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把我的工资卡搁在茶几上,笑得滴水不漏:“艺涵,爸帮你们攒着,省得过日子没个数。”
我还没开口,明杰从房间出来,一个账本啪地甩在茶几上。他声音很轻:“爸,你数数,我这6年交了多少。”
公公脸上的笑像被刀割断了。
账本翻开,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一页页摊在所有人面前。林晓雯绞着手指,婆婆低着头数地砖缝。
“57万6。”明杰说,“你还剩多少?”
公公张了张嘴,没说话。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我知道,有些事,今天藏不住了。
01
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多。
公公坐在客厅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捏着我的工资卡,翻来覆去地看。
他那双手养得白白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退休前在厂里当个不大不小的领导,管过上百号人。
“艺涵啊。”他喊我。
我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擦碗布。婆婆在灶台边剁肉馅,刀起刀落,咚咚咚的。
“你来,爸跟你说个事。”
我擦擦手走过去。他把工资卡往茶几上一放,推到我面前。
“你这工资卡,这些年一直自己拿着。爸寻思,还是统一管起来好。年轻人花钱没个数,一个月一万多,攒不下几个钱。放爸这儿,爸给你们攒着。”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心里是不愿意的。
结婚6年,我的工资虽然一直在自己手里,但每个月要给家里交生活费、交孩子的学费、交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
每个月下来,剩不下几个钱。
但我更清楚的是,明杰的工资,从上班第一天起就全交给他爸了。
这些年,我从没看过明杰的存折。
有一次我随口问了一句“咱们存了多少钱”,公公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说“你在外面打听这些做什么,我又不会吞你们的”。
从那以后,我就不问了。
“爸,这个事……”我斟酌着开口。
“这个事先放一放。”明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他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壳账本。那个本子我从来没见过,边角都磨得发白了,像是翻了很多次。
他走到茶几前,把账本往上一放。
啪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婆婆剁肉的声音也停了。
“爸,你先帮我算算账。”明杰说,“我这6年的工资,一共交了多少,现在还剩多少。”
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了明杰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账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这孩子,什么意思?”他声音有点发紧。
“没什么意思。”明杰坐下来,翻开账本,翻到第一页,“2019年1月,工资8200,实交8000。有吧?”
他抬头看公公。
公公没说话。
“2019年2月,工资8200,实交8000。3月,工资8500,实交8000……”
明杰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上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后面还有公公的签字和指纹印子——那是每个月交完钱后,公公按上去的。
我从来不知道明杰还记着这个。
“六年,一共57万6千。”明杰合上账本,“爸,你说说,替我攒下多少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公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那只捏着我工资卡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林晓雯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把头缩回去了。
婆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站在餐厅和客厅交界的地方,也不动,也不说话。
“你……”公公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你查这个干什么?一家人还信不过?”
“我没说信不过。”明杰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想知道,我攒了多少钱。”
“攒着了!都在银行存着呢!”公公提高了声音,“你也不想想,这些年家里开销多大?你结婚花了多少?生孩子花了多少?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家里的开销,我都算过了。”明杰从账本后面抽出几张纸,是打印的表格,“我每个月生活费交1500,艺涵交1500,加上我爸妈的退休金,一个月家庭总收入将近两万。日常开销我算过,一个月大概6000到7000,应该还有结余。”
他把表格往茶几上一放。
“爸,你看看我算得对不对。要是对了,剩下的钱在哪?”
公公的脸白了。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他在我面前一直是说一不二的家长,说话中气十足,走路腰板挺得直直的。
可这一刻,他像个被人戳中了软肋的孩子。
“钱……”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钱我借出去了几笔,都是亲戚,一时半会拿不回来。”
“借给谁了?”明杰问。
“你叔叔,买房,借了15万。”公公的声音低了几分。
“还有呢?”
“你妹妹,在城里租房,手头紧,给了她一些。”
“给了多少?”
