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入夜,窗外蛐蛐鸣叫。室内光色朦胧,一片静寂。舒莞屏唯恐扰其深思:对方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并未睡去。呼吸声稍稍变大,一会儿又变得低沉。“先生,您在听吗?”舒莞屏小心翼翼问道。没有回应。“那就听吧,无须回答。您只该好好将息,可事情紧迫,今夜必得叙谈。如有不周还望先生海涵。我保证说出的每一句都出自肺腑。这里不再复述先人与特使旧谊,也不必说我对南方总首的敬仰之情,只说对先生的由衷钦佩吧。我说的是至危之时,您凭一己之力瓦解新军,力挽狂澜。每思至此,我即激动不已,对先生智勇无限仰慕。当得知先生陷入大营之后,日夜忧惧。先生,您是我平生认识的第二位革命党人。府上大人,也就是万玉大公和国师冷霖渡大人,得知消息也深为震惊,随即急传牒令。他们遣我日夜兼程,只为了护送先生前去沙堡岛。先生,想必您能体察府上的一片诚挚,如能顺利成行,将是河西之幸、半岛之幸!在下心切,一时难以尽言,还望先生体恤拳拳之心。”
言毕,无一丝声息,呼吸似乎中止。“先生在听吗?”“说下去吧。”舒莞屏的身体往前探去:“啊,先生,我说到了何处?是的,我说要尽快离开这里。在下别无他图,只求能与先生一起上路。”对方轻轻一咳,舒莞屏停下。
“总教习大人,您说过,每一句话都出自肺腑。”
“是的,先生每一点疑惑、每一声询问,我都会当即解答,知无不言。”
“大人请躺卧吧。”这声音微弱且透着颤抖,吐出的每个字都十分费力。舒莞屏只得服从,躺下,听夜色里淡弱而又倔强的声音:“既能如此交谈,实乃人生幸事。我已临近末途,时间紧迫,也只能直截了当。先生此行只为解我倒悬,万分感念。不过先生仅吐出半句真言,未曾说出的才更为紧要,即要劝我弃义苟活,附逆入伙。既然如此,剩下岁月不过是空余躯壳,与死灭又有何异?”
声气渐渐高昂,再无沙哑。舒莞屏只觉一阵痛楚袭来,手抚胸部,再次探头盯住扁扁的身躯,呼道:“‘附逆’?先生如此看待河西?唔,原来这样!我不再费解和讶异了。您可知,特使曾不畏险阻,亲自去行营面见万玉大公,其情其景如在眼前。何也?皆因彼此心志相接,殊途同归。由此观之,先生潜入大营策动哗变,实为至憾之事,乃亲者痛而仇者快也!”
“总教习大人可知河东战事由何而生?当时既一触即发,又为何骤然停歇?再者,刚刚立足之革命军又缘何险遭覆灭?”
“愿听先生指教!”
“那让我据实以答。”他一手扶住床沿坐起,大口喘息:“新军两个兵营起义,官军西进计划即全盘废弃,遂讨伐义军。危急之时,义军与大公麾下如能联手迎敌,周旋山地,旗营及新军残部并无胜算。未承想河西毫无信义,营地将军先是敷衍义军,进而与官军暗通款曲,毁诺弃守,致使义军腹背受敌,险些全军覆没,四百七十多位兄弟阵亡,血色淋漓触目惊心!总教习大人,我这里全无虚言,您自可从头追溯,一一求证。”
舒莞屏惊得半晌未语。他脑海中闪过北海战舰,时急时缓的炮击,河东告急,整个大城池的紧张,以及最后迎来的训场庆典。他寻索言辞,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
“先生或者多有误解,日后当会一一辨析。您如有过一些切身经历,与万玉大公及府上稍有过往,就能全然了悟。我想说,世间未有这等坚忍不拔和矢志不移的卓异,他们已捐出全部身家性命,无退路、无反悔、无恐惧!也许举义之路有血污,有恶浊,可先生断不可听信他人毁谤,更不可臆测,不可一言以蔽之!”
因为急切,以至于忘记了对面是何等孱弱之人。舒莞屏最后意识到过于声高了,随即垂目敛声:“实在对不起,先生。”他隐下歉意,像对方一样斜倚床头。
可是对面的人听过这番话,竟摇摇晃晃站起,一手扶床:“是吗?举义?捐出全部身家性命?这就是总教习大人的肺腑之言?你想必见识了猞猁胆,还有另一些将军和都统,真的认为他们是‘举义’之人?不,‘举义’是一个神圣的字眼,切不可与‘匪患’混淆!以你之见识之心智,本能界定分明!大仁大志者不会轻掷大诺,撒弥天大谎!事实上,万玉大公的六大将军无不双手沾满鲜血,他们个个恶贯满盈,为一切仁善之死敌!所谓‘河西’,那不过是谎言的代名词!总教习大人,愿你睁大眼睛看一看,‘吃人’二字在他们那里居然不是比喻,至少猞猁胆刘通和老刀鱼范至这二位真的吃过人!他们劫掠无数,杀人越货,掳人妻女,还一手高擎‘义旗’!享用河西俸禄的总教习大人,我只有为你怜惜,只有椎心剧痛!时辰已近,后会无期,你我今夜作别罢,明日公子自可无憾离去了!”
对方结束长长言说,摇晃一下,仰跌床上。舒莞屏呼喊:“先生!先生!”他轻轻拍打,床上人微微摇头,不再言语。已到凌晨,舒莞屏浑身再无一丝力气,仰躺,难以入眠。
六
窗上透出光亮,舒莞屏发现对面的人已端坐床上。“总教习大人,天亮了,我要回自己那里了。就此别过。”舒莞屏跳起:“不,我们尚未谈完,我有更多话要请教先生!”“抱歉,我已说完。”他欲要站立。这时屋门响了,兵士送入早餐。
对坐无言,茶已冷却。兵士进屋取食盒餐具,一直缄口的人说道:“送我回囚室去吧!”兵士愕然。舒莞屏用目光示意兵士离开。“先生,整整一夜,在下几乎无一刻安眠。我未敢疏漏先生说出的每一个字。可是,先生,能否容我再耽搁一点时间,说出心底的疑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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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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