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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说要带我回家吃饭的时候,我高兴了好几天。

谈了一年多,总算走到这步。我提前一周就开始琢磨穿什么,特意去商场买了条裙子,不贵但得体。我妈听说我要去,连夜包了一盒她拿手的酥饼,让我带上。

“第一次见长辈,礼数得到。”我妈说。

李浩在电话里也打了好几个预防针,说他妈嘴笨,说话直,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妈那人吧,就是不会说好听的,但心眼不坏。”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信了。

周六早上,我提着水果和我妈的酥饼,跟李浩进了他家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得有点喘。门开的那一刻,王秀兰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来了啊。”她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那盒酥饼上停了两秒,“进来吧。”

客厅不大,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几块有些蔫了。沙发倒是刚换的罩子,坐上去还有股洗衣粉味。李浩他爸在屋里看电视,出来打了个招呼,又进去了。

王秀兰招呼我坐,自己去了厨房。

“阿姨,我帮您吧。”我跟过去。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她摆摆手,声音不大不小,“姑娘家不会做饭也没事,以后慢慢学。”

我愣了一下,还是笑了笑。“我会做一些的。”

她没接话,转身去切菜了。

我在客厅坐了半小时,跟李浩聊了几句,他全程刷手机。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偶尔传来王秀兰的咳嗽声。我想去帮忙,又怕她觉得我碍事。

饭终于端上桌了。四菜一汤,看着挺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外加一碗番茄蛋汤。

“阿姨辛苦了。”我赶紧说。

“不辛苦,难得来一趟。”王秀兰坐下,夹了块排骨搁我碗里,“吃,别客气。”

我刚咬了一口,她就开口了。

“小雅是吧?听李浩说你是小学老师?”

“对,教二年级。”

“那工资不高吧?”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我听人说,当老师的就是稳定,钱不多。”

“还行,够花。”

“够花就好。”她点点头,“李浩这孩子老实,不会乱花钱,你们以后过日子,得会算计。”

我扒了口饭,点点头。

“对了,你家是哪的?”她忽然问。

“本市,城南那片。”

“城南啊,那边不算市中心吧?”她放下筷子,“你家那套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老房子了,不大。”

她哦了一声,没继续问。我以为她关心完了,低头喝汤。

小雅,你爸妈退休了没?”

“我爸还在上班,我妈退休了。”

“退休金多少?”

我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她表情很自然,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行吧,够用。”我没说具体数字。

“那就好。”她点点头,“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以后成一家人了,这些事总得知道。”

李浩在旁边闷头吃饭,一声不吭。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

后来她开始说婚嫁的事。也不叫说,更像是通知。

“我们这边规矩,彩礼是得给的,但房子呢,李浩他爸买的,写的是我们老俩口的名字。你们结婚以后住这儿也行,反正离你们单位都近。要是想单过,那就得你们自己攒钱。”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房子不能加你名。”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现在这社会,离婚率太高了,我们得留个心眼。你呢,嫁妆多多少少带点过来,大家面上都好看。”

李浩终于开口了。“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王秀兰瞪了他一眼,“我这都是为你好。”

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变了。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米饭上沾着油光。

后来菜没上齐,还有一个汤在灶上炖着。但我已经看清楚了。

那天吃完饭,王秀兰没让我洗碗,李浩去洗的。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忽然想起我闺蜜之前跟我说的话。

为什么结婚前一定要去对方家里看看?一进门就暴露底细,菜没上齐就看清了往后余生。

我那时候还笑她矫情。

现在笑不出来了。

01

从李浩家出来,天快黑了。

我一路没说话,他跟在我旁边,几次想拉我手,我都躲开了。

“小雅,你生气了啊?”他问。

“没有。”

“还说没有,脸都拉下来了。”

我站住,看着他。“李浩,你妈今天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的?”