“十万……八万的,记不清了。”
林晓雯从房间里冲出来了,拖鞋踩得地板啪啪响。
“什么十万八万?我就拿了几万块钱!”她嗓门尖尖的,“爸你可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闭嘴!”公公冲她吼了一声。
林晓雯愣了一下,眼睛红了,转身就要回房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爸你冤枉我干吗,那些钱不是都给……”
她没说完。
“够了!”公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几上的水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在玻璃面上淌成一片。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我知道明杰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翻旧账的人。他既然拿出了账本,就说明他已经查了很久了。
而他查了这么久,却什么都没告诉我。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02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杰背对着我躺在床上,呼吸很均匀。但我听得出来,他没睡。
“明杰。”我轻轻叫了一声。
“嗯。”
“那个账本,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过身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半年前。”
“半年前?”我坐起来,“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怕说了,你没法在这个家待下去。”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紧。
我往下缩了缩,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肌肉绷得紧紧的。
“那你现在……查清楚了?”我问。
“差不多了。”
“钱呢?”
他又不说话了。
我感觉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动,握住了我的手。
“艺涵,如果我说,爸可能把钱花到别的地方了,你信吗?”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有种感觉,不对劲。”
我没再问了。
但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是周日,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吃早饭。油条、豆浆、白煮蛋。公公坐在主位上,眼睛下面挂着眼袋,精神不太好。
“那个账本。”他忽然开口,筷子夹着一根油条,在空中顿了顿,“明杰,你把它收起来,别到处翻,让外人看笑话。”
“家里没有外人。”明杰剥着鸡蛋,没抬头。
“我说的是你叔叔那边!”公公的声音提起来了,“你昨天给他打电话了吧?他刚才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说你跟他说什么钱不钱的,丢不丢人?”
“丢人?”明杰终于抬起头,“爸,我是去要钱,不是去偷钱。我的钱借出去了,我问一声,怎么就丢人了?”
“一家人你分那么清楚做什么!”公公把筷子拍在桌上,油条掉在盘子里,溅出几点油花,“你叔叔是你亲叔叔,你妹妹是你亲妹妹,借点钱怎么了?一家人还要算账?”
“我没说不让借。”明杰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不高不低,“我就是想问清楚,到底借了多少,还剩多少。”
“剩着呢!都在银行!”
“那行,吃完饭咱们去银行查查。”
公公愣住了。
林晓雯埋着头喝豆浆,不敢抬头。婆婆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地扒着白粥,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去银行做什么?”公公的声音有点发虚。
“查余额啊。”明杰笑了笑,那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你说是攒着的,我想看看,到底攒了多少。”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明杰。”我说了一句,“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我伸手去够咸菜,余光瞥见公公的筷子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以前在饭桌上他敲筷子的时候,婆婆就会说“别敲了,不吉利”。
但今天,婆婆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明杰帮着收拾碗筷。公公坐在客厅里,点了根烟。
我听见他对婆婆说:“你看看你儿子,现在翅膀硬了,学会跟他老子算账了。”
婆婆没接话。
碗在水龙头下哗哗地响。我擦着灶台,手上的动作很慢。
其实我心里也有疑问。明杰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把账本拿出来?为什么半年前就开始记了,却一直憋着?
除非他发现了什么,证据还不够充分。
或者,他还在确认什么。
下午三点,明杰真的拿上公公的身份证和存折,拉着我去银行了。
公公本来不想去,但明杰说“你要不去也行,我自己拿着身份证去,密码我猜猜看”——这话说得不冷不热,公公的脸青了一瞬,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去的是小区对面那家银行。大堂经理跟公公很熟,“林叔叔,来办业务啊?”公公笑了笑,笑得有点僵硬。
明杰把存折递进窗口。柜员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15万6千多。
我站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
明杰看了差不多一分钟,然后转头看公公。
“爸,6年,57万6,加上我自己攒的一些奖金和加班费,总共应该快70万了。就剩15万6?”
公公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放了回去。
“其他的钱呢?”明杰把存折收起来,“叔叔那15万,妹妹那一些,满打满算不到40万。剩下的三十来万呢?”
