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账本扔到我面前时,我正在厨房刷碗。
听见客厅传来“啪”的一声,我擦了把手走出来,看见她翻开了第一页。
她嗑着瓜子,边看边笑,“2016年3月5日,买菜23块5,肉18块,啧,记得挺细。”她翻了一页,“2016年3月6日,交电费86块,水费32块……”她继续往下翻,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翻到2019年那页时,她手指顿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轻声说:“妈,那页写了什么,您慢慢看。”
01
我叫王慧君,和邓光远结婚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日子。
我妈走得早,是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爸是退休工人,没什么钱,但教育我做人要实在。他说闺女嫁人图的是人好,不是图钱。我当时信了。
婚礼在镇上的酒店办的,不大,二十桌。婆婆邓淑燕穿着红裙子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我心里想,不管怎样,总算有了个家。
可谁能想到,婚后的第一顿饭,就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亲戚朋友都散了,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
婆婆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光远,然后擦了擦嘴,看着我说:“慧君啊,咱们家有个规矩,得跟你说说。”
我放下筷子,等着她开口。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花钱大手大脚的,存不住钱。”她说,“所以呢,咱们家的规矩是,工资卡都得上交给我保管。我当了一辈子家,知道钱该怎么花。”
我愣在那儿,转头看光远。他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妈,这事儿……”我想说什么,但看光远那副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婆婆笑笑,“你放心,不是贪你那几个钱。妈是过来人,知道过日子得有计划。你们俩的工资放我这儿,我按月给你们生活费,剩下的钱存起来,将来买房子、养孩子都够用。”
那天晚上躺床上,光远背对着我。我推推他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妈就那样,”他嘟囔着,“让着她点就行了。”
“那是工资卡,是我们的钱。”
“过日子嘛,不都这样?”他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我结婚前工资也是她管的。”
我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后来第二天早上,我就把工资卡递给了婆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我的卡装进去,写上日期。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但谁都不知道,从那天下楼买菜开始,我就多长了个心眼。
我去小超市买了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九毛钱,黑色封皮。
回到家,我翻到第一页,写了一行字:“2016年3月5日,交工资卡一张,月工资4800元。”
写完我合上本子,压在衣柜最底层的衣服下面。
那段时间我拼命对婆婆好,心想人心换人心,也许时间长了就好了。
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晚上回来还包揽所有家务。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打电话跟老姐妹炫耀:“我那媳妇,挺听话的,让交工资就交工资,没二话。”
我听在耳朵里,手上继续刷碗,一声没吭。
可没出一个月,问题就来了。
那天我买菜回来,在楼道碰见邻居肖姨。她看见我就笑了,“慧君,你妈可真是个有福的人。”
“怎么了?”
“昨天我看见她去邮局,一出手就是五万块,说是给她弟弟汇的。”肖姨压低声音,“你们家挺有钱的啊。”
我手里的菜差点掉地上。
回了家我强装镇定,翻出那本黑色账本,又多记了一行:“2016年4月2日,还差一个月,婆婆汇走5万。”
这笔钱出自哪里,我不用想都知道。
02
我给自己找了个兼职。
是以前公司的老同事介绍的,一个月帮忙做几次报表,月底结账,一次两百块。我把这笔钱悄悄存进婚前办的那张卡里,一分都不敢动。
日子就这么过着。
婆婆规定每月的菜钱是一千五百块,一个月下来省二三十,我都攒着。
有一次菜价涨得厉害,一千五实在不够,我跟婆婆说能不能加点。
她正在嗑瓜子看电视,头也不回,“不是我说你,慧君,过日子要看菜下饭啊,什么菜便宜买什么,别总想着吃好的。”
我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回到家我把账本拿出来,在后面添上:“4月15日,菜钱不够,被说不会花钱。”
我写完这几个字,把本子放回衣服底下,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孩子满月后,我试着跟婆婆提,说想回原单位上班。
我原来在镇上一家小工厂当会计,一个月四千多的收入,对家里也算个帮衬。
婆婆头也没抬,“上班行,但孩子谁带?”
