北京的缩写,因此换一句话说就是:整个中国,能有几个像样的评论家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我并没有言过其实,真正心明眼亮看清了内里和实质的人肯定都是会同意我的这个说法的。

有的“评论家”是熬出来的,有的“评论家”是捧出来的,有的“评论家”是混出来的……凭真本事在吃饭的真正的评论家,实在是屈指可数。即使是真正的评论家,也难有出头之日。这就是我们眼前的事实,铁打的事实。搭眼一看,这评论家那评论家好像都差不多,而实质上,差得实在是太远,太远太远,品行差得太多,禀赋差得太远,眼光差得太远,学养差得太远,思想差得太多,境界差得太远,学力就更是差得太远。这样,也便出现了鱼龙混杂、鱼目混珠、枯枝败叶、污泥浊水、令苍天一哭等现象或局面。这时候,学会识别真伪评论,也便势在必行了。

真评论都有高度、有理念、有思想、有智慧、有判断、有个性、有风格,有价值,有广阔的精神背景、文化背景和艺术背景,这自不必说。而伪评论,乍一看,有的好像也像那么一回事儿,既有评论的样子也有评论的动作,可仔细一看,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说了半天就等于什么也没说。其实就是不用仔细去看,大多伪评论也逃不过X光一样的眼睛,也能在锐利的目光中显形,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他们骨头里的苍白、孱弱、贫穷、破败和狼藉。

一般来说,伪评论都有以下这样几个昭著的特点:

一、搬弄或挪用概念,用概念来唬人。最常见的,便是搬弄或挪用西方文学批评中的一些常用或生僻概念,动辄霍拉勃、本雅明、德里达、维特根斯坦、特雷•伊格尔顿、米歇尔•福柯、拉尔夫•科恩、希利斯•米勒、弗朗索瓦•埃瓦尔德……乍一听,似是很有学问,可这些“学问”是死的,甚至是腐烂的,隔得老远就能让人闻到腐烂的气息。搬弄就搬弄挪用就挪用吧,有一点儿“自己”也行,可就是没有“自己”,让人找到黑也找不出他自己的一点儿影子,这就要命了啊,太要命了。我猜想,过去他们一定是习惯了拿着一个小本子,小本子上记满了这概念那概念,全是概念。他们挖空心思在做的,就是让别人登场、概念登场,给别人搭台让别人唱戏,而且一唱到底,也不管是唱什么戏。要是看概念大表演或大展示,到他们的评论里去做什么?他们也不想想,谁积累个一年半载,不积累个大把的用之不竭的概念啊?卖弄的主儿,说的就是他们。他们的评论是硬梆梆的,冰冷的,僵死的,毫无表情的,就像水泥制件和木乃伊那样,没有一点儿人气,更没有一点儿人味儿,可以说是毫无价值。一向无知的人们看着假花美艳,不计较花儿究竟有没有芬芳,那就没有办法了。

二、一味地在“解读”和“诠释”,凭自己的臆想在“解读”,靠自己的低能在“诠释”,陷入“自言自语”和“自说自话”状态。就仿佛,他们天生是些“解读家”和“诠释家”似的。而具体的感知、细微的发现、深入的体察和体味,他们从来都没有。解读完了,诠释结束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反正是,不黑不白、不软不硬、不痛不痒的话儿说了一大堆。这类的评论,很有点儿类似小学生的读后感,甚至连小学生的读后感都比不上,小学生的读后感尚且鲜活、真率,他们的却只有矫情和造作。如何去捕捉文本的精神、气质、气象、韵味、特性,把握文本的结构、脉络、穴位、魂魄等,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文本更多的靠感知靠引出,他们就更是不知道。经他们那样一“解读”一“诠释”,好端端的一个文本马上就死掉了,至少是被框住了,上了枷锁了,意义再也挣脱不了了,怎么也出不来了。要“解读”要“诠释”,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有解读和诠释的能力才行啊,也就是说要有重新命名的大慧才行啊,他们哪里懂,只凭意气和干劲在行事了。若是这也缺乏那也缺乏,特别是缺乏理论的高度和思想的高度,很可能就会犯用一个通用的框子去框一个光辉的文本的错误,直到把光辉的文本彻底钳死、掐死或者闷死。好多好文本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窒息的,死得不明不白。好文本遇到这样的评论算是完蛋了,倒了血霉了。因为世人读评论总是习惯了先入为主,总是有这样一个无法根治的坏毛病。