“家里的开销你不要算的?”公公的声音有点抖。
“我算过了。”明杰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打印的表格,“每个月的生活费、物业费、水电费、孩子的学费、四个人每年的保险费、逢年过节的红包,我全算进去了。你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我妈三千多,加上我和艺涵各交1500的生活费,一个月进账一万一左右。开销七千左右,一个月应该能存4000。6年,就算只存了5年,也该有24万。再加上我存进去的70万,就算只剩一半,也该有35万加24万,59万。”
他停了停,看着公公的眼睛。
“爸,15万6,差得太多了。”
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喇叭里叫号的声音此起彼伏。公公站在柜台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回家说。”他转过身走了。
我跟着明杰走出银行,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明杰没说话,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我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平了。
03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很古怪。
公公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回房间,躺在那张老躺椅上,盯着手机看。
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婆婆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了,以前她总会在他耳边念叨“今天吃什么”
“菜多少钱一斤”,现在这些声音都没了。
林晓雯也老实了很多,以前她周末总要约朋友出去吃饭、逛街,那几天却窝在房间里,戴个耳机,刷手机,房门关得紧紧的。
明杰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正常睡觉。但他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翻完书房翻卧室,翻完卧室翻阳台。
“你找什么呢?”一天晚上我问他。
“找点东西。”他头也不抬,拉开书桌的抽屉,翻出一堆旧单据。
我没多问。但我心里也渐渐有了一个念头——明杰在找的,可能不是钱。
第四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回家。
进门的时候,发现客厅灯亮着。公公和婆婆坐在沙发上,一人坐一头,中间隔着一整个长沙发。
“回来了?”婆婆看我进门,站起来往厨房走,“饭给你热着了,我去端。”
“谢谢妈。”
我换了鞋,看公公一眼。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
“爸,还没睡?”
他按掉了手机,没看我。
我没追问,去厨房吃饭了。婆婆把菜热了热,土豆烧牛肉,炒了个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她站在旁边看我吃,欲言又止的。
“妈,你有话要说?”我抬头看她一眼。
婆婆搓了搓手,回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艺涵,那个账本……你能不能劝劝明杰,别查了。”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妈,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得很快,眼睛却不敢看我,“我就是觉得……一家人,查来查去,伤和气。”
“妈,那不是小数目。”我放下筷子,“快一百万了,就剩十几万。换你,你查不查?”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
饭吃完,我洗完碗,正准备回房间。路过公公房间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我脚步慢下来,侧耳听了听。
“你还在找什么?”是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管。”公公的声音也是低低的。
“你……是不是又跟那边联系了?”
那边?哪边?
我心里一动,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公公说:“她那边……孩子要结婚了。”
“又要钱?”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德明,你疯了吧?你儿子儿媳都快被你掏空了,你还要拿钱去给那个女人的儿子娶媳妇?”
我蹲在门口,手扶着鞋带,一动不敢动。
“你小声点!”公公的声音发急,“我什么时候说拿钱了?我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看?那个人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也是我儿子!”
我的手一抖,鞋带松了也没系住。
公公出轨。还有一个私生子。那些不见了的钱……
我直起身,悄悄退回几步,回到自己房门口,推门进去。
明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沓纸,正低头看。听见门响,抬头看我一眼。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什么。”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明杰,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刚才……听见爸跟妈说话。”
明杰放下手里的纸,“说什么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告诉了他。
我说完之后,房间安静了很久。
明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早就猜到了,又像是刚刚才确认。
“他一直有。”明杰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我小时候就听我妈跟我爸吵过架,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不太懂。后来大了些,隐约听街坊邻居说过一些闲话。但从来没证实过。”
“你从来没问过?”
“问过我妈。她不说。我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苦笑一下,“后来我工作了,也忘了这事。一直到半年前。”
“半年前怎么了?”
“我无意中看见爸的转账记录。”明杰说,“不是转给叔叔的,是转给一个叫周玉兰的。”
“周玉兰?”