他挠挠头。“她就是那样的人,嘴快,心里没恶意的。”

“彩礼、房子、嫁妆,全让你妈一个人说完了。你全程一个字没吭。”

“我吭了啊,我说让她少说两句。”

“那叫吭了?”我看着他,“你妈问我家退休金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他沉默了。

“李浩,你知道吗,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第一次上门,像是在被审问。”

“你别想太多。”他拉住我胳膊,“我妈那人真的不坏,她就是不会表达。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吃过很多苦,所以什么事都想替我把关。”

“把关不是审人。”

“她就是太紧张了。”他叹了口气,“回头我跟她说说,让她以后注意点。你也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我没说话。

他把我送到楼下,临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小雅,你别因为一顿饭就否定我妈。她以后肯定会对你好的。”

我回了家,我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关了电视,“姑娘,你说实话。”

我坐在她旁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这样是不太妥当。”我妈说,“但你也要理解,当妈的都心疼儿子。”

“妈,你站哪边的?”

“我当然站你这边。”她拍拍我手,“只是这种事你不能急,慢慢来,以后再处一处看看。”

我回房间躺下,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在饭桌上的画面。王秀兰的眼神,李浩低头扒饭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给闺蜜发了条微信。

“今天去他家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

闺蜜语音很快就回了。“我就说吧,第一次上门就能看出事。他什么态度?”

“全程没说话。”

“那完了。”她说得很直接,“男人在他妈面前不说话,以后你就是外人。”

我盯着那条语音,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追了一条过来。“小雅,我不是吓你。你想想,以后结婚了,跟你过日子的是他,不是他妈。他要是在他妈面前连个话都不敢说,你指望他能护着你?”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是李浩。

“小雅,睡了吗?”

“还没。”

“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对你好一点。她说她今天说话是有点直,让我跟你道个歉。”

“她让你道歉,她自己怎么不道歉?”

“她不好意思嘛。”李浩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思,“你别跟她计较,她年纪大了,改不了。”

我闭上眼睛。“我困了,先睡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不是为那顿饭,是为他那句“她年纪大了,改不了”。

改不了,那我要一直忍吗?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的。课间休息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同事刘姐端了杯水进来,看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句。“怎么了?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摇头。“没有。”

“那就是有事。”她坐下来,“你这姑娘,什么都写在脸上。”

我犹豫了一下,跟她说了昨天的事。刘姐听了,叹了口气。

“小雅,我结婚十年了。”她说,“我跟你说个实话,婆婆好不好相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男人站哪边。我老公当年也是,他妈说什么他都点头,我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回。后来我逼着他选了,他说他选我。那之后他妈说什么,他都替我挡着。”

“那如果他选他妈呢?”我问。

刘姐看着我。“那你就得想想了。”

我趴在桌上,心里乱成一团。

李浩平时对我挺好的,温柔,细心,从不跟我发脾气。可昨天在饭桌上,他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那个在他妈面前唯唯诺诺的男人,是我认识的那个李浩吗?

晚上他又打电话来,说周末想带我去看电影。

“小雅,你别气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保证什么?”

“保证……”他顿了一下,“保证让我妈少说两句。”

“李浩,你不是应该保证你自己站出来说话吗?”

他那边沉默了。

“行,我保证。”他说。

可我听不出他有几分真心。

02

周末没去看电影。

李浩说加班,我也没追问。正好赶上学校期中考试,我忙得脚不沾地,倒也没时间瞎想。

周三下午,我提早放学,想着去李浩公司楼下等他,一起吃饭。

我到的时候还没下班,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刷手机等他。等了快半小时,他出来了,旁边跟着两个同事。

“咦?你怎么来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想给你个惊喜。”我站起来,“走吧,去吃那家你上次说的烤鱼。”

他跟同事打了招呼,走过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笑了笑,“走吧。”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看手机。我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他嗯了一声,还是没放下手机。

“你跟谁聊呢?”

“我妈。”他抬起头,“她问晚上回不回去吃。”

“你就说跟我吃的呗。”

“说了。”他把手机放下,“她说让我们早点回去,她炖了汤。”

“不是回去喝汤的问题。”我放下筷子,“李浩,你妈是不是每天都给你发消息?”

“也不是每天……差不多吧。”

“都聊什么?”

他想了想。“就是问问吃饭没有,工作累不累,别熬夜。”

“还有呢?”

“没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还在。

吃完饭他说送我回家,我说不用,自己打车回去。他也没坚持。

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玩手机。忽然想起什么,发了条消息给他。

“睡了吗?”

“还没。”

“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他发了个问号。“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想看看。”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句。“小雅,你这样不好吧?”

