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王大勇,四十五岁,在街道办混了半辈子科员,离异,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日子过得像杯温吞水,没滋味,倒也安稳。那天我妈安排了个相亲,说对方条件好得不行,让我务必重视。我换了件最体面的夹克,揣着紧张推开了咖啡厅包厢的门。屋里坐着个穿深蓝制服的女人,肩章上的星徽晃眼。她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响动抬起头——那张脸,我做梦都认得。是我们街道新来的政法委书记,周敏。我当时腿就软了,脑子里嗡嗡作响,脱口而出:“周……周书记?您……您也需要相亲?”
第一章
那天下午的风有点凉,吹得我后脖颈子直发紧。我站在“初见”咖啡厅门口,又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深灰色夹克,老婆——前妻,去年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里头是件白衬衫,领子洗得发硬,但我特意熨过;裤子是新的,皮鞋也擦了油。我妈在电话里把对方夸上了天,说是什么事业单位的,知书达理,年龄跟我相仿,也是离异,没孩子拖累。我妈最后那句“你再挑三拣四,就别回这个家了”还在我耳朵边上转悠。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咖啡厅里暖烘烘的,飘着一股奶油和咖啡豆混合的香气,跟外面萧瑟的秋意是两个世界。前台小姑娘问我几位,我说有约,308包厢。她带我上了二楼,走廊铺着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更显得我心跳如擂鼓。
308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隐约能看见里头坐着个人影,轮廓挺直。我抬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我推门进去。包厢不大,一张小圆桌,两把沙发椅。窗边坐着个女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一颗银色星徽在吊灯下反射着清冷的光。她手里拿着几张纸,像是文件,正低头看着,眉头微微蹙着。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制服,这气场,这侧脸……我愣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她听到我半天没动静,抬起头来。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上周三街道全体大会上,她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无表情地宣读新一轮社区综合治理的红头文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街道新来的政法委书记,周敏。据说之前在市里司法系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下来挂职锻炼,据说干满两年就要高升的。那天大会散场,我们办公室几个老油条还在底下嘀咕,说这位新来的书记看着就不好惹,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吧。
可现在,她就坐在这间暖色调的咖啡厅包厢里,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旁边还放着一碟没动过的提拉米苏。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错愕,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公事公办的平静。
我嗓子眼发干,想咽口唾沫,发现嘴里一点水分都没有。我本能地想立正站好,又觉得这场景太荒谬。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句话就这么不过脑子地冲了出来:
“周……周书记?您……您也需要相亲?”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说的什么玩意儿!什么叫“您也需要”?好像人家堂堂政法委书记就该孤家寡人、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我臊得脸皮发烫,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我钻进去。
周敏倒是没生气,甚至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抬手示意我对面的椅子:“王……大勇同志?请坐。”
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街道办几百号人,她居然能一眼认出我,还叫得上来名字!我脑子里更乱了,机械地挪过去,半边屁股挨着沙发椅边缘坐下,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比当年见丈母娘还紧张。我那件精心挑选的夹克,此刻勒在身上,哪哪儿都不对劲。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主动开口,语气比大会上调低了八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王大勇同志,看来介绍人没有把情况说清楚。今天不是以工作身份约你,是以我个人身份。我确实……需要处理个人问题。”
“个人问题”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哦”了一声,脑子里还是懵的。这太不真实了。上周还在台上给我们念紧箍咒的顶头上司,这周就坐在我对面……相亲?
我偷偷打量她。离近了看,她其实没有台上那么不近人情。眼角有细纹,眼下有些发青,看着像是长期睡眠不足。嘴唇抿着,线条很直,但嘴角天生有点微微上翘,如果不绷着脸,应该显得挺柔和。她换下了开会时那副黑框眼镜,此刻脸上干干净净的,没了那层镜片的遮挡,眼睛显得格外清亮。只是那身制服实在太有压迫感了,我总觉得下一秒她就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相亲对象行为规范条例》让我签字画押。
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总得说点什么,不能这么干坐着。我憋了半天,问了句:“那……您喝点什么?我请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美式,说:“已经有了,谢谢。”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想喝什么自己点,单我来买。”
“不不不,我来我来!”我差点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菜单。那是一张烫金的硬纸板,我捏在手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指尖都在冒汗。
她好像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浅,如果不是包厢太安静,我几乎听不见。“王大勇同志,”她又叫了我一声全称,听得我心头一颤,“你不用这么紧张。今天这里没有书记,也没有科员。就……两个被家里催得没办法的中年人。”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得让我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下。我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眼神里的公事公办退去了些,多了点无奈。原来,她也被家里催。我心里莫名其妙平衡了一点,紧张感消下去小半。
“那……周……周姐?”我试探着换了个称呼,看她没反对,胆子大了点,“您平时工作那么忙,还有空……想这个?”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很轻。“忙不是理由。我母亲身体不好,最近总念叨。”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杯沿,“她说,她最大的心病就是我。怕我老了没人管,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心酸。我想到我家老太太,也是整天唠叨我,说我将来闺女嫁人了,我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天下的父母,操的心都差不多。
“是啊,”我跟着感慨了一句,“我家老太太也是,说我要再不找,她就直接搬来给我当保姆,盯着我吃饭。”
周敏听了,这次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大了一些,算是真正的笑了一下。但那笑意一闪而过,她又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样子。“王大勇同志,我的情况,介绍人大概跟你说了。离异,没有孩子。工作性质你也知道,忙起来没白天没黑夜。可能没办法像普通女人那样……照顾家庭。”
她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谈判前先亮底牌的意思。我心里那点畏缩劲儿,被这股坦荡冲淡了不少。我好歹也在街道办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她再厉害,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会被亲妈催婚,也会担心自己老了没人管。
“周姐,”我吸了口气,坐直了一点,“我也不瞒您。我离异,有个闺女,上初二,正是叛逆的时候。我工作吧,就那样,旱涝保收,没啥大出息。房子是旧的,车是二手的。我这个人,没啥大毛病,就是有点闷,不会哄人,前妻就是因为这个跟我离的。”
我把自己的家底一股脑儿抖落出来,反倒觉得轻松了。横竖就这么回事,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咱就体体面面地结束,回去也好跟我妈交差——不是我不努力,是人家书记看不上咱。
我说完,等着她审判。她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我在大会上见过。“你女儿,”她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王小雨,下雨的雨。”
“喜欢什么?”
我愣了一下。除了我妈,还没人问过我闺女喜欢什么。前妻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她管,离婚后,我一个大老粗,能管好她吃喝拉撒作业签字就不错了。“她……喜欢画画,老在课本上画小人儿。”我挠了挠头,“还喜欢猫,老想养,我嫌掉毛没同意。”
周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然后她从旁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又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对我说:“王大勇同志,今天先到这里吧。我下午还有个会。”
我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好好好,您忙您忙。”
她也站起身,比我高半个头,身形挺得笔直。“单我已经买过了。”她说。
我又是一愣,刚想说“这怎么行”,她已经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对我微微颔首:“再见,王大勇同志。”
“再见再见,周……周书记。”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而快,鞋跟落在走廊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包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美式咖啡的苦香。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精心准备的打扮,再想想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对话,跟做梦一样。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是我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这上哪儿说理去?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您给我介绍的那人,是我们单位领导。”
过了不到十秒,我妈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声音震得我耳朵疼:“啥?领导?哪个领导?男的女的?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半截呢!人家介绍人说了,条件可好了!你管人家是不是领导,领导也得嫁人不是!我告诉你王大勇,你别给我犯轴,明天赶紧约人家再吃顿饭!”