“他以前厂里的女工。我只见过一次,很多年前了。”明杰揉揉太阳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有证据。所以我开始记账,开始查他的银行流水。”
“你查到了?”
“查到了。2019年到2024年,他每个月都会转一笔钱出去,多的八千,少的两千。加起来,正好是账上不见的那部分。”
他打开手机,翻出几张截图给我看。
“这些转账记录,我能拿到的不全。但算下来,至少有二十多万。”
我看着那些截图,心里头五味杂陈。
“那现在怎么办?”
“明天早上。”明杰把手机收起来,“我再找他谈一次。”
04
第二天早上,没等明杰开口,公公先找了上来。
早饭的时候,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饭桌上。
“这是我跟你妈商量了一晚上,写的。”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家庭理财方案。
“以后,”公公清了清嗓子,“你们三个人的工资,每个月交一半给我,剩下的一半你们自己留着。家里的开销,我来管。年底结余,全部分配。”
明杰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爸,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钱去哪了的事。”
公公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些钱的事,我昨天跟你叔叔和妹妹都谈过了。”他说,“叔叔那15万,他说了,年底还。妹妹那10万,她以后慢慢还。”
“那剩下的三十万呢?”
公公沉默了。
林晓雯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一直盯着碗底。
婆婆剥着一个白煮蛋,剥了好久还没剥完。
“爸。”明杰放下那张纸,“我不想追究什么。我就想知道,那些钱去哪了。”
公公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足足沉默了两分钟。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爸。”明杰的声音还是很平,“你是不是外面还有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你说什么?”公公的声音猛地高起来,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慌乱,“你什么意思?你调查我?”
“我没调查你。”明杰说,“我就是想知道,那些钱去哪了。”
公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你翅膀硬了,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我没说什么。”明杰站起身来,“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滚!你给我滚!”
公公拍着桌子站起来,碗筷震得哗啦响。
明杰没动。
“爸,”他说,“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要一个交代。6年,我辛辛苦苦上班,你以为我赚钱很容易?我天天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夏天四十度的高温,冬天零下几度的寒风,我都没喊过一句苦。因为我想,钱交给爸存着,将来总归是我的。”
他停了停,声音有点哑了。
“可现在,我连钱去哪了都不知道。”
屋里很安静。
林晓雯终于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又低下头。
“哥……”她开口了,声音很小,“有些钱……是我花的。”
“我知道。”明杰看着她,“你花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剩下的……”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剩下的我知道去哪了。”
“晓雯!”公公厉声喊了一句。
林晓雯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爸每个月都要给一个人打钱。我见过一次那个名字。”她抬起头,看着明杰,“一个叫周玉兰的女人。”
屋里静得可怕。
公公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惨白。
婆婆手里的鸡蛋终于剥完了,但她没吃,放在盘子里,转身走进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很久没关。
“那个周玉兰,”明杰开口了,声音很轻,“是谁?”
“爸,是谁?”
“我……”公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
门铃响了。
尖锐的门铃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把刀划开了什么东西。
“我去开门。”我站起来,小腿有点发软。
门外站着一个人。三十岁左右,瘦瘦高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长得有几分面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好。”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腼腆,“这是林德明家吗?我是他……我是周玉兰的儿子。”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叫林志飞。”他说。
林志飞。
公公的私生子。
他终于找上门来了。
05
我愣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林志飞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容有些尴尬。
“我是……那个,我是来看看林叔叔的。”他改了口,语气不太自然。
“谁啊?”明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侧了侧身,让出门口。明杰走过来,看了一眼门外的人,脚步顿住了。
他认出了林志飞。
“你是……那个开面馆的?”明杰皱着眉,“以前过年的时候,你来过我家吃饭。”
“是,是我。”林志飞脸上的笑更僵了,“林哥,好久不见。”
“你来干什么?”
“我……”林志飞看看明杰,又看看屋里,“我就是来看看林叔叔。听说他最近身体不好。”
“谁跟你说的?”