我心里一沉。

“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不是不能看……”他打字很慢,“就是觉得,咱们之间没必要这样吧。”

“那你让我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了。

然后他发来一张截图,是他跟王秀兰的聊天记录。

我放大看。

前面几段都很正常,问他吃饭了没,几点下班。一直翻到上周日,就是我去他家吃饭的第二天。

王秀兰发了一条语音。李浩没转文字,我直接点开听。

“儿子,昨天那个姑娘我看也就那样。长得还行,但条件一般,家里也没个像样的房子。你可得想清楚了,别被爱情冲昏头脑。媳妇必须得管住,不然以后有你吃亏的。”

我手僵住了。

又往下翻。

李浩回了一句。“知道了妈。”

就三个字。

知道了妈。

我把截图存下来,给他回了电话。

“喂?”他接了,声音有点虚。

“李浩,你妈说那话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回‘知道了’?”

“我那不是应付她嘛。”

“应付?”我声音大了,“你妈说‘媳妇必须得管住’,你说‘知道了’,这叫应付?”

“小雅,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我深吸一口气,“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管住’?”

他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她就是老思想,觉得媳妇应该听公婆的。我又不会听她的。”

“那你为什么不反驳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女朋友不是她说的那样?”

“我跟她说有什么用?”他有点急了,“她那个年代的人,你跟她讲道理讲不通的。”

“讲不通你就可以让她觉得你赞同她?”

他沉默了。

“李浩,你知道吗,如果你不反驳,她就会觉得你是站在她那边的。”

“我又没真站她那边。”

“你嘴上不站,心里不站,但你不说话,就等于默认。”

电话里静了很久。

“小雅,那你让我怎么办?跟她吵?她是我妈。”

“我没让你跟她吵。你可以告诉她,你女朋友很好,你希望她尊重你。”

他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害怕。

害怕我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恋爱时对我千好万好的男人,在他妈面前,就是个影子。连保护自己女朋友的勇气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李浩送我的那个小夜灯。他亲手做的,一个云朵形状的木头灯,花了两个周末。

那盏灯还在发光。

可我已经不确定,那个送灯的人,是不是真的能陪我过一辈子。

03

我妈来的时候,拎了两盒茶叶,我爸在后头提着水果。

李浩他妈开门时笑容堆得满脸都是,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却先落在我爸手上那几兜东西上。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我见过,上次我去她家,她就是这么打量我手里水果的。

“坐坐坐,别客气。”

客厅茶几上摆着果盘,瓜子花生,还有个果篮。我妈坐下,寒暄了几句天气,李浩给他妈倒了杯水,就坐我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我妈先开了口:“两个孩子处了这么久了,咱们当家长的也该见见,商量商量以后的事。”

李浩他妈点头,笑容收了几分:“是该商量。李浩这房子呢,是他爸留下的,六楼没电梯,以后结了婚肯定得换。我就想着,婚房首付我们家出一半,但名字得写上我。”

我妈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为什么写上你?”我爸问得直接。

“我这人说话直啊,”李浩他妈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房子我出了钱,写上我名字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以后你们闺女住进来,我还能把她怎么着?”

我妈看我一眼,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彩礼呢?”我妈又问。

“彩礼嘛,按咱们这边的规矩走就行,四万八,意思意思。不过,”她话锋一转,“这彩礼呢,我们小户人家也不讲究返不返的,就留着给小两口过日子用。”

我妈脸色不好看了。四万八不算多,可在我们那儿,彩礼是要返过去给小两口买家具家电的。不返,就是把钱扣下了。

我看了李浩一眼。他还在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我用手肘碰了碰他,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了。

“这个事吧,”我清了清嗓子,“阿姨,彩礼返不返,这个咱们按地方规矩走就行,不返我们也理解。”

“还是小雅懂事。”李浩他妈笑着说。

“但房子加你名字这个事,”我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静下来了,“我和李浩商量过,我们俩自己负担首付,写我们俩的名字。”

李浩他妈笑僵住了了。

“你们俩那点工资能负担什么?”她看着我,“小雅你一个月三四千块钱吧?李浩高点,也就八九千。首付要四十万,你们攒到什么时候?”