三、套用别人的评论构架或只是做点儿改头换面的工作。反正纸质读物和电子读物已经是越来越普及了,方便得很了,他们一旦发现了好的,能为自己所用的,别人的就也是他们的了,他们只不过是把其中的关于原作者的字句的引用或某些文本的零件切割一下调换一下转换一下而已。这样的“拿来主义”,也实在是太可鄙。说白了,他们就和小偷差不多。最可鄙的,是他们坚决否认自己就是小偷,还梗着脖子呢。

四、意识出了严重问题,总是借这“名人”那“名人”来抬高自己。今天是这个世面上的“名人”明天是那个世面上的“名人”……反正总是有写不完的“名人”。从根本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极没出息的一种。要是他们真的有问题的发现和认知,带着问题去研究去探讨,这样做也未尝不可,也不是没有可行的理由,可是他们却毫无发现和认知,更不用说是独到的发现和深刻的认知了,彻头彻尾的全是人云亦云的东西。伪评论,自然这也是一种,而且是一大种,数量相当地多。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有这等工夫,多去关注一些有实质意义的文本该有多好,可是他们却拗着,坚决不。结果,就制造出了一大些势利评论、没骨气的评论、媚态评论,等等。也真是可怜了他们。

五、给个红包就开始飘飘然,飘向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自己的评论最终究竟飘向了哪里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既偏离了艺术良知,也偏离了评论根本。贪婪在茁壮成长的同时,他们的乱语也在茁壮成长。从红包里长出的评论,也就难免谎花一片,无论有多么灿烂。

六、写作的本事没有多少,只有拉关系的本事,上蹿下跳的本事,和文字套近乎只是为了附庸风雅,那你也来吧,反正来者不拒,反正他们看重的不是你的文字功夫而是你的权力大小,权力可是好东西啊,说不定哪天就会用上。有你的权力在,就有苍蝇一样的评论在,反正大家利益均摊,谁也不吃亏。

总之,不入流的评论、半吊子评论、小儿科评论、假冒伪劣的评论已经是越来越泛滥,泛滥成灾。这类的所谓的评论尽管招摇过市,可就是骗不了慧眼、法眼、天眼、佛眼俱在的内行人。中国人有很多都患了眼疾甚至患了心癌,可并不等于所有的人都患了眼疾和心癌。扫盲,一起来,实在是颇有必要,要不新一代的文盲就会越来越多,识字的文盲就会骗天骗地骗人也骗鬼。

(本文选自谭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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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慧眼识真伪

——谭延桐散文《识别真伪评论》赏析

谭延桐,本身也是评论家,因此他对评论界便是看得无比清楚的。正因如此,他的果敢的心才一直都在闪烁。如此闪烁,意义重大,因为他揭开了一层层面纱。

一切,都是在学理之下进行的,你看——

《识别真伪评论》是一篇带有强烈批判意识和启蒙思想的佳作。散文开篇便以惊人的坦率,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一种集体性的精神症候:“盲目和盲从,一向就是很多人的一种幼稚病。”这句话不绕弯,不铺垫,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切开病灶。作者没有停留在个体批评的层面,而是将“盲目迷信和盲目崇拜”定义为一种“集体犯罪”,这个措辞的严厉程度,在当代散文写作中并不多见。它意味着,伪评论的泛滥不是偶然的、孤立的现象,而是一个民族精神结构中某种缺陷的必然产物。作者将“众人迷信和崇拜的”对象,毫不留情地定性为“混子”“杂碎”“不学无术的长期在主流文坛上混的欺行霸市和欺世盗名者”,这种不留余地的判断,构成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写作姿态。它不追求四平八稳的客观,而是以强烈的主观介入,逼迫读者正视一个被长期遮蔽的事实。