林志飞没接话。
屋里,公公的声音传了出来:“让他进来吧。”
明杰站着没动。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先进来再说,别站在门口。”
明杰深吸一口气,侧了侧身子。林志飞快步走进来,换鞋的动作很麻利,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他走进客厅,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看向公公。
“林叔叔,嫂子让我来看看你,带点水果。”
公公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了就行,不用带东西。”
“嫂子?”明杰从后面走进来,“谁是你嫂子?”
林志飞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又笑起来:“我……我妈让我来的。”
“你妈周玉兰?”
林志飞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明杰,”公公站起来,声音发虚,“你别乱来,这事跟他没关系,是我……”
“是你什么?”明杰看着他,“是你跟她生的孩子?”
公公的脸白得像纸。
林晓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饭桌边溜走了,躲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紧紧的。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站在厨房门口,眼圈红红的。
“明杰,你别……”
“妈,你别说话。”明杰的声音忽然哑了,“让我自己搞清楚。”
他走到林志飞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多大?”
林志飞愣了一下,回道:“27。”
“27。”明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转头看着公公,“我27岁那年已经上班两年了。你呢?你那一年在干什么?”
“你那一年,”婆婆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你那一年在外面跟那个女人好上了,被我发现,你跪着求我原谅。你说你们已经断了,你说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
她哭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我信了你。我忍了。我以为你真的断了。”
她指着林志飞。
“这个孩子,是你跟那个女人生的。他比我儿子小了5岁。你们的事被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快两岁了。”
“你骗了我27年。”
婆婆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骗了我27年!你偷你儿子的钱去养他们!你当我们是什么?你的提款机吗?”
屋里忽然安静了。
公公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志飞站在旁边,脸色也白得吓人。
我站在明杰身边,看着这一切。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过来。
林志飞突然开口了。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小,“我妈跟我说,我是我爸的遗腹子。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别说了。”公公打断他,“志飞,你先回去。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林志飞看着他,“那我来干什么?你不是说你就是我爸吗?你不是说等你处理好家里的事就认我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明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爸,”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那个儿子,你打算怎么认?”
06
明杰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可那天下午,茶几上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林志飞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临走前丢下一句“我先走了”,门关得有点响。
公公和婆婆关在卧室里,偶尔传来说话声,低低的,听不清。
“明杰。”我坐到他身边,“要不就算了,我们搬出去住。”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是认真的。”我说,“这水太深了,你查来查去,受伤的还是你自己。”
“我知道。”他掐灭手里的烟,“但我就是想知道,这些年他到底背着我妈做了多少事。”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他揉揉脸,“他背着我妈养了一个儿子27年,他掏空我们的存款去给那家人买房买车开面馆,他把我妹妹惯得无法无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能搬出去。搬出去很容易。但搬出去之后呢?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吗?”
我无言以对。
外面天快黑了。我走进厨房,想煮点面条。
厨房里,婆婆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
“妈。”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明显哭了很久。
“艺涵,妈对不起你们。”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些年,妈一直都知道那个孩子在。你爸每个月都要给他们打钱,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五千。我说过,吵过,闹过,没用。”
“他说要是跟他闹,他就搬出去住,再也不会来这个家。我怕。我怕闺女没爸,怕儿子没爸,怕自己一个人……”
她用手遮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也知道他拿你们的钱去养那边。”婆婆吸了吸鼻子,“但是我不知道数目这么大。我以为就几万块钱,没想到……没想到他把明杰辛辛苦苦攒的钱,全掏空了。”
“妈,不是你的错。”我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不是我的错。”她放下手,看着我,“是我太软弱了。27年前我就不该忍,那时候我就该踹了他。可是我没那个勇气。我觉得离了婚我活不了……现在想想,跟这个人过一辈子,还不如一个人活。”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皱纹密布的脸,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不是为了面子,而是为了生存。
她那一辈的女人,很多人都是这样。
门忽然被敲响了。
“妈!哥!不好了!”是林晓雯,她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门。
我跑出去,打开门。林晓雯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怎么了?”