我拿着手机,听着我妈中气十足的吼声,脑子里却浮现出周敏刚才说“我母亲身体不好,总念叨”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原来不管多大的领导,在父母眼里,都只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我挂断电话,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风更凉了,吹得我清醒了些。我刚走到街角,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短,就一行字:“王大勇同志,周六上午九点,街道图书馆二楼,有个亲子绘画讲座。可以带你女儿来。”
没有落款。但我看着那个号码,心里清楚是谁。
### 第二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街道办走路都带着点不自在。总觉得背后有人看我,虽然我知道那大概率是我的心理作用。周书记的办公室在五楼东头,我们综合治理办公室在二楼西头,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但每次楼道里响起那种沉稳、节奏分明的脚步声,我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
周五下午开例会,主任在上面讲创城复查的事,我坐在底下神游天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条短信。亲子绘画讲座。她什么意思?是出于领导对下属家庭的关怀?还是……那天相亲的延续?我妈在电话里已经把这事儿上升到了“组织考验”的高度,逼着我必须去,还擅自给我闺女请了假。
我闺女王小雨,今年十三岁,个头窜得快,已经到我肩膀了。性格随她妈,要强,话不多,但心里有主意。我离婚那年她刚上四年级,从那以后就很少跟我提她妈,也从不问我找不找后妈的事。有时候我看着她埋着头写作业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愧。我总觉得自己亏欠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周五晚上,我做了几个菜,西红柿炒蛋,蒜蓉西兰花,还有一条清蒸鲈鱼。小雨出来吃饭,看了桌子一眼,说了句“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事,就是做了你爱吃的。她坐下来,扒拉了两口饭,突然问我:“爸,明天上午带我去哪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那个大嘴巴,肯定已经跟小雨透过风了。我夹了块鱼肉放到她碗里,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哦,街道图书馆那儿有个画画的讲座,你不是喜欢在课本上画小人儿吗?带你去看看。”
小雨没接话,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过了一会儿,她说:“是去见那个阿姨吧?”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什么阿姨?”
小雨抬起头看我,眼睛黑漆漆的,像是能把人看穿。“奶奶说了,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个当官的。明天是人家约的吧?”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现在的孩子,什么都瞒不住。我索性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地说:“小雨,爸是去见一个……同事。她刚好知道有这么一个活动,觉得适合你,就跟我提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咱们就不去,行吗?”
小雨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含含糊糊说了句:“去吧。反正明天也没事。”
那顿饭吃得我食不知味。晚上小雨回屋写作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我拿着手机,翻到那条短信,来回看了好几遍。周六上午九点,街道图书馆。我不知道该准备点什么,最后决定像上次一样,穿得得体点,至少别给闺女丢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带着小雨出了门。小雨穿了件白色的卫衣,下面是牛仔裤和帆布鞋,头发扎了个马尾,清清爽爽的。她没提昨晚的事,我也不提。我们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问我单位食堂好不好吃,我问她最近英语考了多少分。
街道图书馆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有几棵老槐树。我们到的时候刚好九点。一楼是借阅室,二楼有一个多功能厅,平时用来搞些社区活动。楼梯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亲子艺术工坊——用画笔沟通心灵”,承办单位是街道妇联和司法所联合。
我看着“司法所”三个字,心里又有点发虚。这算怎么回事?相亲相到司法所的活动现场来了?
上了二楼,多功能厅里已经来了七八对家长和孩子。孩子们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旁,桌上铺着白纸、水彩笔和颜料。家长们坐在后面一排椅子上。我一眼就看到了周敏。她今天没穿制服,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打底衫,下面是条深色长裤。头发也放下来了,不像开会时那样盘着,柔顺地披在肩上。她正弯着腰,跟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跟大会主席台上那个冷面书记判若两人。
我愣了一下。小雨也看见了,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问:“爸,就是那个阿姨?”
我点点头,嗓子有点紧。周敏似乎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直起身朝我们这边看过来。她看到我,又看到我身边的小雨,脸上的笑意没减,朝我们招了招手。
我领着小雨走过去,干巴巴地打招呼:“周……周姐,我们来了。”
周敏的视线落在我身后的小雨身上,声音放得很轻:“你就是小雨吧?听你爸爸说你喜欢画画。”
小雨站在我身后,没往前,也没躲,只是抬着头看周敏,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好奇。她没说话,但也没表现出排斥。
周敏也不在意,她从桌上拿了一份活动流程表递给小雨:“今天请的老师是美院毕业的,专门教小朋友画水彩。你先去坐,听听看喜不喜欢。”
小雨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我。我冲她点点头。她抿了抿嘴,走到长桌边,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旁边的小男孩正在用蓝色水彩笔涂一只长翅膀的猫,小雨看了几眼,没说话,也拿起一支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开始勾画。
我松了口气,正想退到后面家长区去坐,周敏叫住了我:“王大勇同志,方便的话,我们出去说几句话?”
我心里又是一跳。出去说话?说什么?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小雨,她正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画着什么,没注意我们。我跟着周敏走出多功能厅,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阳台。阳台不大,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外面是老槐树的树冠,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周敏转过身,背靠着阳台栏杆,看着我。没有了制服的包裹,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但那股子沉静内敛的气场还在。“王大勇同志,那天的事,我想再跟你聊聊。”
我站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您说,您说。”
“首先,我要道歉。”她说。
我一愣。“道歉?道什么歉?”
“那天我态度可能太公事公办了。”她目光坦诚,“我习惯了。工作的时候,很难一下子切换过来。让你紧张了。”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自己没见过世面。您那叫……严谨。”
她似乎又被我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其次,关于上次我说的那些,我工作忙,可能没时间顾家之类的,不是推脱,是事实。我需要让你清楚。”
“我明白,我明白。咱都是实在人,不说虚的。”我使劲点头。
她看着我,停了一下,说:“但我后来想了一下,介绍人说得也有道理。两个人都忙,也许更能理解彼此。问题在于,怎么协调。”她顿了顿,“而且,我觉得你人不错。老实,本分,不浮夸。”
“老实本分”这四个字,从一个政法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在我听来,简直比“业务骨干”还高的评价。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赶紧压住。
“那……周姐,您的意思是……”我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试着接触看看。”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工作方案,“但不急。先从朋友做起。今天带小雨来,就是第一步。看看孩子能不能接受,也看看……我们之间有没有更多共同话题。”
她说得合情合理,条理清晰,我完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更何况,我心里其实……是愿意的。不是因为她是领导,而是因为那天她说起她母亲时的那点无奈,和刚才她弯腰跟那个小女孩说话时的温柔,让我觉得,她不只是个书记。
“行!”我答应得干脆,“我听您的安排。”
“别总说‘您’了。”她说,“私下里,叫名字就行。”
“那……周敏?”我叫了一声,舌头有点打结。
她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时候,多功能厅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周敏侧耳听了一下,说:“进去看看吧,看看小雨画得怎么样。”
我们回到多功能厅,讲座已经到了自由创作阶段。孩子们都在埋头涂画,家长们有的在拍照,有的在低声交流。我走到小雨身后,探头去看她画的什么。白纸上,是一片蓝绿色的草地,上面开着一朵朵黄色的小花。草地中央,蹲着一只橘色的猫,胖墩墩的,正伸着爪子去扑一只蝴蝶。画面色彩明快,线条虽然稚嫩,但那只猫的神态活灵活现的。
“画得真好!”我忍不住夸了一句。
小雨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一下。周敏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这只猫画得很有灵气。”她说,“小雨,你是不是很喜欢猫?”
小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周敏蹲下身,跟小雨平视。“我家楼下有一窝流浪猫,橘色的,跟你画这只长得特别像。你要是喜欢,下次可以带你去喂。”
小雨终于抬起头,看了周敏一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淡了一些,多了点亮光。“真的?”
“真的。”周敏点头,“骗你是小狗。”
小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抿直了,但那个细微的变化,我看在眼里,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稍微落了落地。
讲座结束后,孩子们拿着自己的画作合影留念。小雨也抱着她的画,站在人群边上。周敏走过去,很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小雨没有躲开。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我带着小雨走在前面,周敏落后我们半步。我们仨就这么走着,一时没人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走到路口,周敏停下脚步。“我下午还有点事,就先走了。”她对我说,然后又看向小雨,“小雨,今天开心吗?”
小雨抱着画,点了点头。“嗯。”
“下次有活动,再叫你。”周敏笑了笑,冲我们摆摆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她走路的姿势依然挺拔,但今天看着,没那么有距离感了。
我看着她走远,然后低头问小雨:“你觉得这个阿姨怎么样?”