这种主题的锐度源于作者对“真”的执念。散文的标题“识别真伪评论”,本身就暗示了一种二元对立的认知框架。在作者看来,真与伪之间不存在模糊地带,不存在可以调和的空间。真评论“有高度、有理念、有思想、有智慧、有判断、有个性、有风格,有生命,有价值,有广阔的精神背景、文化背景和艺术背景”,而伪评论则“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说了半天就等于什么也没说”。这种斩钉截铁的区分,不是理论上的细腻辨析,而是一种价值立场的宣告。它告诉读者,在评论的世界里,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存在“差不多”。作者引用了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陈超先生的话:“北京那么大,集中了那么多的评论家,能有两三个说几句要紧的话的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这句话的引用,既是借权威之口佐证自己的判断,也是在揭示一个令人沮丧的现实:真正的评论家,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话语空间上,都处于绝对的边缘。陈超的“一语中的”,与作者的“整个中国,能有几个像样的评论家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形成呼应,将批判的视野从北京扩展至全国,从局部现象上升为整体判断。

作者不仅是在揭露伪评论的种种面目,更是在呼唤一种“识别”的能力。这种能力,被作者赋予了极高的价值。他说,“这时候,学会识别真伪评论,也便势在必行了。”这里的“势在必行”,不是温和的建议,而是紧迫的呼吁。在作者看来,如果读者不具备识别真伪的能力,那么伪评论就会继续“招摇过市”,继续“骗天骗地骗人也骗鬼”。散文的结尾,作者将问题提升到了“扫盲”的高度:“扫盲,一起来,实在是颇有必要,要不新一代的文盲就会越来越多,识字的文盲就会骗天骗地骗人也骗鬼。”这里的“文盲”,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不识字的人,而是指那些虽然识字,却丧失了判断力、丧失了识别真伪能力的人。这种对“识字的文盲”的警惕,使得散文的主题超越了单纯的文学批评范畴,进入了一种更为广阔的文化启蒙的领域。它提醒我们,在一个信息泛滥的时代,识字并不等于有识,阅读并不等于理解,真正的危险不在于没有文字,而在于面对文字时丧失了辨别的能力。

从现象学到艺术学

作者指出,伪评论的诞生,与“中国文坛的形势”和“人们的心理”密切相关。那些“混子”之所以能“混出了点儿名堂”,是因为他们“熟悉了中国文坛的形势,摸透了人们的心理,知道‘滥竽充数’还可以继续发扬光大”。这个判断,将伪评论的生产者与接受者放在了一个共谋的结构中加以审视。伪评论之所以有市场,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存在着一个愿意接受伪评论的读者群体。这个群体的心理特征,就是“盲目和盲从”。作者在这里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循环:伪评论培育了盲从的读者,盲从的读者又反过来为伪评论提供了生存的土壤。这种循环一旦形成,真评论就“难有出头之日”。作者说,“即使是真正的评论家,也难有出头之日。这就是我们眼前的事实,铁打的事实。”这里的“铁打的事实”,表达了一种深沉的无奈,但同时也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它意味着,真伪的颠倒不是偶然的失误,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困境。

在剖析伪评论的具体特征时,作者的思想深度得到了进一步的展现。他列举了伪评论的六大特征,每一条都不是简单的现象描述,而是对一种精神贫乏状态的揭示。第一条,“搬弄或挪用概念,用概念来唬人。”作者指出,这些伪评论者“动辄霍拉勃、本雅明、德里达、维特根斯坦、特雷•伊格尔顿、米歇尔•福柯、拉尔夫•科恩、希利斯•米勒、弗朗索瓦•埃瓦尔德”,表面上“似是很有学问”,但“这些‘学问’是死的,甚至是腐烂的”。作者在这里触及了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知识与生命的关系。知识如果脱离了生命体验,脱离了独立思考,就会变成“死的”东西,变成“腐烂的气息”。作者进一步追问,“搬弄就搬弄挪用就挪用吧,有一点儿‘自己’也行,可就是没有‘自己’,让人找到黑也找不出他自己的一点儿影子,这就要命了啊,太要命了。”这里的“要命”,指向的是主体性的丧失。伪评论者之所以是伪的,根本原因不在于他们使用了概念,而在于他们让概念取代了自己,让自己成为了概念的传声筒。他们的评论“是硬梆梆的,冰冷的,僵死的,毫无表情的,就像水泥制件和木乃伊那样,没有一点儿人气,更没有一点儿人味儿”。这种描述,将伪评论的本质归结为生命感的缺失,归结为一种非人的、物化的存在状态。作者由此将批评从文学层面提升到了存在层面:伪评论不仅是坏的评论,更是一种异化的存在方式。