我说可以送托儿所。
她把手里的毛线往沙发上一摔,“托儿所?那地方能比在家里好?我可舍不得我孙子去受那个罪。”她抱起孩子拍了拍,“你就在家带孩子,妈又不缺你那几个钱。”
光远在旁边插了一句,“妈,孩子大一点再送也行。”
婆婆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孩子现在最需要的是妈。”又转过来看我,“慧君你放心,你工资卡在妈这儿存着呢,跑不了。”
我没再说什么。
但后来我找了个机会,跟邻居肖姨搭上了线。
肖姨的大女儿开了个小广告公司,缺个会计,一个月去两趟,做些简单的账,八百块。
钱不多,但胜在稳定。
从那以后,每个月我偷偷去几趟,钱都存进那张旧卡里。
我算过,按这个速度,一年能存一万。十年就是十万。
我给自己的小金库起了个名字,叫“保命钱”。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每天记账,婆婆每天出去打牌、串门、逛街。渐渐地,我摸清了她的消费规律。
每个月十五号左右,她要买衣服。
她爱去镇上的百货大楼,一楼是化妆品,二楼是衣服。
每次回来都拎着一两个购物袋,往沙发上一扔,“今天打折,省了三百多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翻开账本,记上:“5月15日,婆婆买两件衣服,花费约450元。”加上后面括号里的小字:“日记本里写的是100元。”
到了六月,外孙过生日,婆婆大手笔,买了个“智能学习机”,据说不便宜,两千多。光远看见了说了一句,“妈,您这花得也太多了吧。”
婆婆理直气壮,“我外孙上学用,怎么着?你们小时候不花钱啊?”
光远没再吭声了。
晚上我拿出账本,想了想,写了:“6月10日,外孙生日,学习机花费2500元。”
写完我看了看前面几页,才三个月,她已经零零碎碎花出去小一万了。
我合上账本,压在衣服底下,叹了口气。
03
那天晚上,孩子发高烧,我急得团团转。
光远加班没回来,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
挂号、看医生、拿药,折腾到半夜。
结账的时候掏钱包,发现钱不够,剩下一百多块。
我心里一慌,打了光远的电话,没人接。
我又打婆婆的,她接起来听了半天,哦了一声,“你爸柜子里有现金,你自己拿呗。我这儿正跟老姐妹打牌呢,别打岔。”
我挂了电话。抱着孩子在收费处门口站了半天。
最后还是肖姨正好路过,看我抱着孩子站在那儿,掏出三百块塞给我,“先给孩子看病,回头再说。”
我拿着那三百块,手指都在抖。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抱着刚睡着不久的孩子,眼泪一直掉。
我想起爸跟我说的话——闺女,嫁人后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来。
但我们那老房子,爸一个人住都窄,我回去了算怎么回事?
第二天早上,我把账本拿出来,写了新的一笔:“7月23日,孩子生病,医疗费320元,向肖姨借300元。”
我写完这些,又在前面翻了几页,算了算总账。才四个月,婆婆从我工资里拿走的钱加上她以前的钱,已经花了快两万了。
我在本子后面补了一句:“保命钱至少要有两万,不然万一出事,连路费都掏不出。”
那时候起,我对婆婆的每一笔大额支出都多了一个心眼。
八月中秋,小姑子邓欣怡回来。她嫁到了隔壁镇上,老公家条件一般。她一来就嚷嚷着要吃什么大闸蟹,说是镇上买不到好的。
婆婆二话没说,让我去市场买六只,挑最肥的。
我说大闸蟹最近贵,一只要四五十。婆婆挥挥手,“买去呗,难得你妹妹回来一趟。”
到了市场,我挑了三只肥的,三只一般的,讲价讲到一百八。回家蒸好了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吃饭。
小姑子吃了几口,撇嘴,“这蟹不太好啊,肉不多。”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埋头吃饭,什么也没说。
晚上他们娘俩在客厅说话,我听见婆婆压低声音,“别急,等妈手头宽裕了,给你凑一笔。”
我心里咯噔一声,没动,装作在厨房忙活。但耳朵竖得老高。
小姑子问,“妈,您哪来的钱?”