小雨没看我,抱着画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儿。”
我一愣。这是什么评价?但我还没来得及问,小雨又补了一句:“比我妈好闻。”
那一刻,我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有酸,有暖,还有点说不清的期待。我快走几步跟上小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敏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阳光照在路面上,明晃晃的。
### 第三章
接下来两周,我和周敏的接触,以一种外人看来极其“不温不火”的方式开始了。她没再约我去咖啡厅,也没再提“相亲”这俩字。我们见面的频率大概是一周两次,有时是她下班后路过我们办公室,隔着玻璃窗朝我点一下头,那意思就是“出来一下”。有时是她给我发条消息,说有个新开的社区食堂,味道不错,让我中午过去尝尝。
我们吃饭的时候,她聊的更多的是街道工作。哪个小区的停车位纠纷又闹到所里了,哪家独居老人的帮扶津贴审批卡住了。我听她说这些,偶尔插几句我们基层执行时的难处。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追问我几句细节。我发现她跟我聊天的时候,那个皱着的眉头会慢慢松开,语速也会放慢。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谈恋爱。我妈打电话来问进展,我就说“挺好,聊得来”。我妈在电话那头急得拍大腿:“挺好是多好?你倒是约人家看个电影逛个公园啊!”我嘴上应着,心里想,周敏要是肯跟我逛公园,那太阳得打西边出来。她的时间表是按小时切割的,能挤出一顿饭的功夫,已经很奢侈了。
第二次带小雨出来,是隔了一周的周六下午。周敏真带我们去喂流浪猫了。她家楼下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后院,墙角堆着些杂物,几棵香樟树底下,果然蜷着三四只猫,都是橘色的。周敏从包里掏出一小袋猫粮,蹲下身,嘴里发出“啧啧”的唤猫声。那几只猫像是认识她,慢悠悠地踱过来,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小雨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亮晶晶的,想看又不敢靠太近。周敏回头看她:“过来,它们不咬人。这只叫大黄,是最老的,脾气最好。”
小雨慢慢挪过去,蹲在周敏旁边。周敏把猫粮倒了一点在她手心里,然后托着她的手,轻轻伸到那只叫大黄的老猫面前。大黄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小雨的指尖,然后低头舔她手心里的猫粮。小雨整个人都绷紧了,但脸上是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它的胡子扎我。”小雨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笑。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阳光从香樟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周敏和小雨身上,给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周敏侧着头,正在教小雨怎么摸猫的后背才不会惊到它,语气耐心又温柔。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有点发软。
那天喂完猫,周敏请我们吃了顿饺子。就在小区门口一家小馆子,店面不大,但干净。她点了三盘不同馅的饺子,还特意给小雨要了一瓶汽水。吃饭的时候,小雨的话明显比第一次多了,虽然还是不怎么主动跟周敏说话,但周敏问她什么,她会认真回答。比如周敏问她最喜欢哪门课,她想了想说是美术;周敏问她将来想做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想当插画师,给故事书画插图”。
周敏听了,没有像别的长辈那样说“画画当爱好行,还得学好文化课”,而是点点头说:“那挺好的。我认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下次有机会,可以让她给你看看她的工作是什么样。”
小雨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周敏站在饭馆门口的灯牌下,把围巾拢了拢,对我说:“王大勇,过两天街道有个针对青少年的普法讲座,我觉得小雨这个年纪可以听听,你要是有空,带她来?”
“行啊。”我满口答应,“跟着您,这不光解决个人问题,连孩子的教育问题都一块儿解决了。”
我这话是半开玩笑说的,周敏却认真看了我一眼:“教育孩子是大事,我不是随便管管的。我是真觉得小雨是个好苗子,性格有韧劲,也聪明,得好好培养。”
她这么认真,我倒不好意思贫了。“是,我听您的。”
小雨站在我身边,低头用鞋尖碾地上的落叶。但我知道她耳朵竖着,在听我们说话。回家的路上,小雨破天荒主动问我:“爸,周阿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她是好人。”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会跟她结婚吗?”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你这孩子,想那么远干什么!”
“奶奶说,你要是跟她结婚,以后就有人管我了。”小雨的声音闷闷的,“我不需要人管。我可以自己管自己。”
我心里一紧,放慢了脚步。小雨没有看我,低着头往前走。我赶上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谁说结婚就是为了让人管你啊。傻不傻。周阿姨……她是喜欢你,才愿意带你玩。”
小雨没再说话,但也没躲开我的手。我们父女俩就这么一路走回家,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稳地推进下去,带着点中年人的温吞和谨慎。但生活这玩意儿,从来不会让你按剧本走。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二的中午。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老旧小区的改造意见稿,忽然接到我妈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又急又慌:“大勇,你快回来!小雨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老师让家长去一趟!”
我脑袋“嗡”的一下,扔下笔就往外跑。小雨?打架?她从小性子冷,但从来不惹事,怎么会跟人打架?我骑着电动车一路冲到学校,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我看见了小雨。她站在墙角,校服袖子扯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块青紫。她对面也站着一个男孩,比她高半个头,胖乎乎的,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旁边站着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正叉着腰跟班主任嚷嚷:“你看看!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她家长呢?让她家长来!”
我冲进去,一把把小雨拉过来,低头看她的脸:“伤着哪儿了?怎么回事?”
小雨咬着嘴唇不说话,但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圈猛地红了。她使劲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那个中年女人看到我,调转火力就冲我来了:“你是她爸?你看看你闺女,把我儿子脸都抓破了!野不野!有没有家教!我告诉你,今天必须带我们去看医生,还有精神损失费!”
我没理她,蹲下来,扶着小雨的肩膀,声音尽量放轻:“小雨,你跟爸说,怎么回事?”
小雨的嘴唇抖了几下,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但很清晰:“他先说我是没妈的孩子,还说我爸没出息,在街道办扫地。说我们一家都是垃圾。”
我攥着小雨肩膀的手紧了紧,一股火“噌”地顶到了天灵盖。但我压住了。我看着那个还在哭的男孩,又看了看那个气焰嚣张的女人,慢慢站起身。班主任在中间打圆场,说小孩子吵架没轻重,大家各退一步。那个女人不依不饶,指着我的鼻子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单亲家庭就是没教养”。
我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高挑身影走进来,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周敏。
她怎么来了?我愣住了。小雨也愣住了,仰头看着她。
周敏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在我和小雨身上停了一下,看到小雨嘴角的伤时,眼神沉了沉。然后她看向班主任,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街道办的周敏,也是小雨的长辈。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班主任显然认得她,态度立刻变了,连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那个中年女人还在嚷嚷,但气焰明显没那么嚣张了。周敏听完了,转向那个男孩和他母亲。她没发火,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法庭陈述:“这位家长,首先,孩子之间发生冲突,双方都有责任,伤口需要处理我们不会推诿。但根据老师刚才的描述,是您的孩子先用言语进行侮辱和挑衅。这一点,教室里还有其他同学可以作证。其次,‘单亲家庭’不是用来攻击他人的标签。您作为家长,在孩子面前使用这种歧视性语言,恐怕不妥。”
那个中年女人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对上周敏那双沉静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嘟囔了几句,声音小了下去。
最后,在周敏的协调下,对方家长同意各自承担孩子的医药费,互相道歉。那个男孩抽抽搭搭地跟小雨说了句“对不起”,小雨没看他,但也对他说了句“对不起”。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那个女人拉着她儿子快步走了,连头都没回。
我蹲下来,拿手背擦了擦小雨嘴角的血迹,心疼得不行。“疼不疼?”
小雨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猛地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又酸又堵。
周敏站在我们旁边,等小雨哭了一会儿,情绪稍微稳定了,才轻声说:“小雨,你是好样的。你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你爸爸的名誉。你没有做错。但下次,可以用更好的方式。比如,第一时间找老师。”
小雨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周敏,抽噎着说:“他骂我爸……”
“我知道。”周敏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小雨,“所以你更应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以后没有人敢当着你的面骂你爸,也强大到听到这种话时,可以不急着动手,而是用更聪明的方法让他闭嘴。”
小雨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看着周敏,眼神里除了委屈,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我后来想,那种东西,可能叫信赖。
那天下午,周敏开车送我们回家。小雨坐在后座,哭累睡着了。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百感交集。沉默了很久,我开口说:“周敏,今天……谢谢你。真的。”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语气淡淡的:“不用谢。小雨是个好孩子,我不能看着她受欺负。”
顿了顿,她又说:“王大勇,你也是个好父亲。但有些事,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线条柔和,眼神专注。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雨均匀的呼吸声。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那……两个人的力量呢?”