“我刚才……我刚才下楼买东西,看见那个林志飞又来了,他还带了两个男的,在楼下跟爸说话。爸好像跟他们吵起来了!”
我还没说话,明杰已经从屋里快步走出来,边走边穿外套。
“在哪?”
“楼下花坛旁边。”
明杰没吭声,直接冲下了楼。
我赶紧跟上去。
楼下花坛边,路灯已经亮了。公公站在那里,对面站着林志飞和另外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胖胖的,穿着花衬衫,看上去很不好惹。
“明杰来了?”花衬衫男看见明杰,咧嘴笑了一下,“正好,你爸说你脑子好使,你来帮我们把账算算。”
“什么账?”明杰站在公公身边。
“你爸这些年供养我外甥的钱啊。”花衬衫男指了指林志飞,“林志飞,我妈的一笔笔都有数。买房30万,装修12万,开店8万,日常零花这些年怎么也得有10万吧?加起来六十多万了。你爸说这钱是他的,想拿回去就拿回去?”
“我什么时候……”公公急得脸都红了,“那是我的钱,我想拿回来还不行?”
“你拿回去可以。”花衬衫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收据,借条,全在这里。你外甥都记着。你连本带利还了,我们好聚好散。”
明杰走到花衬衫男面前,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他转头看着公公。
“爸,你真的给他们花了这么多钱?”
公公低下头,没说话。
明杰没再问。他伸手接过那张纸,叠好,放进自己口袋。然后他看向林志飞。
“你还想从我们家拿多少钱?”
林志飞张了张嘴,旁边的花衬衫男抢过话头:“不是我外甥要拿,是你们家该给的。”
“该给的?”明杰看着他,“谁定的规矩?”
“你爸定的规矩。”花衬衫男咧嘴笑,“你爸养了我外甥27年,这规矩就是他定的。”
林志飞一直在旁边低着头,忽然抬起头,跟明杰对视。
“林哥,”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不知道这事……我妈告诉我说我爸死了。上个月我才知道……”
“所以你今天来,是来要钱的?”
“不是。”林志飞摇头,“我来,是想认……认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明杰站在那里,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林志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垂着头的公公。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花衬衫男的肩膀:“走吧。这钱不要了。”
花衬衫男愣住了:“志飞你疯了?”
“不要了。”林志飞又说了一遍,“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花衬衫男愣了几秒,朝公公竖了个中指,也跟着走了。
路灯下只剩下明杰和公公。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
“爸。”明杰开口了,声音沙哑,“你给那边买的那些房子,那些装修,那些钱——我还能要回来吗?”
公公站在原地,低着头,没说话。
07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听见外面有动静。走出房间一看,明杰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几张纸。
“这是什么?”
“法律咨询。”他抬起头,眼睛底下一片青黑,“我查了一下,非婚生子女有继承权,但这种大额赠与,如果能证明是夫妻共同财产单方面处置的,可以主张无效。”
“你没睡?”
“睡不着。”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帮我看看。你会看合同。”
我坐下来,开始翻那几页纸。
说实话,内容很复杂。涉及到物权法、婚姻法、继承法……很多术语看得我头疼。
但核心意思我大概看懂了:如果能证明公公转给私生子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而且是婆婆不知情的情况下转的,那这笔钱可以追回。
“你想追回来?”
明杰没回答。他坐在那里,靠着沙发,闭着眼睛。
“我不确定。”他说,“追回来又怎样?这些钱还了我妈,我妈也未必会用。不追回来,我心里又过不去。”
“那你想怎样?”
“我想……”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想从这个家搬出去。我们三口人,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苦笑,“这个家给我留下了什么?一个背着我们养私生子的爸,一个软弱的妈,一个被惯坏了的妹妹……还有,一对被掏空的夫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
不是脸上,是眼睛里。
“行。”我说,“搬。”
那天中午,我们去了中介,看了一套两居室。六十多平,不大,但够我们三口人住了。
租金一个月两千八,押一付三,要一万多。我卡里还能拿出来。
下午我们回了一趟家,开始收拾东西。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把衣服一件件装进行李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公公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没弹。
“哥,你真的要走啊?”林晓雯靠在门框上,眼圈红红的。
“走了。”明杰头也不抬。
“那我……那我怎么办?”
