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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泰国安达曼海的南部，有些岛屿并不急着成为游客的“天堂”。它们没有喧闹的酒吧街，没有密集的招牌，也没有花样百出的景点与游乐项目。但是它安静、质朴，保留着原始、自然的模样。利邦岛（Koh Libong）就是这样的地方，它不仅是安达曼海生态保存最完整的海岛之一，更是泰国野生儒艮最核心的栖息家园。
董里（Trang）在泰国旅行地图上并不算陌生，却常常被更响亮的名字，比如甲米和普吉遮住。董里附近的海域散落着一串还没有被商业彻底“驯服”的岛屿：穆克岛（Koh Mook）、格拉丹岛（Koh Kradan）、奈岛（Koh Ngai）、利邦岛，它们虽然距离很近，但却各有特色。穆克岛因翡翠洞闻名，游客要游过一段黑暗的海蚀洞，才能抵达被石壁环抱的隐秘沙滩；格拉丹岛有更明亮的海水和更适合拍照的白沙；三角形的奈岛浅海处礁石很多，和利邦岛一样时不时就能看到“鱼群风暴”。作为董里府最大的岛屿，利邦岛则有些与众不同，它更像是一座仍以渔村生活为骨架的海上村镇。
飞机降落在董里机场，这个崭新的机场还没有什么游客，显得十分空旷，与曼谷或普吉机场的热闹嘈杂不同，这里几乎看不到中国人的面孔，倒是中国的汽车广告先铺满了机场大厅。我们一家人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一眼就看到了唯一举着中文牌子的接机司机，从机场到码头还有一段车程。
从码头坐当地的长尾船，发动机的轰鸣在狭窄的河道中回荡，两岸是密不透风的红树林，发达的根系如同无数只手插入浑浊的泥水中。之后河道渐宽，水色从土黄转为灰绿，再到远处的那一抹蓝。
另类的环岛之旅
奈岛
利邦岛不大，岛中间大部分地方都被成片的橡胶树林和农田覆盖，村镇和酒店散落地分布在岛屿边缘。在岛上租一辆摩托车游览最为方便，但我们一家有老有小，开摩托车不太现实。酒店帮我们联系了一位当地司机，不久一辆白色的皮卡车出现在了酒店大堂前面，皮卡车的后斗焊着加高的铁架子，两侧各有一条长凳，这便是利邦岛的“豪华观光车”了。老人和孩子坐在前面车厢里，年轻一点的就只能在车斗里体验“观景舱”了。车驶离村子，路边的房屋渐渐稀疏，椰树、橡胶树、低矮灌丛和偶尔出现的牛构成了岛上的内陆景色。利邦岛不是那种每一公里都安排好景点的地方。它的美很分散，甚至有点随意：一条忽然通向海边的土路，一片涨潮后泛着银光的滩涂，一座白色小清真寺，一群从树梢略过很快便消失不见的鸟。
格拉丹岛
第一站是岛上西北角一个被称作“石桥”的地方，也是岛上最著名的标志性景点。司机在一片树林前停下来，指了指深入林间的一条崎岖小径，便靠在车门上点起烟。我们沿着小径往里走，脚下是碎石和落叶，头顶是交织的树冠，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束洒落下来。刚走没几步，两只当地的土狗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摇着尾巴在我们前面跑跑停停，时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仿佛在说“跟上”。我们跟着狗子来到海边，所谓“石桥”，是海岸边一块天然的岩石拱门，海水在下方冲刷出一个不大的通道，涨潮时海水灌入，退潮时露出湿漉漉的礁石。家人们在石桥边“打卡”拍照，两只狗子便懒洋洋地趴在树边休息，突然，一只狗的耳朵竖了起来，然后飞速冲到树边的一个小水沟旁狂吠，紧接着另一只也冲了过去。我凑过去一看，一条将近一米长的泽巨蜥正从水沟中缓缓经过，灰黑色的鳞片上带着黄色的斑点，分叉的舌头快速地吞吐着，感知着周围的气息。
穆克岛
泽巨蜥是东南亚最常见的大型蜥蜴，体长可达2米以上，善于游泳，在利邦岛这样水系丰富的环境中并不罕见。它与我们对视了几秒，随即以一种与体型不相称的敏捷消失在灌木丛中。
司机载着我们向南，下一站是通雅卡海滩。前往海滩也要穿过一片树林，司机将车速降得很慢，很快两边的树林中就传来了一阵骚动，树枝剧烈摇晃，几个灰色的身影在枝叶间快速移动——原来这里是猴子的地盘。前面不远处两只猴子正蹲在路中间，看到汽车，快速窜进树林，速度快到我来不及举起相机。几分钟之后，我们穿过树林，豁然开朗，通雅卡海滩如同一弯新月，洁白的细沙绵延数百米，近岸处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浅绿色，最难得的是，整片海滩空无一人。
没有躺椅，没有遮阳伞，没有兜售饮料的小贩，只有几棵歪斜的椰子树投下稀疏的阴影。戴上面镜和呼吸管，我涉水走向稍深的区域。水下的世界比岸上更加热闹：零散的珊瑚礁从沙底冒出，有鹿角珊瑚纤细的枝杈，也有脑珊瑚浑圆的球体，成群的雀鲷在珊瑚间穿梭，蓝色、黄色、黑色，如同水下的烟火。一条大约30厘米长的鹦嘴鱼正用它那坚硬的喙啃食珊瑚表面的藻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这里的珊瑚礁规模不大，但胜在原始、安静，没有成群结队的游泳者搅动水体，每一条鱼都显得从容不迫。渐渐地，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世界突然被压低了音量，海面上的岛屿、皮卡、狗、猴子和树林都远了，眼前只剩下几条小鱼转身时甩出的亮光。
利邦岛