她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很确定的笑。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她也没否认。
车子稳稳地驶向前方,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那一刻,我觉得心里头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根发芽。
### 第四章
从那天以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小雨嘴上不说,但周敏再来我们家楼下接我们去喂猫或者吃饭的时候,她换鞋的速度明显快了,出门前还会对着门口的穿衣镜偷偷捋一下头发。周敏给她的那盒二十四色水彩笔,她收在书桌最中间的抽屉里,用得很省,好像怕用完就没有了。
我们的相处也越来越自然。周敏周末偶尔会来我家里坐坐。她第一次进门的时候,站在玄关处打量了一下我的客厅。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有些地方——比如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两件没来得及叠的T恤,茶几下面露出来的一只拖鞋,还是暴露了我单身的本质。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T恤拿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又弯腰把拖鞋归位。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看着她做这些,有点不好意思:“乱得很,你别见笑。”
“不乱。”她说,“一个有孩子的男人,能把家收拾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她坐下来,接过我递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目光落在我电视柜上摆的一张旧照片上。那是小雨三岁生日时拍的,前妻也在上面,抱着小雨,笑得很灿烂。周敏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问,移开了视线。
但她不问,我心里反倒有些话想说。那天晚上小雨在屋里写作业,我和周敏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我跟小雨她妈,是性格不合。她嫌我没上进心,窝囊,什么事都办不成。吵了几年,大家都很累,就离了。她后来去了南方,重新成家了,偶尔给小雨打个电话。小雨不怎么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周敏安静地听着,手里捧着茶杯,目光落在茶叶上。“感情的事,没有绝对的对错。”她说,“两个人走不到一起,也许只是路不同。”
我苦笑了一下。“你呢?你跟你前夫……方便说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学法律的。我们毕业后一起考进系统,他去了法院,我来了政法委。刚开始很好,有共同语言。但后来……他想要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我工作越来越忙,常年不着家。他提过让我调岗,我没同意。矛盾越来越大,最后他提了离婚,我答应了。他后来再婚了,生了个儿子,过得挺好。”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捧着杯子的手指尖微微发白。她没有孩子,这是她最核心的遗憾。一个事业有成的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膝下无儿无女,再多的职务和成就,也填不满那份空。
“那……”我看着她,小心地问,“你会遗憾吗?就是……没要个孩子?”
周敏抬起眼,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波动,随即恢复了平静。“怎么不遗憾。但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得承担这条路带来的代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有时候,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
她没往下说,但我懂。这种“如果当初”,我也想过。如果我当初争点气,挣大钱,是不是前妻就不会走,小雨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敏感。
我们都没再说话,电视里播着一部家庭剧,剧情正演到一家人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我转头看了一眼小雨虚掩的房门,从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的光。她应该正在画画,或者在看书。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好像多了点人气。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十月下旬的时候,街道办搞重阳节敬老活动,我被临时抓去当工作人员,在现场维护秩序、引导老人入座。活动在市中心的老年活动中心举行,来了不少人。周敏作为街道领导,自然也出席了,还要上台致辞。
那天她穿了件暗红色的正装外套,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底下鸦雀无声。她的稿子不长,但说得很实在,没有那些空话套话,提到社区要为独居老人解决实际困难的时候,台下有好几位老人都在点头。我在侧台站着,看着她,心里想,这个女人,工作的时候是真的让人服气。
活动结束后,我正在帮工作人员搬凳子,忽然看见我妈在人群中朝我招手。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是我小姨。我心里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躲,我妈已经拉着小姨穿过人群走过来了。
“大勇!”我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台上看,“我刚才看见那个周书记了!就是上回你相亲的那个?本人比介绍人说的还精神!你看看,站在台上多有派头!你跟她处得咋样了?怎么也不带回来让我见见?”
我小姨在旁边帮腔:“是啊大勇,我听说人家条件可好了,你可别不上心。你妈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我一边搬凳子一边应付:“处着呢处着呢,您别着急。人家工作忙,等过阵子的。”
“过阵子过阵子,你都过多少阵子了!”我妈拍了我后背一下,力道不轻,“你当人家领导就不吃饭不过日子了?你得主动!约出来吃个饭,让我和你小姨也见见,把把关!”
我正要找个借口溜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姨好。”
我回头一看,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活动资料,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正看着我妈妈。
我妈愣住了。她刚才还一副要为我冲锋陷阵的架势,真见了正主儿,反而有点手足无措。“哎哟,周……周书记您好您好!我是大勇他妈,这是我妹妹,大勇他小姨。我们刚才……刚才……”她语无伦次,说话都打磕巴了。
周敏脸上的笑意真了几分。“阿姨,您叫我小周就行。大勇跟我提过您,说您身体硬朗,最爱去跳广场舞。”
我妈又惊又喜,瞪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这臭小子怎么不早说”,然后赶紧拉住周敏的手:“哎呀,小周,你别站着了,来来来,那边有椅子。你刚才讲话讲得多好啊!我都听入迷了!大勇这孩子不会说话,你可别嫌弃他……”
我在旁边臊得耳根发烫,想把我妈拉走,又不敢伸手。周敏倒是坦然,任由我妈拉着,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耐心地听我妈絮叨。我小姨也在旁边插话,气氛居然出奇地热络。
我在三步开外站着,看着周敏被我妈和小姨包围着,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偶尔还主动问几句我妈的身体状况、平时爱吃什么。我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连连拍着周敏的手说“好,好”。
直到我妈心满意足地放人,周敏才得以脱身。她跟我妈道了别,走过我身边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你妈妈很可爱。”
我哭笑不得:“没吓着你吧?”
“不至于。”她嘴角带着笑,“很有活力。”
那天回到家,我妈的电话追着就来了,声音比我中彩票还兴奋:“大勇!这个周书记,我看行!一点官架子都没有!人长得周正,说话又和气!你可得给我把握住了!听见没有!”
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忍不住笑了。窗户外面,夜色很沉,远处有几点灯火。我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样的日子,好像真的挺好。
### 第五章
但生活从来不是只有风和日丽。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平稳发展时,暗流开始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最先变化的是办公室的氛围。我以前在单位就是个小透明,干好自己的活儿,不争不抢,谁也不会特意关注我。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总觉得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有时候我在茶水间接水,原本正在聊天的几个人会忽然噤声,然后各自散开。还有人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我套近乎,话里话外地打听我和周书记“是不是亲戚”,或者直接问我“周书记平时喜欢吃什么”。
甚至连我们办公室的主任老刘,对我的态度都微妙了起来。以前开例会分任务,脏活累活基本都是我的,我也习惯了。但最近一次分派老旧小区入户走访的活儿,老刘居然破天荒把我名字往后挪了挪,把最轻松的几个楼栋分给了我。我推辞说不用照顾我,老刘拍着我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大勇啊,你可是我们办公室的宝,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组织提!”
那笑容让我浑身上下不自在。我心里清楚,这一切变化,都因为我背后站了个周敏。我没跟她说过这些,也没跟她抱怨过。我不想让她觉得,跟我接触会给她带来麻烦。但有些麻烦,不是你躲就能躲得开的。
十一月初,街道接到上面通知,要搞一个“法治社区示范点”的申报工作,由综治办牵头,政法委把关。我作为基层老员工,被抽调进了材料撰写小组。那天下午在会议室开会,商讨申报材料的框架。几个年轻同事在争论亮点案例怎么选,我插了几句嘴,提了个建议——把我们去年解决的那个老旧小区飞线充电隐患的案例放进去,那件事虽然不大,但过程曲折,调解效果也好,比较有典型性。
我刚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坐在主位上的副主任李胖子(大家都这么叫他)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大勇同志这个建议很好嘛,到底是经验丰富。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有些案例牵涉到具体的调解过程和当事人隐私,我们还得再斟酌斟酌,不能光看效果,还得看政治影响。”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在座的谁听不出来?他在暗示我提出的建议“不够稳重”,甚至隐隐在点我的背景——你是周书记的人,提的建议是不是带有特殊目的?