“妈的工资,你哥的工资,还有你嫂子的,都在这儿呢。你嫂子那个……”说到这儿她笑了一下,“好糊弄。”
我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那晚,我回到房间,打开衣柜,翻出账本。我咬着嘴唇写下:“8月15日,婆婆说给小姑子凑一笔,数额不详。”
写完后我把本子压在衣服最下面,又往外多塞了几件衣服。
关灯后,我没睡着。
光远打着鼾,我还睁着眼。
我想了很久,想起爸,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也想起家里那口放在柜子底的旧银行卡。
里面存着的是我兼职攒的钱和偷偷省下来的菜金,满打满算才一万出头。
一万块,够干什么的?
但不管怎么说,是我自己的钱。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账本不能停,保命钱不能断。这日子怎么过,我自己说了算。
04
十月份的时候,光远病了。
先是胃不舒服,他没在意,扛了几天。
后来有天晚上加班回来,疼得蹲在门口冒冷汗,我一看不对劲,赶紧送医院。
值班医生一查,胃出血,得住院。
我跑前跑后办手续,到了缴费窗口,掏出婆婆给的那张工资卡,一刷——余额只有三千多。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
怎么可能?
光远的工资比我高,一个月有六千多,我的四千八,加一起月收入一万出头。
就算婆婆手里原来没钱,五个月怎么也该有三四万才对,怎么就剩三千了?
我打电话给婆婆,声音压低了。
“妈,光远住院了,要交押金。我把卡里的钱刷了,但不够。”
“多少?”
“卡里就剩三千多,住院押金要五千。”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婆婆声音有点不自然,“哦……那个……你先交嘛,三千先交,剩下的妈想办法。”
“妈,这钱……”
“哎呀你听不懂吗?卡里钱我给转定期了,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你先交三千,挂了我去找老姐妹借借。”
不等我说完她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护士喊到号了,叫“王慧君家属”,我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我把那三千元交了,又拿出自己的旧卡,刷了两千补齐押金。
当时心都凉透了。
光远住院那几天,我天天跑医院。
有天中午,我回家拿东西,路过邮局,看见婆婆从里面出来。
我下意识躲到旁边的店铺门口,看见她手里拿着汇款单回执,脸上笑吟吟的。
等她走远了,我进去问工作人员。
人家瞟了我一眼,“汇款?……寄到外地的,好像是她弟弟,五万多吧。”工作人员拍拍单子,“刚办的,喏,单子还没进柜呢。”
我什么都没说,退出来,在回家路上掉了眼泪。
晚上我把账本翻开,写了新的一笔:“10月20日,光远住院,卡里仅剩三千。同日,婆婆汇给弟弟五万余元。押金缺口2000元由旧卡垫付。”
写完我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很久。
那晚光远出院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脸色还有点白。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
“光远,卡里就剩三千块,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咱们两个的工资,这将近一年的,加上妈自己的退休工资,怎么也得好几万。今天交押金,卡里就三千。”
光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可能……妈都存起来了?她说过要帮咱们存首付的。”
“存定期?她今天刚从邮局给她弟弟汇了五万。”
光远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愕,有犹豫,还有一点不愿相信的东西。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那是我舅……可能家里有急事吧。”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件事:指望他替我撑腰,是永远不可能的。
我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备份账本内容,重要的几笔还录了音,包括那段婆婆和小姑子商量钱的对话。
我告诉自己,不是要搞谁,只是给自己留个后路。
有一天,爸打电话过来,问我们这边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都挺好的。
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要是哪天受了委屈,就回来。爸这儿有一间屋,不宽敞,但住得下。”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场。
那晚,我把账本拿出来,又翻了一遍。
