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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星空与半棵树》以细腻笔触和宏大视野,描绘了一幅秦岭深处乡土世界的壮丽画卷。作品以秦岭北斗镇北斗村为背景,通过半棵百年老树失踪事件,从多个维度探讨了人与自然、社会与生态、大地与宇宙的关系。

安北斗突然接到传呼,要镇上所有干部立即赶到老鸦咀抢险救人。他正在两难中:“离开了,老温咋办?”温如风却端直跟他说:“你也嫑装了,快帮忙去,毕竟是条命。我再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说到做到。”

当他赶到老鸦咀时,已有人打着手电正到处找人了。

好在月光很亮,山崖倒是能隐隐糊糊看清楚。南归雁和镇上好多干部早已赶到现场,有人打着火把都下到沟里去了。

安北斗很快知道,偏斗摩托是叫驴开的,上面还坐着何所长和另一个干警。

这条沟他很熟,过去计划生育撵人时,有人躲进沟里,他下去找过。以他对摩托冲出公路的刹车痕迹判断,摩托不至于摔下沟底。他叫了朱武干说:“跟我走,从这儿下。”

果然,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已经摔散架的摩托。

那个年轻干警是挂在树上了,从树上再跌下来,又遇见岩石上的腐殖质,只摔断了一条腿,处于半昏迷状态。

而何首魁浑身都是血迹,乌脸上划出了七八寸长的口子,血是半渗半凝状。他的脸长,有人也叫他何马脸、河马脸、蛤蟆脸的。总之,他的绰号有一长串。见不得他的人很多,怪名字也就过一阵冒出一些来。要是脸再长些,兴许这划破的口子还会继续延伸下去。他是半卧半坐着,看上去像是一个血糊郎鬼,挺吓人的。只有叫驴已经僵硬了,直挺挺躺在他的身旁。

何所长的脸上已全无表情。

“何所,何所,何所!”安北斗连住喊了三声,何首魁才微微颔了一下首。

朱武干已经把那位年轻警察扶起来,并且在朝公路上喊人了:“找见了,人在这里——!”他还用手电筒朝天空画着圆。

“叫驴咋了?叫驴!叫驴——!”安北斗大声对着叫驴耳朵喊。

“他叫蒋存驴!”何首魁很是郑重地纠正了一下,然后说,“已不在了!”

安北斗又把叫驴的胸脯按压了按压,只压出一嘴的血水来,就说:“我把他先背上去!卫生院也来人了,兴许还有救!”说着就把人朝起拉。

“等一下。”

何首魁突然脱下了警服,虽然已被划得多处破损,但领章、警徽还都在。他把警服慢慢穿在了蒋存驴的身上,并且一颗一颗地扣好了纽扣。再把蒋存驴一只半睁着的眼睛,抹了一下,算是瞑目了。然后,他才挣扎着,帮安北斗把人背了起来。

乱石嶙峋,枯藤丛生。月光下,哪儿看着都变了形。风再一动,妖魔鬼怪就都在朝安北斗不怀好意地勾肩搭背、招手致意。他心里直禀告:“存驴,我可是在背你,别吓唬我啊!”嘴上这样说,心里还是麻阴得突突乱抖,脚下也直发软。

蒋存驴在这一带基本算个恶人,谁提起来,都没半句好话,甚至是恶狠狠的诅咒。一些老人经常背后骂他:咋不翻崖摔死呢?今天果然是翻崖摔死了。把他背在背上,安北斗甚至都有点害怕那双老偷鸡摸狗的爪子,要是突然像电影《画皮》里那个鬼爪子一样伸出来,钢针一般扎进脖子,自己大概立即就没命了。尤其是蒋存驴勉强挂在他肩头的长下巴——那下巴的确长,把他肩头啃得住住的,一走血一涌,端直就喷在了他的脸上,甚至还溅到了嘴里。血竟然是那么腥、那么咸,是一股铁匠和铜匠铺子的味道。难怪说人体含铁、含铜、含锌、含锰、含钼、含硒、含碘地含了十几种微量元素。他甚至还闻到了钙、钠、钾、镁、碳、氢、氧、硫、氮、磷、氯的味道,有些是田里用的,有些是生活中用的,他老婆在卫生院给人打吊针,里面好多味道也都含在药水中。人就是这些元素合成的,合起来难,散起来就像瓶子打了,突然洒一地,是真正的覆水难收。那些杂七杂八的味道甚至都在发臭了。

看来清明节真不是个好日子。

28 扫帚星

安北斗把蒋存驴勉强背到公路上,血水和汗水把他的衣服浸透了。卫生院两个医生和另一个护士都来了,但杨艳梅没来。没来也好,要是来了,见他这样,只会骂他傻伊。过去也没少骂过。

南归雁见他累成这样,把他抱了抱,也算是主动化解了一下他们那晚不欢而散的尴尬。

两个医生和护士还给蒋存驴做了些抢救,但同时也告诉南书记,人应该已经死亡快一小时了,随后给脸上盖了纱布。这时,朱武干和其他人,把何首魁和那位干警也弄上了公路。何首魁一瘸一拐地走到蒋存驴跟前,单腿跪下,掀起纱布看了半天,然后,把手中的大盖帽,端端正正戴在了蒋存驴的头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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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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