“一味地在‘解读’和‘诠释’,凭自己的臆想在‘解读’,靠自己的低能在‘诠释’,陷入‘自言自语’和‘自说自话’状态。”这里的思想深度在于,作者区分了两种不同的理解方式:一种是机械的“解读”和“诠释”,另一种是“具体的感知、细微的发现、深入的体察和体味”。前者是封闭的,后者是开放的。前者试图用既定的框架去“框”住文本,后者则试图与文本进行生命的对话。作者说,“经他们那样一‘解读’一‘诠释’,好端端的一个文本马上就死掉了,至少是被框住了,上了枷锁了,意义再也挣脱不了了,怎么也出不来了。”这里的“死掉”“框住”“枷锁”,构成了一组关于禁锢的隐喻。伪评论的本质,是对文本生命力的扼杀。作者进一步指出,要“解读”要“诠释”,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有解读和诠释的能力才行啊,也就是说要有重新命名的大慧才行啊”。这里的“重新命名的大慧”,是一个极具思想含量的概念。它意味着,真正的评论不是对文本的被动复述,而是一种创造性的再命名,是一种赋予文本以新的生命维度的能力。这种能力,不是技术性的,而是智慧性的,它要求评论者自身必须拥有丰沛的精神资源和敏锐的生命感知力。作者说,“若是这也缺乏那也缺乏,特别是缺乏理论的高度和思想的高度,很可能就会犯用一个通用的框子去框一个光辉的文本的错误,直到把光辉的文本彻底钳死、掐死或者闷死。”这里的“钳死、掐死或者闷死”,三个动词层层递进,将伪评论的暴力性揭示得淋漓尽致。

作者在批判伪评论的同时也在暗中勾勒真评论的应有形态。真评论不是概念的堆砌,不是机械的解读,不是对名人的依附,不是利益的交换,不是权力的附庸。那么,真评论是什么?作者说,真评论“有高度、有理念、有思想、有智慧、有判断、有个性、有风格,有生命,有价值,有广阔的精神背景、文化背景和艺术背景”。这一连串的“有”,构成了一种关于评论的理想形态的宣言。它要求评论者必须是一个有“生命”的人,一个有“智慧”的人,一个拥有“广阔的精神背景”的人。这意味着,评论不是一种技术活,而是一种人格的外化。伪评论之所以伪,归根结底是因为评论者的人格是伪的,是空洞的,是缺乏生命力的。作者在第三条特征中批判“套用别人的评论构架或只是做点儿改头换面的工作”,说“这样的‘拿来主义’,也实在是太可鄙。说白了,他们就和小偷差不多。”这里的“小偷”一词,不仅是一种道德谴责,更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判断:伪评论者没有自己的存在,他们只能靠窃取他人的存在来维持自己的假象。在第四条特征中,作者批判那些“借这‘名人’那‘名人’来抬高自己”的评论者,说“从根本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极没出息的一种。”这里的“没出息”,指向的是一种精神上的侏儒状态。伪评论者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站立,只能靠在名人身上寻找支撑。在第五条和第六条特征中,作者批判了红包评论和权力评论,将伪评论与利益和权力的勾结揭示出来。这些批判,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伪评论的完整的精神病理学图景。

清醒与理性并存

这篇散文最鲜明的特色是一种高度个性化的批判语调。这种语调,融合了愤怒、嘲讽、忧患和智性,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语言张力。作者不追求温文尔雅的学者风度,而是以一种近乎“骂”的姿态介入话题。他使用的词汇,如“混子”“杂碎”“欺行霸市”“欺世盗名”“小偷”“苍蝇”等,都具有强烈的贬义色彩和情感冲击力。这种语言风格,在当代散文写作中是一种冒险。它很容易被指责为不够“客观”,不够“理性”,不够“优雅”。然而,正是这种冒险,赋予了散文以不可替代的力量。作者的愤怒不是私人的泄愤,而是一种公义的愤怒,是对伪评论所代表的虚假、空洞、腐败的文化现象的愤怒。这种愤怒,使得散文具有了一种道德上的紧迫感和情感上的感染力。读者在阅读时,不会觉得作者是在斤斤计较个人恩怨,而是会感受到一种对文化生态的深切关怀。