我心里那股火气往上顶了顶,又被我压了下去。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散会的时候,李胖子故意走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大勇啊,你现在是红人了,以后有什么好处,别忘了老哥我啊。”
我看着他油腻的笑脸,胃里一阵翻腾。我敷衍了两句,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那些天,我开始反复想一个问题。我和周敏的事,到底是我的私事,还是会影响到她的公事?我是个小科员,无所谓。但她不一样。她是领导,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如果我俩的关系被传成“政法委书记下基层与普通科员谈对象”,对她的风评会有什么影响?会不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她假公济私?
这个念头像个虫子,在我心里钻来钻去,让我坐立不安。我开始犹豫,甚至有那么一两天,周敏发消息给我,我回得慢了,或者语气有点客气疏远。她那么敏锐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周敏约我去她办公室。她说有些材料要整理,让我去帮个忙。她办公室在五楼,我上去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房间亮着灯。我敲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亮着光。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示意我坐。
我坐在她对面,心里有些忐忑。她没让我干活,而是靠着椅背,看着我,开门见山:“王大勇,你最近有心事。”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她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我低下了头。“……是有点。”
“因为单位里的风言风语?”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怎么知道?她看着我,神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了解。“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说,“我在这个系统待了快二十年,底下的人什么心思,我比谁都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周敏,我在想……我们这样,会不会影响你?我就是个小科员,无所谓。但你不一样。别人会说闲话的。我怕给你添麻烦。”
周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过了很久,她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我,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王大勇,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为了什么,才愿意跟我来往的?是为了我的职务,还是为了我这个人?”
我被她问得一愣,随即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我有点急,声音都高了:“当然是冲着你这个人!我王大勇虽然没出息,但还不至于……”
“那你怕什么?”她打断了我,目光清亮,“如果你是为了我这个人,那别人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被她问住了。是啊,我怕什么?我怕被别人说高攀?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可这些,有跟她在一起重要吗?
她看着我不说话了,语气缓了缓,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认真:“王大勇,我今年四十三岁了。这个年纪,我做过很多决定,对的错的都有。但在个人这件事上,我决定为自己活一次。如果你也愿意,就别管别人怎么说。如果你不愿意……你也可以现在就走。我绝不拦你。”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脆弱。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像是一个习惯了一直撑着的人,终于把心里最软的地方亮了出来。
我心里一阵揪紧。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虽然没敢拉她的手,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谁说我不愿意了。我就是怕连累你。但既然你都不怕,我一个老爷们儿怕什么?谁爱说谁说去!大不了我以后在单位把头埋得更低点。”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带着点轻松的笑意。“把头埋那么低干什么?抬起头做人。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谁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
窗外刮过一阵风,吹得窗玻璃微微作响。但办公室里却暖洋洋的。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刻,心里的那些顾虑和忐忑,好像都被风吹散了。
她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拿出两份文件递给我:“别愣着了。帮我看看这份调解协议,有没有法律漏洞。你在一线干得多,经验比我准。”
我接过文件,心里头豁亮了不少。我们俩头凑在一起,开始逐字逐句地看文件,偶尔讨论几句。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 第六章
就在我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的时候,真正的考验来了。那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意外,差点把我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和希望,连根拔起。
事情发生在十一月底一个周二的凌晨。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沉,手机突然在枕头底下狂震。我迷迷糊糊摸起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妈知道我的作息,一般不会后半夜打电话。
我接通电话,听见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勇,你快来!小雨她……她不见了啊!”
我瞬间清醒了,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什么叫不见了?她不是在家睡觉吗?”
“我起来上厕所,看她房间门开着,进去一看,床上没人!窗户开着!楼下防盗网有个缺口她钻出去了!她……她留了张纸条!”
我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一边套衣服一边吼:“纸条上写的什么?!”
我妈在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说她去找她妈了……说不想拖累你……让你别找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小雨去找她妈了?她妈在南边,一千多公里外!她一个人,三更半夜的,怎么去?我一边往楼下冲一边打小雨的电话,关机。我又打前妻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王大勇,你疯了?大半夜打什么电话?”
“小雨有没有联系你?”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前妻被我吼醒了,语气也变了:“没有啊?怎么了?小雨出什么事了?”
我顾不上跟她多解释,说了句“她离家出走了,要是联系你马上告诉我”就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疯了一样地转,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会去哪儿?火车站?汽车站?她身上有没有钱?凌晨温度那么低,她穿够了衣服没有?
我一边骑车一边再次拨通电话,这次打给了周敏。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倒像是一直没睡。“怎么了?”
“小雨不见了!”我已经语无伦次了,“她留纸条说去找她妈了!我现在找不到她!”
周敏的声音立刻变得冷静而果断:“你别慌。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你先报警,我联系街道综治中心调监控。”
不到二十分钟,周敏就开车赶到了我家楼下。她穿着件深色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任何刚睡醒的样子。她一边快步走向小区的值班室,一边对我说:“你报警了没有?”
“报了!但警察说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
“别管那个,先调监控。”她直接找到物业值班室,亮了工作证,要求调取凌晨时段的监控录像。物业的人不敢怠慢,立刻调了出来。我们在模糊的监控画面里看到,凌晨两点十七分,小雨穿着她那件白色卫衣,背着个小书包,从小区的侧门缺口处钻了出去,然后沿着街道往东走了。
周敏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综治中心的值班电话,报出了小雨的衣着特征和出走方向,要求他们调取沿途天网摄像头的录像。她的指令清晰、快速,没有一句废话。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手脚冰凉。
周敏挂了电话,转头看着我,伸手按住我的肩膀:“王大勇,你冷静。小雨是去找她妈,她不是乱跑。我们只要锁定她的路线,就能找到她。现在你想想,她平时有没有跟你提过想坐火车或者长途车?”
我的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浆糊,拼命地想。小雨……小雨说过什么?她说……她说班上的谁谁暑假坐高铁去姥姥家……她问过我高铁票贵不贵……对!她问过!
“火车站!”我猛地喊出来,“她可能去火车站了!”
周敏二话不说,拉着我上了车,朝火车站方向驶去。凌晨的路面车少,她的车开得很稳但很快。一路上她每隔几分钟就接一个电话,综合中心的、派出所的、街道值班的。她一边开车一边条理分明地回复,像是同时处理好几件事。我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的路,攥紧拳头。
到了火车站,天刚蒙蒙亮。空旷的站前广场上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周敏停好车,带着我冲进售票大厅。大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些候车的旅客,我一眼扫过去,没有看到那件白色卫衣。我急了,来回跑了好几圈,腿都在发抖。
周敏走向服务台,亮明身份,要求广播寻人并调取售票记录。工作人员一看是街道政法委书记,立刻配合。经过核查,售票系统显示,小雨买了一张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去南城的普快列车票。现在离发车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应该还在候车室。”周敏迅速判断,“我们分头找。”
我和她分别从候车室的两头开始找。候车室很大,挤满了赶早班车的人,空气浑浊,广播声、小孩哭声、说话声混成一片。我拨开人群,挨个座位地看过去,喊着小雨的名字,引来无数侧目。但我顾不上了。
快要绝望的时候,我听到另一边传来周敏的声音:“大勇,这边!”
我疯了似的跑过去。在一根柱子后面的长椅上,小雨蜷缩着身体,抱着她的小书包,脸上带着泪痕,眼睛红通通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周敏正蹲在她面前,手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低声说着什么。
我冲过去,一把把小雨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浑身都在抖。“你吓死我了!你跑什么!你要去哪儿!你跟我说啊!”
