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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电影院里，银幕上正在放一部投资过亿的国产大片，旁边一对情侣看到一半开始刷手机，前排的大哥直接打起了呼噜。没有人站起来离开，但也没有人在看。大家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消磨着各自的时间。电影变成了背景音。
这个画面太他妈讽刺了。十年前我们为了抢一张《让子弹飞》的票能排两个小时队，五年前我们为了看《流浪地球》能二刷三刷，现在呢？花几十块钱买张票，进来睡一觉，醒来说句“还行吧”就算给面子了。观众和电影的关系，从“热恋”变成了“搭伙过日子”，现在连搭伙都嫌累，纯粹是“给个面子应付一下”。
而可笑的是，电影行业居然还觉得“还行”。春节档《飞驰人生3》44亿，五一档《给阿嬷的情书》19亿——靠这两根救命稻草，很多人就选择性失明了。他们看不到2026年上半年票房退回到2014年水平，看不到90%的影视公司亏损，看不到前四个月关了550家影院，看不到暑期档三分之一过去才19亿。他们只看到那两个数字，然后安慰自己：市场还在，观众还在。
是啊，市场还在，观众还在。但市场只剩一口气，观众只剩最后一点耐心。
我想说的是：中国电影不是慢慢衰落的，是被观众一步到位判了死刑，现在只是缓期执行。
为什么我说是“判了死刑”？因为观众对国产电影的信任，已经彻底清零了。清零的意思就是：不管你下一部是谁拍的、谁演的、花了多少钱，我先默认你不行，等你用事实证明你行再说。这种“有罪推定”式的观影心态，比任何差评都致命。
这种心态是怎么养成的？是每一部“大IP+流量明星”的烂片养成的，是每一部“豆瓣开分8.7一路跌到6.3”的跳水电影养成的，是每一个“预告片剪得比正片好十倍”的诈骗式宣发养成的。一部烂片，观众可以原谅；十部烂片，观众可以忍耐；一百部烂片之后，观众只想说：够了。
可行业里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还在用“幸存者偏差”安慰自己——你看《孤注一掷》不是爆了吗？《消失的她》不是火了吗？《封神第一部》不是逆袭了吗？没错，这些片子确实火了，但它们火得越旺，就越衬托出其他电影的冰凉。这些“爆款”不是市场健康的证明，恰恰是市场极端化的证据——全行业的资源、关注度、排片都在向极少数头部靠拢，剩下的几百部片子连呼吸的空间都没有。
这就像一家学校，每年只出一个状元，剩下九百九十个学生全部落榜，然后校长拿着状元的喜报说“我们教育质量很好”。骗谁呢？
但更深层的问题，比“烂片多”更让人绝望。
是创作者对观众的态度，已经从“敬畏”变成了“傲慢”，从“对话”变成了“施舍”。
你仔细回想一下，这几年有多少电影人公开说过“观众不懂欣赏”？有多少导演在被问及票房惨淡时回答“我做的是艺术”而不是“我没做好”？有多少演员在演技被群嘲时甩锅给剧本和剪辑，仿佛自己的表演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种傲慢渗透在整个行业里。制片人选角时想的是“流量能带多少首日票房”而不是“这个人能不能演好”；编剧写剧本时想的是“哪种套路最安全”而不是“什么故事最动人”；导演拍戏时想的是“这场戏够不够炫”而不是“这场戏真不真”。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向上看——看数据、看资本、看平台——唯独没有向下看。向下，是观众。是那个花了几十块钱、腾出两个小时、满怀期待走进电影院的人。
你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凭什么指望他们为你买单？
我特别怀念十年前的电影路演。导演带着主演，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一场一场地和观众交流。他们会紧张地问“你们觉得哪个地方最好笑”“哪个地方最感动”，会认真地记下观众的反馈，会为一句批评而整夜睡不着觉。那时候的电影人知道自己拍的东西是要给人看的，看的人满意才是硬道理。
现在呢？路演变成了粉丝见面会，变成了签名会，变成了带货直播。“观众提问”环节提前写好剧本，找托儿问“您是怎么揣摩这个角色的”，然后主演深情并茂地回答“我为了这个角色付出了多少努力”。全是表演，连交流都是演的。你不关心观众在想什么，观众凭什么关心你拍了什么？
《给阿嬷的情书》为什么能杀出来？除了它本身的质量，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原因：这部电影没有任何“防弹衣”。没有流量明星挡箭，没有大导演背书，没有资本护盘。它赤裸裸地站在观众面前，只有作品本身可以依靠。所以它必须好，必须真的好，好到能让人忽略它的全素人、忽略它的方言、忽略它的小成本。它活下来了，因为没给自己留后路。
而大多数国产电影给自己留了太多后路。流量明星是后路，IP热度是后路，宣发预算也是后路。拍砸了可以甩锅给“观众审美不行”，扑街了可以抱怨“市场环境太差”。反正总有借口，反正不会死人。但电影这东西，一旦创作者给自己留了退路，作品就没了生路。
有人说我太悲观。说我忽略了中国电影还有希望——还有《给阿嬷的情书》，还有《飞驰人生3》，还有一批年轻导演在坚持做好东西。
我不悲观。我比所有人都想看到好电影。我骂得越狠，是因为我还在乎。真正悲观的人早就不说了，他们连购票软件都卸载了。我还坐在这里，还在看，还在写，还在骂。
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观众都在给中国电影判了死刑缓期执行，你到底是用好作品争取减刑，还是到期执行，由你自己选。
别怪我们心狠。是你先让我们心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