“你都28了。”明杰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你该学会自己过日子了。”
林晓雯咬住嘴唇,没说话。
收拾了差不多两小时。我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明杰抱着孩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奶粉和奶瓶。
“妈,我们走了。”我说。
婆婆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糙,指关节都变形了——一辈子没享过福。
“对不起。”她说,“妈对不起你们。”
“妈,你别这么说。”
“艺涵,你是个好媳妇。”她松开我的手,擦了擦眼泪,“是你们命不好,碰上这么个家。”
“妈,我们会常回来看你的。”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明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公公。
公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雕像。
“爸。”明杰开口了,“我那个账本,搁桌上了。你想看就看。不想看,也留着吧。”
公公的手指抖了一下,烟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捡。
明杰没再等,转身出了门。
我也跟着走出去。
电梯里,我们三口人挤在一个小空间里。孩子趴在明杰肩头,已经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
“明杰,”我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查这个账。”
他没说话。
电梯一层一层地下。数字从18跳到17,又跳到16。
“不后悔。”他说,“要是不查,我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
他笑了笑,笑容很苦。
“知道了也好。至少,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08
搬出来的第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很安静。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送孩子上幼儿园,然后各自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
跟以前的日子差不多。
又不一样。
以前住在一起,晚饭后总要听公公念叨几句“今天菜价多少”
“物业费该交了”
“你们年轻人要节约”。现在没有了。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偶尔婆婆会打个电话来,问问孩子好不好,问问我们吃没吃饭。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总能听见公公的咳嗽声。
婆婆从不提他。我们也从不问。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搬走了就能解决的。
搬家后的第七天晚上,明杰接了一个电话。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表情很复杂。
“谁的电话?”
“妈。”
他犹豫了一下,说:“爸住院了。”
我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住院了?”
“高血压,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医生说血压飙到180了,怕出事,让住院观察几天。”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
明杰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晚上十点半。
“明天再说吧。”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灯关了。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
“艺涵。”
“你说,我要是不查那个账,他会不会就不会住院?”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你要是不查,你现在还在蒙在鼓里,说不定过几年,连你爸养的那个弟弟的孩子都出来了。”
他没接话。
“明杰,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侧过身,面对着他,“做错的是你爸。他骗了你妈,骗了你们兄妹俩,还花光了你的积蓄。你只是想知道真相,这没有错。”
“我知道没做错。”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我心里还是不好受。”
“那是你心软。”
他没否认。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和明杰一起去医院。
走进病房的时候,公公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眼睛闭着,脸色蜡黄。婆婆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来了。”婆婆看见我们,笑了笑。
公公睁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又闭上了。
“爸。”明杰叫了一声。
“身体好点没?”
“死不了。”
气氛有点尴尬。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医生说观察几天就好,没什么大事。”婆婆打圆场,“你们不用担心,回去忙你们的。”
“妈,你一个人照顾累不累?要不要我请几天假?”
“不用不用,你上你的班。”婆婆摆摆手,“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要不还是请个护工吧?”我说。
“不用,真不用。”婆婆坚持,“你爸这个人脾气犟,护工来了他也不乐意让人家伺候。”
公公哼了一声,没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明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病房。
“爸。”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不小,“你和那边……还有联系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没了。”公公的声音很低,“那个林志飞,上次来过之后,再也没联系过。”
“他那个舅舅呢?”