小雨在我怀里,开始放声大哭,边哭边说:“我不想拖累你……奶奶说,你跟周阿姨好了,以后会有自己的家……我……我是多余的……我想去找妈妈……”
我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我抱着她,一个劲地说:“谁说的!谁说你是多余的!你是我闺女!永远都是!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小雨哭得直打嗝,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肩膀。周敏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父女俩,眼眶也有一点泛红。她等小雨哭声稍歇,才轻轻开口:“小雨,没有人觉得你是多余的。我上次跟你说过,你很棒。你觉得爸爸会不要你吗?你问问你爸爸。”
我连忙接口:“对!爸爸什么都不要,就要你!你听见没有?以后不准这样了!你想妈妈,我陪你去见她,好不好?咱买票一起去,行不行?”
小雨抽噎着,抬头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周敏。周敏对她点了点头,眼神温柔而坚定。小雨的哭声渐渐小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闷闷地说了句:“爸,对不起。”
“傻孩子。”我揉着她的头发,手还在抖,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天上午,我没有去上班,请了假带小雨回家。周敏帮我们买了早餐,送我们到楼下。她没有多留,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好好跟她聊聊。她心里有事,憋了很久了。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看着她开车离开。回到家,小雨洗了脸,吃了点东西,情绪稳定了很多。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父女俩头一次认认真真地谈了很久。我把我和她妈妈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也把我和周敏的事,跟她说了。我说:“小雨,爸爸永远是你爸爸。周阿姨……她是个好人,她喜欢你,不是装出来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慢慢来。但你不能再用这种方式来试探爸爸,好不好?”
小雨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周阿姨……她真的不嫌我烦吗?”
“她嫌你烦,就不会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到处找你。”我说,“你想想,谁会为跟自己没关系的人大半夜折腾?”
小雨沉默了。很久很久,她轻轻靠在我肩膀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好吧……我不跑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那天下午,我接到周敏的电话。她问小雨怎么样了,我把情况大致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大勇,找个时间,让小雨的妈妈跟她见一面吧。不管怎么说,母女之间的心结,得母女自己解。我帮你联系,路费什么的,我来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好半天,我说:“周敏,我何德何能……”
“别说了。”她打断了我的话,“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
电话挂断了。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落在窗台上,暖洋洋的。小雨在房间里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走到她房门口,轻轻把门带上,心里默默想:日子嘛,总会越来越好的。
### 第七章
周敏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高。没过两天,她就通过内部渠道联系上了小雨妈妈——刘莉。刘莉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也有些愧疚,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联系她,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她来吧。我这边,随时可以。”
我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凑了个小长假,带着小雨坐了将近十个小时的高铁,去南边的那个沿海城市。出发前,周敏送我们去车站。她给小雨买了一个新的小行李箱,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猫图案。小雨接过箱子,低头看了一眼,轻轻说了句“谢谢周阿姨”。声音不大,但语气比以前多了些温度。
周敏弯下腰,帮小雨整理了一下衣领,说:“好好玩几天,别的事别多想。等你回来,我们再去喂大黄。”
小雨点了点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敏,忽然小跑两步,跑到周敏面前,飞快地抱了她一下。那一抱很短,甚至称不上一个完整的拥抱,只是胳膊碰了一下就松开了。但周敏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小雨没看我们俩的表情,转身低着头就朝检票口走去。我回头冲周敏笑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望着我们的背影,嘴角抿着笑,眼底却有一点亮闪闪的东西。
三天后,我带着小雨回来了。母女重逢的场面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刘莉带着她的新丈夫,在小区门口接我们。小雨见到她妈,步子明显慢了下来,走了几步就站着不动了。刘莉也站在原地,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是刘莉先走过来,蹲下身,想拉小雨的手。小雨犹豫了一下,没躲开,但也没主动。刘莉看着她,眼眶慢慢地就红了。她说:“小雨,你都长这么高了……让妈妈看看你。”小雨的眼圈也红了,但她硬憋着,抿着嘴不说话。
那几天,刘莉带小雨去了海边,去了游乐场,也带她去见了她的新家——一个不大但整洁的两居室。刘莉的新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对小雨客气中带着点小心翼翼。小雨在他家住了两晚,睡在客房里,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套新的画笔和速写本。刘莉说,是从网上看了测评专门给她挑的。
回来的时候,在高铁上,小雨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开口说:“爸,我妈她……好像过得还行。”
我坐在她旁边,说:“嗯,她过得好就行。”
“她问我,愿不愿意以后每年暑假都去住几天。”小雨的声音低下去,“我说……我考虑考虑。”
我摸了摸她的头:“随你,你想去就去。”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周阿姨……她知道我们回来了吗?”
“我告诉她了。她说晚上包饺子,问你想不想吃。”
小雨没说话,但我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的关系,经过这件事后,像是被冷水淬过一遍的钢铁,反而变得更坚实了。小雨对周敏不再那么戒备,周敏来我家的时候,她会主动把自己画的画拿给周敏看,两个人会趴在茶几上研究那只橘猫的尾巴应该怎么上色。我有时候端一盘水果过去,看着她们头碰头的样子,心里满满当当的。
但单位那边,暗流并没有就此平息。周敏亲自带队查监控、联系综治办连夜调录像,虽然是为了找我闺女,但消息不胫而走。传到某些人耳朵里,就变了味道。有人开始阴阳怪气地说:“到底是上面有人,公家的资源都成自己家保姆了。”还有人传得更离谱,说周敏是为了给情人女儿出头,才大半夜调动公共监控资源。
我听到了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跟他们理论。但我忍住了。我想起周敏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行得正坐得端”,我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可那些话就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耳边打转,赶都赶不走。
真正的爆发,发生在十二月的一次街道工作评议会上。这次会议是对各科室年度工作的评议打分,我们综合治理办公室也在被评之列。主任老刘让我代表科室做年度工作汇报。我推辞不掉,只好熬夜准备了稿子,把我们今年做的几个重点案例梳理了一遍。
会议当天,各部门代表都在,分管领导也来了。我上台汇报,尽量表现得大方得体,但说到一半的时候,坐在前排的李胖子忽然举手,笑眯眯地打断了我:“大勇同志,我有个小疑问。你刚才提到的那个‘飞线充电隐患整治’案例,是你负责的对吧?但这个案例的后续跟进台账,我看了好像不太完整啊。听说涉及到的几家住户,最后是走了‘特殊渠道’才签了同意书的?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情况?”
他这话一出,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带着探究、等着看戏。“特殊渠道”这三个字太扎眼了,简直就是在明示我“靠关系做事”。我站在那里,手心开始出汗,脑子里飞速运转。那个案例的后续工作确实是我做的,当时有几户人家死活不同意整改,我跑了不下十趟,最后是靠拉家常、讲情理,磨破了嘴皮子才说服他们的。哪来的什么特殊渠道?
但我如果当场反驳,就变成了跟李胖子正面冲突,显得我心虚;如果不反驳,就等于默认他说的“特殊渠道”,那还了得?我额头上冒了汗,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周敏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她不是与会人员,只是路过,但目光扫到会议室里的氛围,脚步停了一下。“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老刘,你们办公室的电脑系统好像出了点问题,我让技术员去看看。”
她说完这话,目光平静地扫过李胖子,又落在我身上。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停留一秒钟,说完就转身带上门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但她出现的那一下,像一阵凉风,吹散了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
李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没有再追问。我顺着她给的台阶,清了清嗓子,说:“李主任说的台账,我稍后会把完整的资料再传一份到您邮箱。里面每一户的签字同意书和调解记录都有存档,欢迎检查。”
会议结束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到办公室,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的消息:“做得不错。别怕。”
我盯着那两个简单的字,心里那口憋着的气,彻底散了。我知道,她没有在会议上公然为我站台,那只会让情况更糟。她用一种更聪明、更体面的方式,给了我和李胖子一个台阶,也暗中表明了她的态度。我回了她一个“嗯”字,然后开始整理那份台账资料,把每一个细节都补得清清楚楚,不留任何话柄。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我、小雨、周敏——一起吃了顿饺子。是周敏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皮擀得有点厚,但味道很好。小雨吃了满满一大盘,还用饺子汤调了个蘸料,说这是她奶奶的独门配方。周敏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说“果然好吃”。小雨难得露出了一个有点得意的笑。
饭后,小雨回屋写作业,我和周敏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我们并肩站着,胳膊肘偶尔碰一下。我没提下午的事,她也没提。但我知道,我们心里都明白。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清楚。
等洗完了碗,她站在门口换鞋,准备回去。我送她到楼道口,她忽然转身对我说:“王大勇,下周我母亲生日,她想见见你。”
我心里一紧。见家长!比我妈见她还紧张。我问:“她老人家喜欢什么?我得准备准备。”
“她什么都不缺。”周敏说,“你就做你自己就行。嗯……别穿那件灰色夹克了,换件颜色鲜亮点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夹克,不由得笑了。“行,听你的。”
她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小雨那份台账,如果你需要法律上的审阅,我认识司法局的朋友,可以帮你看看。”
“不用了,”我摆摆手,“我自己能搞定。你相信我。”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她的脚步声在一层一层地远去,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 第八章
周敏母亲的生日宴,比我想象的要温馨得多。老太太住在老城区一个安静的小院里,自己种了点花花草草,屋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周敏有五六分像。
我一进门,老太太就拉着我的手打量,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脸上还得陪着笑。老太太看完了,点了点头:“嗯,看着是个老实孩子。小敏说你会做饭?”
