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许多讲,我们在不同的议题下反复触及两种情绪——焦虑和恐惧。分离焦虑一讲中,它们是面对丧失时的核心体验。创伤后应激一讲中,它们是被创伤激活后的持续状态。回避需要一讲中,它们是阻拦依赖表达的内部禁令。全能自恋一讲中,它们是需要用全能的防御来掩盖的底层脆弱。
这一讲,我们要把焦虑和恐惧本身作为主题,正面地、系统地去看它们在亲密关系中的运作。因为这两种情绪不是偶尔出现在关系中的来访者,而是始终在场的底色。它们是依恋的阴影面——我们越是在乎一个人,就越容易被这两种情绪抓住。
焦虑与恐惧的区别:一种被忽视的边界
在日常语言中,焦虑和恐惧经常被混用。但在精神分析的视角下,区分两者是有意义的。
恐惧有一个相对明确的对象。我害怕你离开,我害怕你生气,我害怕你的冷漠。恐惧指向一个可以被命名、可以被描述的具体威胁。当我能够说“我害怕什么”时,恐惧就被部分地包含了——它有了形状,有了边界,有了可以被思考和讨论的可能。
焦虑则更为弥散。它没有明确的对象,或者说它的对象是潜在的、未知的、无法被清晰地指认的。它是一种“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的预感,但我说不清是什么事情。它是一种身体层面的紧张和警觉,但我找不到紧张的具体来源。它是一种在关系中的不安全感,但对方并没有做任何明确可以被指为威胁的事。
弗洛伊德对两者的区分奠定了精神分析的基础。他认为,恐惧是对外部危险的回应,焦虑则是对内部危险的回应——更准确地说,是对本能冲动可能突破防御、导致自我被压倒的恐惧。在亲密关系中,这意味着焦虑常常不是关于对方做了什么,而是关于对方的存在触发了自己内心什么东西。
比昂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理解。他描述了婴儿最早期的原始恐惧——一种无名的、没有形状的、濒死般的恐惧。这种恐惧之所以无法被命名,是因为婴儿还没有发展出思考它的心理装置。它只能被投射到母亲身上,由母亲来容纳和消化。如果母亲能够接收并处理这些恐惧,婴儿就逐渐内化了处理恐惧的能力。如果母亲因为自己的脆弱而无法提供这种容器功能,婴儿就被独自留在了一种无法被思考、无法被处理的原始焦虑中。成年后,这种焦虑在亲密关系中被重新激活,因为它触及了最初那个未被充分容纳的原始恐惧。
亲密关系中的恐惧:具体威胁与早期创伤
在亲密关系中,恐惧通常表现为几个具体的主题。最常见的是对丧失的恐惧——害怕被抛弃、被遗忘、被替代。其次是对攻击的恐惧——害怕被伤害、被贬低、被羞辱。还有对融合的恐惧——害怕在关系中失去自我、被吞噬、不再能认出自己。
这些恐惧在意识层面可能完全合理——伴侣确实做出过伤害的行为,关系确实存在不稳定的因素,亲密确实可能带来自我边界的模糊。但即使在客观威胁并不存在或并不严重的时刻,这些恐惧仍然可能被激活,而且激活的强度与当下的情境不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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