等待美人鱼
石桥
真正吸引我们来到利邦岛的，不是石桥，也不是沙滩，而是这里的儒艮。据说这片海域生活着约40—60只濒危儒艮，这种被古代水手误认为“美人鱼”的海洋哺乳动物，是利邦岛最重要的生态名片。
儒艮属于海牛目儒艮科，体长可达3米，体重超过400公斤。它们以海草为食，每天要吃掉将近40公斤的海草，如此苛刻的生存条件让它们只能生活在拥有大面积健康海草床的浅海水域。而利邦岛恰好拥有泰国最大的海草床之一，这让利邦岛成为全世界为数不多的，可以在自然环境中看到野生儒艮的地方。在利邦岛，儒艮几乎“无处不在”：酒店墙上画着儒艮，餐厅菜单旁贴着儒艮，码头边的彩绘里也有儒艮。它们被画得天真、圆胖，嘴角微微上扬，像这座岛的吉祥物。
攀阳海滩是利邦岛渔民传统的捕鱼区域之一， 也是岛上重要的近海作业点。
我们去寻找儒艮的地方是利邦岛东海岸一个名叫班巴普鲁特（Baanbatuputea音译）的穆斯林渔村。其实，当地人更推荐坐船出海寻找，不过想到小船在海上摇摇晃晃漂上一天还不一定能找到，在海边“守株待兔”还是更好一些。小渔村非常热闹，村中的菜市场人声鼎沸，餐厅、奶茶店随处可见。在村子的尽头，有一个几百米长的码头栈道，栈道的尽头是一个5层的海洋生物观测塔。观测塔并不精致，水泥与金属栏杆被海风吹得有些旧，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每升高一层，渔村就后退一点，海面便展开一点。
班巴普鲁特
这里与通雅卡海滩完全不同，红树林的落叶和渔船搅动的泥沙，让海水呈现出一种浑杂的黄绿色，腥味也比其他海滩浓重很多。但恰恰是这种富含有机质的浑浊水体，滋养着水下茂密的海草床。栈道的栏杆和地板上画满了彩绘——儒艮、海龟、海豚、各种热带鱼，仿佛是童话世界的入口一般。虽然这里海水相对浑浊，但依然能看到一些暗绿色的影子在水下摇动，那就是海草。
海草与海藻不同，海藻是海洋的“原住民”，靠全身细胞吸收营养，没有植物真正的根、茎、叶，仅靠假根附着礁石；而海草则是陆地植物演化而来，属于被子植物，它们的根系扎入海床的泥沙吸取营养，开花结籽，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功能——为海洋生物提供食物和栖息地。
看儒艮和观鲸不同，鲸会喷气，会甩尾，会以某种方式“宣布”自己的存在；儒艮则像水中的幽灵一般，默默地出现，然后默默地离开。你能做的，只是盯着水面，看某个不规则的涟漪，看一小块突然变暗的影子，看一次短暂的浮头。等待久了，眼睛会自己制造幻觉。每一道浪纹都像背脊，每一块漂浮的木头都像鼻尖。在观测塔上，还遇到了一位来自中国台湾的老人，他在这座岛上已经生活了十几年，他告诉我们，寻找“美人鱼”要有足够的耐心，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会出现，不过在这里还有别的惊喜——在每天下午2点到4点，如果运气特别好，可能会看到“粉海豚”。他口中的“粉海豚”就是中华白海豚，这种海豚学名叫印太驼海豚（Sousa chinensis），幼豚是深灰色，长大后逐渐变为白色或粉红色。其实，成年中华白海豚本身是白色，运动或兴奋时皮下血管充血，皮肤就会透出粉红色。
我们在观景塔上待了近3个小时，一无所获。家人们对儒艮没有什么执念，接下来的几天更愿意在酒店的游泳池或者海滩享受。而我自己则租了一辆摩托车，成了这个村子的常客，已经熟悉了哪家饭店的口味更适合，哪家奶茶店的泰式奶茶更好喝，哪家杂货店可以支付宝扫码付款……长长的码头和观景台已经成了我的日常打卡点。第4天的下午，光线并不特别好，水面有些反光，风也比前两天大，塔上忽然有人轻轻说了一声：“那个是不是？”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先看见一片不寻常的暗影缓慢地在水下移动，随后那团影子停了一下，像低头，水面微微鼓起，又很快沉下去。那就是儒艮，它没有浮出水面，甚至没有给我们一个完整的侧影，只是在浑浊海水下显露出肥硕而笨重的身体，像一块会动的灰色岩石。我只能看见它模糊的背部以及缓慢搅动的水纹。十几秒钟之后它便消失不见了，水面重新平静。直到这时候，观景台上才出现了兴奋的讨论声。我终于看到了儒艮，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很多时候能够“惊鸿一瞥”已经是足够幸运的事情了。比如粉海豚，直到我们离开利邦岛，它们都没有出现。
离开利邦岛的那个早晨，长尾船再次驶过那片浑浊的海域。我回头望向东海岸的方向，那里的海面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我知道，在那片浑浊的水下，海草在潮汐中摇曳，而某一头灰色的庞然大物，也许正在那里游弋，用它那宽阔的吻部，一口一口地啃食着海草，如同它的祖先在过去数千万年中所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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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树下的日军坦克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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