“也没了。”
明杰转过身,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
“爸,我不想跟你吵。你住院了,我来看你。你好出院,我也希望你好好出院。但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公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些钱,我不会追了。”明杰说,“追也追不回来,追回来了,也是恶心自己。”
“但你欠我妈一个交代。这些年她怎么过来的,你心里清楚。”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公公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我知道。”
09
公公出院那天,明杰去接的。
我没去,怕见面尴尬。在家做了一锅排骨汤,等他们回来。
中午十二点多,门锁响了。明杰先进来,后面跟着婆婆,再后面是公公。他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走路有点慢。
“爸,来了。”我迎上去,“坐,饭马上好。”
公公站在客厅中间,看看这个小小的两居室,表情有点复杂。
“这房子……还不错。”
“60平,小了点,但也够住。”我说,“你们先坐,我去盛汤。”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奇怪。
四个人坐在一张小饭桌前,谁都不太说话。公公低头喝汤,喝得很慢。婆婆夹菜,夹了一筷子又放回去。明杰给孩子喂饭,也没怎么吃。
“艺涵,你这汤煲得好。”婆婆夸了一句。
“妈爱喝就多喝点。”
明杰给孩子擦了擦嘴,忽然开口:“妈,要不你们也搬出来住吧。”
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跟明杰对视了一眼——他没跟我提过这事。
“搬出来?”婆婆放下筷子,“搬哪去?”
“附近小区租一套小的,方便互相照顾。你们那套老房子,想住就留着,想卖就卖了。”
公公端着汤碗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碗,看着明杰。
“你这是……原谅我了?”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明杰看着碗里的饭,“你是我爸,这是改不了的事。”
“但住在一起,大家都不痛快。不如分开住,各自清净。你想怎么活,我不拦着。但你得让我妈过得舒坦些。”
公公沉默了。他看了看身边的婆婆,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明杰脸上。
“行。”他说,“听你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明杰帮他们在三条街外租了一个一居室,四十多平,朝南,采光好。离菜市场近,离医院也近。
搬家那天,婆婆收拾了很多旧东西,说要丢掉。公公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旧家具、旧衣服被一包包堆在门口,没说话。
我帮婆婆整理一个柜子,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照片,都是老照片,上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婆婆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照片塞进另一个袋子里,跟垃圾一起递给了我。
“丢了吧。”她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棵大树下笑着。
风吹过来,照片卷了边。
我把它塞进垃圾袋里,系上口子。
有些事,翻篇了,就别再翻出来了。
10
现在,距离那些事,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我们住在六十平的小房子里,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晚上接回来。明杰换了份新工作,工资没以前高,但离家近,加班少。
公公婆婆住在三条街外的出租房里。
婆婆隔三差五会来我家坐坐,带点自己做的咸菜和包子。
公公很少来,偶尔在街上碰见了,他会驻足问两句,说完就走。
林晓雯也开始上班了,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四千多。她说想把以前花掉的钱慢慢还给我和明杰。明杰说不用,她执意要还。
至于那个林志飞,再也没出现过。
听婆婆说,他那家面馆关了,一家人搬去了外地。没人知道具体在哪。公公偶尔会问一嘴,婆婆说“走了”,公公就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明杰坐在阳台上抽烟。
三月的风还有点儿冷。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挨着他坐下。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他把烟掐灭,“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想通了?”
“想不通的。”他微微笑了笑,“但不想了,也没意思。”
他转过头,看着我。
“艺涵,你后悔嫁给我吗?嫁到这么个家。”
“后悔什么。”我靠在他肩上,“后悔了,还能退货?”
他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
“对了,那个账本,你还留着没?”我问他。
“留着。”
“拿来给我看看。”
“看什么?都是旧账了。”
“不是。”我说,“我想看看,我们两个到底有多少钱。”
他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从屋里拿出那本黑色硬壳账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已经写上了新的内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2024年3月,新家,新开始。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一行字:“从现在开始,我的钱,只交给一个人。”
我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看着远处的路灯。
“谁啊?”我明知故问。
“你说呢。”
我没再问。但我把那本账本拿过来,翻到前面,用笔把他写的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林艺涵先生,正式接管家庭财务。”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合上账本,塞进包里。
“走了,回家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好吃。”
“那你洗碗。”
“行。”
那本黑色的账本,后来被我藏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我不打算再拿出来了。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那些发生过的事,都在记忆最深处藏着。
不是忘了,是不想再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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