看着那一行一行自己写的字,黑的、蓝的、圆珠笔的、钢笔的,有些字迹被水渍模糊了,但我记得每一笔背后的日子。
我对自己说:再忍忍,但不会永远忍。
05
儿子三岁那年,该上幼儿园了。
镇上有两所幼儿园,一所公立的,一个月五百块左右;一所私立的,说是双语教学,一个月一千五。我当然想送公立的,但婆婆不同意。
“咱家亏待咱孙子了?上什么公立,人家有钱人家的孩子都上私立,不让咱孙子落后。”
我说公立也不错,离家近。
婆婆一摆手,“这事你别管,钱我出。”
她这句话说得底气十足,好像那些钱真是她挣的一样。但我也懒得跟她争了,因为从那天起,我开始想着怎么脱身了。
有一天,儿子回来跟我说,“妈妈,今天老师让我们看新书包,说是贵的那种。”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说,“妈,私立幼儿园一年下来也不少钱,要不咱们……”
“你嫌贵?”婆婆放下筷子,“我告诉你王慧君,再贵也是我孙子花的,你别多想。”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拿出账本算了算,三年下来,婆婆从我工资里拿走的钱加上她自己的退休金,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好几万。
但存折里有什么?
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至少再攒三万,把“保命钱”凑到四万。然后跟光远好好谈一谈。
但他呢?他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
有天晚上我试探他,“光远,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的钱去哪儿了?”
他正在玩手机,头也不抬,“存着呗,妈不说了给咱买房吗。”
我看着他,心里凉透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孩子上小学,我要开始考虑学区房的事了。
镇上有两所小学,一所好,一所差。
好的那个要按片区,我们住的这片儿正好在差的片区。
想上好学校只有买学区房。
我算过,学区房首付最少得二十万,按我们的情况,贷款月供倒还行,关键是要凑首付。
那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坐在饭桌前,当着光远和婆婆的面开口了,“妈,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婆婆正在剥花生,抬眼看我,“啥事儿?”
“我想买套学区房,给咱们孩子上学用。”
“上学?上什么学?现在小学不好吗?”
“那个小学教学质量一般,我想让孩子上好一点的学校。”
“咱们小时候什么都没上,不也长大了?”婆婆不以为然地继续剥花生,“别折腾了,你好好在家带孩子,上学的事我来操心就行。”
“那钱呢?”我脱口而出,“妈,咱们这几年的工资都在您这儿存着,我想看看存折。”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生掉了一颗。
“你看什么存折?我说的,不把剩下的工资也交出来,家里的账你就别想碰。”
我心里一沉,最后的忍耐也崩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妈,我想看账本。”
“什么账本?”她还在装傻。
“我自己的账本。”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到了茶几上,她愣了愣,伸手翻开第一页,脸色变了。
06
她一开始只是翻,以为是我瞎记的。
但看着看着,她的手开始抖了。第一页、第二页……她翻一页,表情就变一点。轻蔑变成惊讶,惊讶变成铁青。
翻到2019年六月那页时,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平静,“你还要继续往下翻吗?”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愤怒,有羞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她做了什么我心里明镜似的——但她以为没人知道,以为这些事不会有人戳穿。
“你……你一直在记?”她的手指点着账本,声音变了调,“你记这个做什么?”
“留着用。”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您,”我说,“我只是想知道,我的钱去哪儿了。”
她猛地站起来,气冲冲地走进卧室,翻出一叠钱,往茶几上一拍,“看啊,你不是要看吗?这就是你的钱!”
我看了一眼那叠钱,少得可怜,大概几千块。
“我的钱就剩这么点儿了?”
“你什么意思?你不信?”婆婆的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很凶,“我当了一辈子的家,我还能贪你那几个钱?”
就在这时,光远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这场面愣了,“怎么了这是?”
他还没说完,婆婆就冲他哭喊,“光远啊,你媳妇欺负你妈!她怀疑我贪她的钱!”