“会一点会一点,家常便饭。”
“那好,今天厨房交给你了。”老太太二话不说,把我推向了厨房。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敏,她正坐在沙发上,跟小雨一起翻看一本旧相册,头也没抬,但嘴角明显带着笑。
那天我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做了几个拿手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牛腩汤。老太太在旁边打下手,一边剥蒜一边跟我聊天,问我家里的情况、小雨的学习、我在街道办都干些什么。我一一作答,不敢有半点隐瞒。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给小雨夹了好几次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小雨有点拘谨,但还是乖乖吃了。老太太又转头对周敏说:“小敏,人家大勇忙了一下午,你怎么也不给倒杯水?”
周敏放下筷子,当真起身要去给我倒水。我连忙按住她:“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老太太看在眼里,笑呵呵地没再说什么。
饭后,周敏去洗碗,老太太拉着我在客厅喝茶。她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说:“大勇啊,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离了婚这些年,她心思都在工作上,我这个当妈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苦。”
我捧着茶杯,静静地听着。
“她这个人,不会说软话,不会哄人。工作起来不要命,但心是好的。你要是跟她在一起,要多担待她。”老太太说完,拍了拍我的手,“我看得出来,你是个靠得住的人。以后,小敏就托付给你了。”
我心里一阵热流涌上来,眼眶有点发酸。“阿姨,您放心。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我一定会对她好。”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那天从周敏母亲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暖黄。周敏开车送我们回家,小雨在后座抱着老太太塞给她的一袋子水果,已经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吹着。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周敏忽然开口问。
“说你小时候的糗事。说你五岁的时候爬树掏鸟窝,结果下不来了,在树上哭了半天。”我转头看她。
她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了。“她就爱说这些。”
“还说你是个好闺女,让我对你好点。”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王大勇,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妈耐心。也谢谢你……愿意接受我这个忙起来不着家的人。”
我侧过身,认真看着她。“我从来没觉得你忙起来不着家是什么大问题。咱俩都一样,都在为生活奔。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互相惦记着,就行了。”
她没说话,但车速似乎慢了一点,好像她也想让这段路更长一些。窗外夜色温柔,车厢里暖意融融,小雨在后座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充实而平稳。元旦那天,我带着小雨和周敏,还有我妈,一起吃了顿团圆饭。我妈跟周敏已经熟络得不行,拉着她唠家常,问她工作累不累,叮嘱她少熬夜。周敏点头应着,耐心地听我妈念叨,脸上始终带着笑。小雨坐在周敏旁边,会主动给她夹菜,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眼神里的疏离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春节前,街道办搞年终聚餐。那晚,周敏作为领导,被安排在主桌。我在普通员工那一桌,隔了好几桌的距离。但我注意到,她坐下后,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我这边扫了一下。我也冲她举了举杯,远远地,她嘴角弯了弯。
聚餐过半,气氛热络起来,大家开始互相敬酒。李胖子端着酒杯,晃悠到我这一桌,我本来以为他要找茬,但他只是拍着我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勇啊,明年咱们办公室准备推你当骨干,以后好好干。”
我笑了笑,不卑不亢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谢谢李主任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他没有多说,端着杯子走了。但我知道,这个“骨干”名额,如果放在半年前,轮十圈也轮不到我。我不需要领他的情,但我也不会拒绝这个机遇。我得让自己站得更稳,才能不辜负周敏的信任,也能给小雨更好的生活。
开春之后,天气渐渐暖了。三月的一个周末,周敏约我出去走走。我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地散步,江风吹过来,还带着点凉意,但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暖意。她走在我身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们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忽然开口说:“王大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挂职的时间,快到了。上面有意向调我回市里,但调令还没正式下来。”
我心里微微沉了一下。回市里……那意味着她要离开街道,离开这里。我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她:“那你……想回去吗?”
她转头看着我,目光很清亮。“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不舍得。这两个多月来,我已经习惯了每天能看到她,习惯了有事可以找她商量。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她的前程。她的事业在那里,她的前途在那里。
“回吧,”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市里平台更大,更适合你发展。我在这儿挺好的,周末还能去看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面对着我,江风吹动她的头发,她一字一句地说:“王大勇,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申请留在基层。平台大小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
我愣住了。留在基层?她放弃回市里的机会?我站起来,有些着急:“不行!你不能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她打断了我的话,眼神认真得让人无法质疑,“我是为了我们。我是为了小雨。她马上中考了,不能频繁更换环境。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微扬,“我觉得在这里,工作更有意义。”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有感动,有震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她一个处级干部,为了我和一个孩子,愿意留在街道这个层面。这份情义,重得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看我半天不说话,叹了口气:“你别想太多。这只是我目前的一个想法。决策权在我手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风吹过来,我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但没有抽开。我们站在江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最后融在了一起。
“好。”我说,“那我们就在一起。不管你在哪儿,我们都在一起。”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舒展、坦然,没有半点遮掩。江面上,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远处有归鸟的翅膀掠过水面,荡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 第九章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的时候,小雨顺利考上了重点高中。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破天荒主动给周敏打了个电话,报告喜讯。我在旁边听着她对着电话说“嗯,是重点班,通知书收到了”,语气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小得意。挂了电话,她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我隐约听到她在里面哼歌。那种轻快,是我好久好久没见过的。
周敏最终还是提交了留在基层的申请。过程有些波折,上头来过几趟人,找她谈话,大概意思都是“你条件这么好,何必窝在下面”。她每次谈完回来都神色如常,该上班上班,该陪小雨画画就陪小雨画画。我没问她结果,她也没主动说。但有一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我,只有一个字:“定。”
我握着手机看了好半天,然后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倒了杯牛奶,端到小雨房门口,敲了敲门:“小雨,把牛奶喝了,早点睡。”
门开了一条缝,小雨接过去,看了我一眼:“爸,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真是。我咳了一声,故作严肃:“少管你爸的事,喝你的奶。”
小雨冲我做了个鬼脸,“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七月,天气最热的时候,我和周敏、小雨,还有周敏母亲,一起去了趟海边。是周敏提议的,说小雨辛苦了这么久,该出去放松一下,也当是庆祝她考上了好学校。小雨嘴上说“随便”,但出发前一天晚上,她自己默默收拾了一书包的东西,里面塞满了防晒霜、墨镜、帽子,还有那套新画笔和速写本。
我们在海边待了三天。白天去沙滩上捡贝壳,傍晚坐在礁石上看落日,晚上听着潮声在阳台聊天。小雨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蹲在沙滩上认真地堆城堡,周敏坐在她旁边的遮阳伞下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周敏母亲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戴着草帽,手里摇着蒲扇,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脸上是满足而安宁的笑。
我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幅画面,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我这一辈子,平平淡淡,没什么大成就。但此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足的人。这个由不同血缘、不同背景拼凑起来的家,是我用前半生的遗憾和后半生的运气换来的。
回去的火车上,小雨玩累了,靠在周敏的肩膀上睡着了。周敏一动不敢动,怕吵醒她,维持着一个微微僵硬的姿势。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小声说:“累不累?把她放平吧。”
周敏摇了摇头,也小声说:“没事。让她睡吧。”
火车窗外是暮色中的田野和村庄,夕阳的余晖把车厢染成温暖的琥珀色。周敏看着我,用口型对我说了一句什么,我没看清,但大概猜到了。我也用口型回了她一句。然后我们都笑了,笑得无声又默契。
日子像一首舒缓的歌,继续向前流淌。秋天的时候,街道的法治示范社区评选结果下来了,我们街道以高分通过验收,成了区里的标杆。总结会上,副主任李胖子在做报告时,专门提到“基层工作人员扎根一线、细致入微的工作作风”,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我知道他在说谁。散会后,他主动走过来,朝我伸出手:“大勇,上半年那个台账的事,后来我看过了,材料很扎实。是我当时没了解清楚情况,你别往心里去。”
我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李主任言重了,都是为了工作。”
他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看着他略显臃肿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什么得意,也没什么怨恨。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和算盘,他后来没有再为难我,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我的价值,也或许只是审时度势。但不管怎样,我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小雨的高中生活适应得不错。她加入了美术社,偶尔在学校的布告栏里贴她的画作。有一次她画了一幅水彩,画面上是一只胖橘猫蹲在一双黑色的高跟鞋旁边,鞋跟上沾着一点泥土。我看了半天,觉得那只鞋有些眼熟。小雨在旁边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送给周阿姨的。”
周敏收到画那天,发了一条长长的朋友圈,配文是:“因为这只猫,我捡到了一个家。”配图就是那幅画,虽然像素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来画上的猫憨态可掬,那双高跟鞋被画得格外细致。
我在底下默默点了个赞。
十一月底,周敏的生日。我提前订了个小蛋糕,让小雨在上面写个“生日快乐”,小雨嫌我写字难看,自己用糖霜歪歪扭扭地描了几个字。我们三个人在我家客厅,关了灯,点蜡烛,唱生日歌。小雨唱得跑调,我唱得跟念经似的,周敏坐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
许愿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过了好久才睁开,烛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小雨在旁边大声说:“我知道!肯定是希望明年还能吃上我画的蛋糕!”
