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风很软,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棉花糖。我和沈澈坐在江边那条漆成蓝色的长椅上,他手里攥着两杯热奶茶,珍珠在杯底沉浮。他转头看我时,路灯正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面了。他接了个外地的项目,微信里的语音总是带着工地背景的嘈杂。这次回来,他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左边嘴角先动,然后整张脸才跟着亮起来。
接吻的时候他嘴里还留着奶茶的甜腻。我很想他,所以闭着眼,把全部的重量都压进这个吻里。然后就是那一瞬间的事——一股热流从他舌尖渡过来,带着一种陌生的、介于铁锈和草本之间的苦味,温度明显高于口腔,像是含着一口刚泡开的药。
我猛地往后一缩,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你嘴里有什么?”
沈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抿了抿嘴,然后摇头。“没有啊。”
“有东西,热的,苦的。”我盯着他的嘴唇,用手指去碰他的下唇,“你咬破了?”
他张开嘴让我看,齿列整齐,舌头干干净净,没有血色。他又舔了舔自己的上颚,一脸无辜。“真没有。可能是奶茶里的珍珠?我点的黑糖味的。”
我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黑糖味,温的,但完全不是刚才那种苦热。我放下杯子,心里莫名发慌。沈澈伸手过来擦我的嘴角,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施工图磨出的茧。“你太想我了,出现幻觉了吧。”他笑。
但我没有幻觉。那味道留在舌根,直到回家刷牙也没散干净。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像一粒顽固的种子,在黑暗里悄悄发芽。
第二天我去他租的公寓找他。他不在,说是去工地收尾。我本来想帮他收拾一下房间,却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上面印着一串我读不懂的化学名,但底下有行小字:“舌下含服,溶解时可能产生温热感。”
我拿着那板药片坐在他床边,窗外的梧桐叶子正沙沙地响。手机屏幕上是他昨天发我的消息:“明天见你,我特别高兴。”配了一个笑脸。而再往前翻,凌晨三点他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黑漆漆的窗外,文字写着:“今天又没睡着,数到一千三百只羊了。”那条朋友圈后来删了,但我截图过。
门响的时候我还在发呆。沈澈拎着两盒快餐进来,看见我手里的药,脚步顿了一下。空气安静了三秒,他放下快餐盒,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膝盖碰着我的膝盖。
“你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把药板递给他。他接过去,抠出一粒,放在掌心里看。“是抗抑郁的,医生说我脑内的多巴胺分泌有点乱,工作压力大,加上……加上我老想你,又见不到。”他笑了一下,还是左边嘴角先动,但这次整张脸没亮起来。
“那个热流,”我说,“是药化了对吧?你昨天接吻前刚含了一片?”
他点了点头。“我本来想吞下去,但是看到你,一紧张,就忘了。药在舌下化了一半,你亲过来的时候……对不起,是不是很难喝?”
我伸手去拿他掌心里的那粒药,放在自己舌下。几秒钟后,一股熟悉的温热从舌尖蔓延开来,苦味像藤蔓一样攀上味蕾。我含着它,含糊不清地说:“是挺难喝的。”
沈澈慌了,伸手想掏出来,“你干嘛——”
我咽了下去。然后凑过去,重新吻住他。这次没有热流,只有他微微发抖的嘴唇,还有我舌尖残留的苦味,两个人分着尝,苦就淡了一半。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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