我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账本递给光远。
他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再然后,脸色刷地变白。
他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2019年那页,他顿住了。那是她给他舅舅汇钱的日子,也是她给小姑子外孙买钢琴的日子。
他拿着账本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婆婆,“妈,这钱……真花了这么多?”
婆婆愣了一下,“我……我……花在自己的儿子、女儿、孙子身上,怎么就叫花了?”
她指着账本,指着那几行字,“这不是你们吵着说要买那个什么学习机吗?那不是我外孙……你妹妹的儿子吗?你们不也同意了吗?”
光远沉默了。
我接上话,“那您给小姑子凑的10万,她到现在都没还,也是我们同意的吗?”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07
婆婆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10万?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给她10万了?”
我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传出她的声音:“欣怡,你别急嘛,等妈手头宽裕了,给你凑一笔。你哥和你嫂子他们的钱都在我这儿呢,好办得很。”
小姑子的声音:“那能凑多少?怎么也得10万吧,我可等着用呢。”
婆婆:“10万还行,我手里能调开。”
小姑子:“那行,等钱到了我马上还房款,您可得给我留着。”
婆婆:“放心,跑不了。”
录音播完,房间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光远张着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妈……”
“那是假的!”婆婆尖声叫道,“你录我音?王慧君,你到底是不是人?你算计我?”
“我没算计您,”我说,“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我把手机又往前翻。
一页一页的截图:她舅家的汇款回执、外孙的账户明细、她给自己新买的金镯子……
一单不少,清清楚楚。
婆婆的脸彻底垮了。她整个人往后一缩,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心口憋了几年的那股气终于散了一点点。
但她还死撑着不认输,她突然有了主意,“就算我花了,怎么着?我花自己儿子的钱,怎么了?我养了他一辈子,他孝敬我还不能花了?”
光远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眼眶一热,还是把那句话压下去了:“能花,但账得算清楚。我就想看看,我还能不能攒出个首付。”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眶发红。
婆婆看他那副样子,更慌,“光远,你别听她的!她就是想分你的钱!”
光远没吭声,只是走到卧室里,打开柜子,翻出了他的工资卡。
那卡一直是他妈妈收着,他以前从没看过。
他看了一眼余额,愣住了。
“妈,这卡里……”
“我说了存定期了!”婆婆喊道,“你们一个个都……都不信我。”
我叹了口气,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光远面前。
那是他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他妈,他小姑子,还有他外公外婆。
照片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这是我们家祖传的金镯子,光远你留着,将来给你儿媳妇。”
他拿着照片看了好久。
“妈,”他说,声音很轻,很慢,“这镯子……”
“那是你外婆给我的!”婆婆突然尖叫起来,“那是传家宝!不是用你的钱买的!”
“妈,”他看着那照片,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那单子上的小票,上面写的金额是一万二。我上个月才问过我外婆,她说早几年她把那个镯子给卖了。”
08
婆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光远也没再问了。他坐到沙发上,低着头,两手撑着膝盖,就这么坐了很久。
我也没说话。客厅里只剩下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好一会儿,光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本账本递还给我。
“这个,”他指了指账本,“你好好收着。”
然后他转向婆婆,“妈,这些年……”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这些年,我们家到底花了多少,还剩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婆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来回揉捏着衣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不说也行,”光远说,“那我们就不问了。但以后……”
他顿住了,半天才说出口,“钱归慧君管。每月我给你两千块,你自己花。其他的账,都交给慧君管。”
“光远!”婆婆站起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就这么对你妈?你就……”
“妈,”光远的声音低沉但坚定,“我不是不孝敬你。但这八年,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婆婆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
晚上,小姑子邓欣怡杀上了门。
她冲进来,指着我的鼻子,“王慧君,你抄家了?你凭什么?你嫁到我们家,还想翻天?”
我没理她,把账本里那页关于她的记录抽出来,递到她面前。
“你借八万买车,到现在还了吗?”
她的手一僵。
“我……我那是跟我妈借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钱是我的,你说有没有关系?”