“那就晚点结婚。”我说。

空气安静了。我妈拉了拉我袖子,我爸咳嗽了一声。李浩还是没抬头,但他手机屏幕熄了,他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算了,”李浩他妈摆摆手,“这事儿以后再商量,先吃饭吧。”

她起身去了厨房。我去帮忙端菜,油烟味重,锅里的鱼炸得焦脆。她一边盛汤一边说:“小雅啊,阿姨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儿子吧,从小没爸,我一个人拉扯大的,我知道他性格软,谁对他好他都记着。但他心善,你跟他好好过日子,他不会亏待你。”

我端着汤盆往外走,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已经说了两次“我这人说话直”,意思就是她接下来说什么我都不能生气。房子要加她名,彩礼不返,我儿子的性格软你得包容,那谁来包容我呢?

菜上齐了,六菜一汤,鱼、排骨、大虾、西兰花、凉拌黄瓜、炒豆干。我妈坐在我对面,脸上挂着笑,但我认识她三十年了,知道她笑得不自然。

吃饭的时候,李浩他妈又开始说了:“小雅你们家条件挺好,你爸是厂里退休了吧?听说你妈以前是小学老师?”

“对,我妈也是小学老师。”我说。

“哎,那跟我家李浩可配。老师好,稳定,有寒暑假,以后好带孩子。”

我爸夹菜的筷子停了停。

“现在结婚不容易,我们当父母的,就图个儿女好。”我妈说,语气委婉,“小雅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李浩也挺好,就是……”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看出来了,这个家,李浩做不了主。

饭后我去洗碗。李浩他妈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小雅,碗洗了晾着就行,阿姨老腰不舒服,先歇会儿。”

“没事,我来就行。”

水流哗啦啦的,我盯着油腻的盘子,脑子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

我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她让我一个人洗了所有的碗,李浩在客厅看电视。这次也是,我爸妈在客厅坐着,他爸妈也在客厅,唯独我一个在厨房。

我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实习当保姆的。

我为什么要这么早就要预习怎么当这个家的媳妇?

李浩走进来了,靠在门框上:“我来洗。”

“不用了,快洗完了。”

他站在我身后,小声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我问。

“说什么?当着两家人面吵起来?”

“不是吵,你至少说一句,‘房子加你名这个事我们商量过了,先不考虑’。”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头我跟她说。你别当着我妈面说,回头我私底下说。”

我没再接话,把碗摞好,擦了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我妈正笑着听李浩他妈说话。

“以后结了婚,小雅就搬过来住,这边离学校也近。我呢,还能帮忙做饭带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

“是,是。”我妈点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妈笑,看着她妈点头,看着我爸低头喝茶,看着李浩从厨房出来,又拿起手机坐到沙发上。

我突然想起闺蜜跟我说过的话:

“去他家吃顿饭,菜没上齐就看清楚了。他在他妈面前是儿子还是男人,你看他一次低头,就知道未来几十年怎么过了。”

我那时候还笑她说话夸张。

现在我想,菜确实还没上齐,但往后余生,我好像已经看清了两三眼。

04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爸先开了口:“那房子的事,你们怎么想的?”

“房子的事我自己能解决。”我说。

我妈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小雅,你跟我说实话,你去他家那顿饭,吃得好不好?”

我没回答。

她就知道了。

“那个老太太不是善茬。”我妈声音很低,“她嘴里说着给你好日子过,但你听见了吗,句句都在给你划道儿。你以后嫁过去,哪有你好日子过?”

“李浩说他会跟他妈谈的。”我说。

“谈什么?”我爸难得说重话,“他在饭桌上都不敢放个屁,指望他回去跟他妈谈?那不是送肉上砧板吗?”

我不想吵了,回了房间给李浩发消息:

“你跟你妈说了没?”

等了快半小时,他才回:“说了。”

“她说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她说先不说这个了,改天再聊。”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涩。改天再说,就是不想说了。他不会再主动提,他妈也不会。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然后等下次再见面,他妈还是会笑眯眯地说“我也是为你们好”,李浩还是会低着头玩手机。

我给他打电话。

“你跟你妈到底说清楚没有?”

“说了呀,我说房子加你名的事我们再商量,她说你们年轻人不懂事,让你们先处着。”

“所以呢?”

“所以……要不我们先别想房子的事,先把婚订了?”

我愣住了。

“李浩,你听我说,”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加不加你妈名,是钱的事,不是钱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让我在你家当个外人。你妈说彩礼不返,我可以接受。但房子的事,不是钱,是态度。你妈要的不是房子,是能管住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要我怎么办?跟我妈吵一架?”他的声音有点冲了,“她一个人把我养这么大,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她了,谁来体谅我?”