与愤怒相伴的是作者犀利的嘲讽才能。散文中有多处精彩的讽刺性描写。在描述伪评论者搬弄概念时,作者写道:“我猜想,过去他们一定是习惯了拿着一个小本子,小本子上记满了这概念那概念,全是概念。他们挖空心思在做的,就是让别人登场、概念登场,给别人搭台让别人唱戏,而且一唱到底,也不管是唱什么戏。”这里的“小本子”意象,生动地刻画了伪评论者那种机械的、缺乏创造力的知识搬运工形象。“让别人登场、概念登场”,则讽刺了他们主体性缺失的可悲状态。又如,在描述伪评论者解读文本时,作者说:“解读完了,诠释结束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反正是,不黑不白、不软不硬、不痛不痒的话儿说了一大堆。”这里的“不黑不白、不软不硬、不痛不痒”,用一连串的否定式短语,精准地概括了伪评论那种毫无价值、毫无锋芒的平庸状态。在批判红包评论时作者写道:“从红包里长出的评论,也就难免谎花一片,无论有多么灿烂。”这里的“谎花”,是一个极具创造力的比喻。谎花,即不结果实的花,用它来比喻那些看似灿烂实则空洞无物的红包评论,既形象又深刻,充满了讽刺的智慧。

散文在结构上采用了层层递进、分类剖析的方式。开篇从“盲目和盲从”的民族心理入手,引出伪评论产生的社会土壤。接着,通过对真评论特征的简要勾勒,建立起评判的标准。然后,用主要篇幅,将伪评论的特征归纳为六条,逐一进行剖析。最后,以“扫盲”的呼吁收束全文,呼应开篇。这种结构,清晰有力,逻辑严密。六条特征的排列,也并非随意为之。第一条“搬弄概念”,指向的是伪评论的知识论缺陷;第二条“一味解读”,指向的是方法论缺陷;第三条“套用构架”,指向的是原创性缺陷;第四条“借名人抬高自己”,指向的是人格缺陷;第五条“红包评论”,指向的是道德缺陷;第六条“权力评论”,指向的是体制性缺陷。这六条,从内到外,从个体到体制,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批判体系。这种结构安排,使得散文的批判既有广度,又有深度,既有现象的描述,又有根源的挖掘。

散文的语言具有鲜明的口语化特征和节奏感。作者大量使用短句,“这就要命了啊,太要命了”“也真是可怜了他们”“反正大家利益均摊,谁也不吃亏”等,这些句子读起来如同日常说话,自然流畅,毫无雕琢痕迹。同时,作者又善于运用排比和重复来增强语言的气势。例如,“品行差得太多,禀赋差得太远,眼光差得太远,学养差得太远,思想差得太多,境界差得太远,学力就更是差得太远”,这一连串的“差得太远”,如疾风骤雨,将伪评论者与真评论者之间的巨大差距强调得淋漓尽致。又如,“不黑不白、不软不硬、不痛不痒”,三个四字短语的排比,节奏明快,朗朗上口。这种长短句结合、排比与口语交织的语言风格,使得散文既有论说文的逻辑力量,又有散文的文学感染力,读起来酣畅淋漓,毫无枯燥之感。

意象、比喻与洞察的锋芒

“X光一样的眼睛”,是散文中最具标志性的意象之一。作者说,“其实不用仔细去看,大多伪评论也逃不过X光一样的眼睛,也能在锐利的目光中显形,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他们骨头里的苍白、孱弱、贫穷、破败和狼藉。”这里的“X光一样的眼睛”,是一个极具现代感的比喻。X光能够穿透皮肉,直抵骨骼。用它来形容真评论者的眼光,意味着这种眼光具有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能力。它能够看到伪评论“骨头里的苍白、孱弱、贫穷、破败和狼藉”。这里的“骨头里”三个字,将伪评论的空洞本质从外在表现推进到了内在结构,暗示伪评论的虚假不是表面的,而是深入骨髓的。“苍白、孱弱、贫穷、破败和狼藉”这五个词,则从色彩、力量、财富、秩序等多个维度,描绘了伪评论内在的荒芜景象。这个意象的运用,使得“识别”这一行为获得了某种医学诊断般的精确性和权威性。