她还想说什么,光远从房间里走出来,“欣怡,你走吧。”
他转身对着门口。小姑子瞪着眼睛看他,又看了看他妈,跺了跺脚,摔门走了。
她一走,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婆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光远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
我等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这账本我不会再记了。但以后家里的钱怎么管,我要说话。”
婆婆低着头,没应声。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光远,“我不是要分家,也不是要怎么样。我就是想有个数。”
“我记了八年,不是为了跟谁要这笔账,”我说,“我只是想让我儿子,不重蹈我的覆辙。”
09
第二天早上,婆婆破天荒没出门。
她坐在阳台上,面前放着一本相册。我端着水杯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她翻的是光远小时候的照片。他穿着小军装,笑得满脸开花。
“这张是他三岁的时候,”她说,声音闷闷的,“他爸带他去照相馆拍的。”
我没说话,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翻了一页,“这张是上小学,这家伙不爱写作业,天天被他爸揍。”她低头看着,眼眶有点红。
“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他长大。他小时候学习成绩不太好,老师老请家长。我跑了多少趟学校啊,回来也舍不得打他,就骂两句。”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指腹划过那道浅浅的笑容,“我就想,我不能让他再吃苦。我怕他工作、成家之后被别人拿捏,所以我想替他管住钱。”
她翻了一页,“后来,我以为我是在替他管,可管着管着,就变成舍不得放手了。”
我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去,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
“妈,”我说,“我不是要把你怎么样。”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看着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进来,吹动窗帘边角,“你看,风一吹,帘子就动了。我不放,它动不了;我放了,它才能飘得起来。”
她转过来看我,“我是该放手了。”
那天晚上,光远先开了口,“以后每个月,咱们拿出一部分,存到你的卡里。”
我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然后我妈那边,每个月给她两千块,她自己的退休金还有一千多,总共三千多,够她花的。”
“够了,”我说。
“还有,咱们自己开始攒钱。先把小房子买了。你记的那个账本……”
他停了一下,“那本账,不用再记了。以后咱们一起看着这个家,不会再乱花了。”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账本放在桌上,就那么放着。
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那本账本翻了翻,一页一页的蓝色圆珠笔字,有的字迹被水模糊过,有的被划掉又重新写过。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句话:“2016年到2024年,一共八年。”
他合上账本,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他什么也没说,但我点了点头。
10
儿子顺利上了那所好小学。
搬家的时候,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本黑色封皮的账本,边缘都起毛了,好几个角都卷了起来。
我翻了翻,想了想,把它装进了一个旧信封,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锁上抽屉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像那八年一下子就被锁进去了一样,又好像那八年还是像影子一样,一直跟在身后。
搬完家那天晚上,肖姨过来串门。她拎着个果篮,进门就四处看了看,“哟,这房子不错啊,朝向也好。”
我给她倒了杯水,“凑合住。”
“我听说你们家的事了,”肖姨压低声音,“你婆婆现在不管你钱了?”
“不管了。”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手,“你呀,早就该硬气起来,就你这样的老好人,搁谁家都能被欺负。”
我笑了笑,没搭话。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了八年的账。
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整齐。
结婚前我还涂指甲油,现在不涂了,也没那心思。
电话响了,是爸打来的。
“闺女,搬家搬完了?顺利不?”
“顺利,都弄好了。”
“那就好,”爸停了一下,“那……你婆婆那边,没再闹吧?”
“没闹。”
“那就行,”爸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有点哑,“闺女,爸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电话那头的话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有时候爸也在想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一个人扛着,不容易。但你记住,过得好不好,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外面的路灯。
那本账本还锁在抽屉里,钥匙在我兜里。我摸了摸它,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钥匙隔着布料的形状。
八年的账,都锁在里面了。
但我知道,有些账,锁上了就是锁上了。有些账,因为记清楚了,反而能放下了。
我关上客厅的灯,往卧室走去。
身后的抽屉,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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