“你别这么说话,我们好好谈。”

“我就在好好谈。是你一直想糊弄。”

电话那端安静了。然后他说:“你就是对我妈有偏见。你第一次去我家,她就对你挺好的,给你做饭,让你吃水果,是你自己心里想了太多。”

我笑了,笑得很干。

“好,我偏见,你妈什么都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眼泪掉下来,但很快就擦了。

我开始翻看手机里那几条消息,就是上次看到的,他妈给他发的,他回的“知道了”。我往上翻了翻,还看到别的:

“别什么都听你女朋友的,男人要有主见。”

“你越让着她,她越登鼻子上脸,以后日子怎么过?”

“妈就是吃过亏才教你,你爸走得早,妈只有你了。你找个媳妇回来,要是她不把我当人,那这儿子不是白养了?”

李浩的回复,要么是“知道了”,要么是“嗯”,要么干脆没回。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认同,还是懒得解释了。

但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件事,他从没在中间挡过一下。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在母亲和女友之间做点什么。他觉得那是两个世界,他妈说的话是一种规则,我受的委屈是我自己想太多。

我翻出闺蜜的电话,打过去。

“你看吧,”她说,“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他妈不把他当儿子,当私有财产。你不把他妈当女主人,不给你好日子过。他不知道站哪边,等再过两年,你就知道什么是冷暴力了。”

“那我怎么办?”

“分了吧,小雅。”

我说不出话。

那一夜我基本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给李浩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发完我就关掉了手机,在地铁上,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眼泪一直流,但没出声。

下午放学,我在办公室改作业,手机突然响了。是李浩打的,我没接。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然后他妈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雅啊,你怎么说分手了?”她语气急促,“你们年轻人闹矛盾很正常,怎么嘴上就挂分手呢?阿姨昨天说话是重了点,但阿姨也是为你们好。”

“阿姨,”我说,“不是一件事的问题。”

“那是什么?你说出来,阿姨改。”

我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觉得自己是在疼儿子,是在调教儿媳。她认为这就是爱的方式。你要我怎么解释一个母亲对自己未来的儿媳妇,用着“调教”这两个字?

“小雅,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家条件不好?”

“不是。”

“那你就是嫌弃李浩没出息?”

“也不是。”

“那你跟阿姨说,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窗外,说:“我想被人当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开始骂了:“你这话什么意思?谁不把你当人了?我一顿饭做了六个菜,你说我不把你当人?我儿子每天加班给你买奶茶,你说我们不把你当人?我们哪里亏待你了?”

“阿姨,我不说了。”

“你别去找李浩的麻烦!你要是跟他分手,我告诉你,你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你以为你一个小学老师能找什么样的?我儿子程序员,一个月八千多,你一个月三千多,你不跟他在一起你还能上天?”

我把电话挂了。

手一直在抖,但我没哭。

我只是想,这段感情,就这样了。

晚上李浩又打电话,我没接。他发了一堆消息,开始是解释,然后是求我别冲动,最后也开始不耐烦了。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我不能把我妈赶出家门吧?”

“你冷静一下,我们明天见面谈谈。”

我把他的聊天框删了。

删之前我截了一张图,是他给他妈回的那句“知道了”。

我也截了一张图,是他昨天跟我说的那句话,“你就是对我妈有偏见”。

我对自己说,你要记住。

记住这个男人,在他妈和你之间,他选了那一边。

你一个人,也还有自己。

05

分手后的第三天。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验孕棒上那两条红杠,浑身发抖。

刚分手,却怀了李浩的孩子。

两条红杠清晰得刺眼,像是有人拿刀刻上去的。我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又看了一眼说明书,怕自己看错了。没看错。

我膝盖抵着浴室柜,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怎么办?

打掉,还是生?