“水泥制件和木乃伊”是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比喻。作者在批判那些搬弄概念的伪评论时说,“他们的评论是硬梆梆的,冰冷的,僵死的,毫无表情的,就像水泥制件和木乃伊那样,没有一点儿人气,更没有一点儿人味儿”。水泥制件是工业化的产物,它坚硬、冰冷、毫无生命;木乃伊是古代的遗骸,它虽然保持着人的形状,却早已失去了生命。这两个意象并置,共同指向了伪评论的非人化特征。它们有“评论的样子”和“评论的动作”,却没有评论应有的生命温度。这个比喻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暗示了伪评论的两种死亡方式:一种是像水泥制件那样,从未有过生命;另一种是像木乃伊那样,曾经有过生命,但已经死亡并被掏空。无论是哪种,它们都是“毫无价值”的。

“假花”的意象充满了讽刺的智慧。“一向无知的人们看着假花美艳,不计较花儿究竟有没有芬芳,那就没有办法了。”假花,是对真花的模仿。它有着真花的形状和色彩,却没有真花的生命和芬芳。用它来比喻伪评论,再贴切不过。伪评论表面上可能也“像那么一回事儿,既有评论的样子也有评论的动作”,但它没有真评论的“芬芳”,即没有真评论的思想、智慧和生命气息。而“无知的人们”只满足于“美艳”的外表,不去计较“芬芳”的有无,这正是伪评论得以泛滥的接受心理基础。这个比喻,将批判的锋芒同时指向了伪评论的生产者和接受者,揭示了真伪颠倒的悲剧在于双方的精神贫乏。

“谎花”的比喻很精彩。“从红包里长出的评论,也就难免谎花一片,无论有多么灿烂。”谎花,是植物学上的一个术语,指那些只开花不结果的花。用它来比喻红包评论,精准地揭示了这类评论的虚幻本质。它们可能开得“灿烂”,可能有着华丽的外表,但它们不会结出任何思想的果实,不会产生任何真正的价值。这个比喻,将红包评论的虚假繁荣与内在空洞之间的反差,表达得含蓄而有力。

散文的另一个艺术亮点是作者在批判中展现出的敏锐洞察力。这种洞察力,使得散文的批判不是泛泛而谈,而是总能击中要害。在批判“解读式”评论时,作者指出,“世人读评论总是习惯了先入为主,总是有这样一个无法根治的坏毛病。”这句话,将批判的矛头从评论者转向了读者,揭示了一个更为深层的问题:伪评论之所以能够造成伤害,不仅是因为评论者本身的问题,还因为读者缺乏独立的判断力,容易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所左右。这种洞察,使得散文的批判具有了双向性,既批判了伪评论的生产者,也批判了伪评论的接受者。又如,在批判“借名人抬高自己”的评论时,作者说,“有这等工夫,多去关注一些有实质意义的文本该有多好,可是他们却拗着,坚决不。”这里的“拗着,坚决不”,生动地刻画了伪评论者那种执迷不悟、自甘堕落的心态。这种对人物心理的精准把握,使得散文的批判不是冷冰冰的,而是充满了对人性的洞察。

在佛家智慧与道家精神的映照下

“伪评论……尽管招摇过市,可就是骗不了慧眼、法眼、天眼、佛眼俱在的内行人。”这里的“慧眼、法眼、天眼、佛眼”,是典型的佛家概念。在佛教中,“五眼”是指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分别代表着不同层次的认识能力。肉眼是凡夫的肉眼,只能看到事物的表象;天眼是能够看到事物未来和远方的能力;慧眼是能够看破事物空性的智慧之眼;法眼是能够彻见一切法门的能力;佛眼则是佛陀所具有的无所不见、无所不知的圆满智慧。作者在这里使用“慧眼、法眼、天眼、佛眼俱在”,显然不是随意堆砌概念,而是借佛家的认识论框架,来强调真正的识别能力是一种超越性的智慧。它不同于普通的“看”,而是一种能够穿透假象、直达本质的“观照”。这种“观照”,与作者前文所说的“X光一样的眼睛”在精神上是一致的,都指向一种超越表象的洞察力。作者将“内行人”与“慧眼、法眼、天眼、佛眼”联系在一起,暗示真正的评论者,或者说真正能够识别真伪评论的人,需要具备某种类似于佛家智慧的洞察力。这种洞察力,不是知识的积累,而是心灵的觉悟。