周敏揉了一把小雨的头发:“就你聪明。”
切蛋糕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周敏。她正低头给小□□蛋糕上的奶油,睫毛在烛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厅见到她时,她坐在对面,穿着制服,神情疏离,说“我确实需要处理个人问题”。那时候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多的时间,这个人已经成了我生活里最重要的存在。
生活不会永远一帆风顺,我知道。未来可能还会有新的难题,新的挑战。比如小雨的高考、周敏的升迁、我们的关系可能面临的新考验。但此刻,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
晚饭后,小雨回屋做作业,我和周敏在阳台上站着。夜色很沉,远处的楼宇亮着万家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周敏靠在栏杆上,手肘撑着,侧头看我。
“王大勇,”她说,“明年开春,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暖又胀。“……好。”我说,声音有点哑,“四月怎么样?春暖花开,好日子。”
她点了点头:“就四月吧。”
我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没躲,微微偏了偏头,蹭了一下我的手指。阳台上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但我和她之间,是暖的。
屋里传来小雨的喊声:“爸!周阿姨!你们进不进来?我数学题不会!”
周敏笑了,冲屋里应了一声:“来了,哪道题?”她拉了拉我的手,“走吧,学霸要去指导工作了。”
我被她拉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阳台外面的夜色。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普通又珍贵的日子,铺成了一条长长的路。我们走进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把夜风和寒冷隔绝在外。
屋里暖黄色的灯光下,小雨趴在桌子上,手里转着笔。周敏走过去,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的作业本。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水龙头滴下一滴水,在寂静的屋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没那么轰轰烈烈,但也足够好。
### 第十章
那个冬天过得很快,好像一眨眼,窗外的枯枝就冒出了新芽。来年三月,雨水特别多,淅淅沥沥地下了快半个月,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青草味。小雨的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二十,美术老师说她很有天赋,可以考虑走艺考的路子。周敏帮她查了很多资料,列了个表格,把几所目标院校的录取分数线、专业方向、就业前景都标得清清楚楚。小雨嘴上说“你们别管那么多”,但我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门缝还透着光,进去一看,她正把那表格贴在墙上,打着小台灯仔细看。
四月初,天气终于放晴了。阳光带着久违的暖意,晒得人骨头缝都发痒。我和周敏商量好了,四月六号去民政局领证。没什么复杂的仪式,就是两家人一起吃顿饭。我妈高兴得头两天就开始准备菜,周敏的母亲也答应了要亲自下厨,做她的拿手红烧肉。
四月五号晚上,我们仨在家吃饭。小雨破天荒主动提了杯果汁,站起来,对着周敏说:“周阿姨,明天你就要成我爸的人了。我就一个要求——以后你管他可以,但别管我画画。”
周敏也端起她的水杯,认真地跟小雨碰了一下:“可以,但前提是文化课不能落下。”
“成交。”小雨一仰头,把果汁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小嗝,惹得我们都笑了。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小雨讲了学校的趣事,周敏讲了街道办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我负责傻乐和添饭。窗外是四月明净的夜空,几颗星子隔着玻璃窗闪啊闪的。
四月六号,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叫醒。洗漱完毕,换了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小雨今天请了半天假,早早地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等我。她穿了一条浅粉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难得地没板着脸。周敏自己从家打车过去,我们约好了九点在民政局门口碰头。
八点五十分,我和小雨到了。远远地就看到周敏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披着,怀里抱着一束淡黄色的雏菊。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看见我们,举起手里的花朝我们晃了晃。小雨小跑着过去,接过那束花,闻了一下:“是雏菊啊。周阿姨,今天你该拿玫瑰。”
“玫瑰太俗了。”周敏笑着摸了摸小雨的头,“雏菊好,不起眼,但开得久。”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今天化了淡妆,比平时精致一些,但眉眼间的神情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我们都没说什么煽情的话。我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我们在四月的阳光里,各自手里都沁着一点微汗,握在了一起。
手续办得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前后不到半个小时。拿到那个红本本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周敏,感觉像在做梦。小雨凑过来,抢过红本本看了眼,评价道:“照片拍得还行,没把你们拍老。”
从那以后,周敏正式成了我们家的人。她没搬进来,她的房子离单位近,加班方便,而且她母亲也需要人照看。但我们基本轮流住,周末她来我们这儿,平时偶尔我去她那儿。小雨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她说“只要别让我天天换地方就行”。
真正让所有人都感觉变了的,是日常里那些细小的瞬间。比如周敏开始会往我家的冰箱里塞她做的腌萝卜和辣酱,她自己的钥匙串上多了一把我们家的钥匙。比如小雨放学回来如果看到周敏在客厅,会喊一声“周姨我回来了”,而不是“周阿姨”。比如我们三个开始习惯在晚上一起在客厅待一会儿,各干各的,有时候一晚上都说不了几句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那天晚上,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她刚跳完广场舞回来,声音还带着点喘,但精神头十足。“大勇啊,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了。以后要对人家好,别老窝囊。周末带小周和小雨回来吃饭,我包饺子!”
我笑着应了。挂了电话,回到客厅。周敏在沙发上看书,小雨趴在地毯上画速写。我走到周敏旁边坐下,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说:“我妈让周末回去吃饭。”
“好啊,”她合上书,“正好我给她买了条围巾,天暖和了,那条薄的适合她。”
小雨头也没抬,笔不停:“奶奶上周还说她膝盖疼,要不要买点膏药?”
周敏转头看小雨:“你记错了,是外婆(她母亲)膝盖疼。你奶奶是腰疼。”
小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想了想:“哦,对。”
我坐在她们中间,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长辈们的身体,忽然就笑了。周敏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她没再问,只是又低下头,翻开了书。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温柔,客厅里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地板上,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故事到这里,似乎该有个结尾了。但其实生活没有真正的结尾,只有一章翻过去,新的一章又翻开。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小雨高考能不能如愿,不知道周敏下一步的工作调动会怎样安排。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那个红本本,我放在了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另一张旧照片挨着——那是我们三个在海边拍的合影,我和周敏站两边,小雨站在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日子还长,故事还多。但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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