散文中对“伪”的批判与佛家对“妄”的批判有相通之处。在佛家看来,众生之所以痛苦,根本原因在于“无明”,即不能认识事物的真相,被种种“妄念”所遮蔽。伪评论,本质上就是一种“妄语”,是一种对文本真相的遮蔽和扭曲。作者批判伪评论“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说了半天就等于什么也没说”,这与佛家所说的“戏论”,即那些没有实质意义、徒增纷扰的言论,有相似之处。作者对“盲目和盲从”的批判,也与佛家对“无明”的批判相通。在佛家看来,“无明”是众生轮回的根本原因。作者将“盲目和盲从”视为“中国人的幼稚病”,视为“根深蒂固”的顽疾,这种判断,与佛家对“无明”的深刻体认,在精神上是一致的。作者呼吁“扫盲”,呼吁人们学会“识别”,这实际上也是一种启蒙,一种引导人们从“无明”走向“明”的努力。

散文中对“生命”的强调与道家思想有某种契合。作者在描述真评论时,特别强调“有生命”这一特征。在批判伪评论时,则反复指出其“死”的特征,如“死的”“腐烂的”“僵死的”“死掉了”“钳死、掐死或者闷死”等。这种对“生”与“死”的强调,与道家对“生生不息”的宇宙大道的体认,有内在的关联。在道家看来,宇宙的本源是“道”,“道”的根本特性就是“生”。《道德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生命,是道的显现。一切违背生命、扼杀生命的东西,都是背离道的。伪评论之所以是“伪”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它们背离了“生”的原则,它们是“死”的东西,是“水泥制件和木乃伊”,是“没有一点儿人气,更没有一点儿人味儿”的。作者对真评论的呼唤,实际上也是对一种充满生命力的、与道相合的评论方式的呼唤。

散文中对“自己”的强调与道家对“真”的追求相通。作者在批判伪评论时,反复指出其“没有‘自己’”。他说,“搬弄就搬弄挪用就挪用吧,有一点儿‘自己’也行,可就是没有‘自己’”。这里的“自己”,不是指自私自利的小我,而是指一种本真的、不假借于外物的主体性。在道家思想中,“真”是一个核心概念。《庄子》中多次提到“真人”,真人就是能够保持本真、不被外物所异化的人。伪评论者之所以是伪的,就是因为他们丧失了本真,他们要么搬弄概念,要么套用构架,要么依附名人,要么追逐利益,他们的评论不是从自己的生命中自然流出的,而是从外部拼凑、窃取、交易而来的。这种对“自己”的丧失,就是一种异化,一种对本真的背离。作者对“自己”的呼唤,与道家对“真”的追求,在精神上是一脉相承的。

在杂乱中重建评论的尊严

《识别真伪评论》是一篇充满愤怒、智慧和勇气的散文。它以近乎决绝的姿态,撕开了当代文坛评论生态的虚假面纱,将伪评论的种种面目暴露在阳光之下。这篇散文的价值不仅在于提供了识别伪评论的具体方法,更在于它重新唤起了人们对“真”的渴望和对“伪”的警惕。在一个伪评论“泛滥成灾”的时代,作者以一人之力,发出了“扫盲”的呐喊。这呐喊,或许无法立刻改变“铁打的事实”,但它至少让那些“慧眼、法眼、天眼、佛眼俱在的内行人”感到不再孤独,让那些还在沉睡中的人们有了被唤醒的可能。“扫盲,一起来,实在是颇有必要,要不新一代的文盲就会越来越多,识字的文盲就会骗天骗地骗人也骗鬼。”这既是一种呼吁,也是一种警示。在一个文字泛滥的时代,真正的危险不是文盲,而是那些“识字的文盲”,是那些丧失了辨别真伪能力的人。这篇散文就是一本关于如何不做“识字的文盲”的启蒙读本。艺术大师谭延桐用最尖锐的语言,刺破了最虚幻的泡沫,在伪评论的废墟之上,重新树立起了评论应有的尊严。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