不管哪一种,我都要跟他有关系。这是我第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都得告诉他。

但我立刻就后悔了。告诉他,他妈知道怎么办?那女人肯定会逼着我们结婚,而李浩,他会说“有了孩子就好好过日子”,然后继续沉默,继续让我忍。

我站起来,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丢进垃圾桶最底下。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冰凉的水让我清醒了些。

手机震了一下。

李浩发来一条消息:“小雅,你在家吗?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想当面说。你放心,不逼你,就最后一次。”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好几次,最后打了几个字:“明天中午,楼下咖啡店。”

发完我就关掉手机,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我看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楼下有小孩在哭。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平平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我知道里面有一个了,一个小细胞,以后会长成一个人。是我和李浩的孩子。

如果我要生下来,那我这辈子都跟李家脱不了关系。就算不结婚,孩子也是李家的。他们会来闹,会来吵,会来看孩子,然后有一天,他奶奶指着我说,“你妈当初差点不要你”。

如果不生呢?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朵里。

然后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李浩,没看就接了。

“小雅啊,我是你阿姨。”那边传来王秀兰的声音,语气跟那天电话里完全不同,软和得很,“听说你跟李浩闹别扭了,阿姨心里也急。你看,阿姨是嘴笨,那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阿姨保证对你好。以后你结婚,阿姨给你买车,房子的事也再说,阿姨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的?李浩告诉她的?

“阿姨……”

“小雅,你别跟阿姨生分了。你跟李浩处了这么久,感情不是假的。阿姨也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就是脾气倔了点。咱们好好谈谈,你来家里吃顿饭,阿姨给你做红烧肉。”

我这边没说话,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她以前从来没有说过给我买车这种话。从刁难变成殷勤,从骂我变成求我。她为什么突然变了?

然后我猛地想到了。

她知道了。

她肯定从李浩嘴里知道了我怀孕的事。只有这样,她才会突然变脸。

电话那头,王秀兰笑呵呵地说:“小雅,阿姨跟你说话呢,你听到了没?”

“阿姨,”我说,“你听我说……”

“你别说那话,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你把孩子生下来,阿姨帮你带,你照样上班,什么都不耽误。你爸妈那边,阿姨去说,彩礼该返咱就返,房子的事阿姨不计较了,你看行不行?”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果然知道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那顿饭上的刁难,她让我一个人洗碗,她说我学历低,她跟李浩说“媳妇必须管住”,她打电话骂我“不识好歹”……

然后是她现在在电话里,用最温柔的语气,说要给我买车、给我房子、帮我带孩子。

就因为我肚子里怀着李浩的种。

“小雅?”她等了一会儿,“你考虑考虑,阿姨不强求你,但你也别太倔,为孩子想一想。”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阿姨,我……知道了。我想一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浑身发冷。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墙上。楼下有人遛狗,有小孩骑着自行车在小区里转圈。

我想起那顿饭,想起李浩低着头玩手机的样子,想起他妈在厨房跟我说“你这人说话直”的眼神。

然后我想起肚子里的孩子。

打掉,还是嫁进那个家?

我不知道。她说的好话,是真的吗?还是因为,她想要这个孙子?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为什么结婚前一定要去对方家里看看?一进门就暴露底细,菜没上齐就看清了往后余生。

但我现在看清了,却已经晚了。

06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捏着挂号单,包里还放着那支验孕棒。

早上七点,妇产科还没多少人,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靠在墙上,看着手里的单子,妇科,星期三人流手术预约。

分手第三天,那两条红杠把我整个人钉在浴室里。刚分手,却怀了李浩的孩子。昨晚我一夜没睡,我妈不知道这事,我爸也不知道。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生下来,怎么养?我一个人,一个月三千多工资,房租两千,吃饭交通,剩不下什么。辞了工作回娘家住,靠爸妈养?我爸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不工作,窝在娘家带孩子,然后呢?三年五年之后,我还能找到工作吗?

我又想起王秀兰昨晚上门时赔笑的样子。她一口一个小雅,说以前是阿姨不对,以后一定对我好,房子、彩礼、孩子,她都愿意让步。

我听着只觉得冷。

那顿饭上,她让我洗油腻的盘子,让我端汤盆,让我在厨房一个人忙活;她挑我的学历,算我家的陪嫁,连一句软话都像藏着刺。李浩呢?他始终站在他妈身后,一言不发。

可孩子怎么办?

打掉,还是嫁进那个家?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还是平的。

但再过几周,就会有。

医生说我怀孕七周了。七周,正好是在他家的那顿饭前后。那时候我肚子里就已经有一个了。

护士在叫号了。

“陈雅,进来吧。”

我攥了攥手里的单子,抬脚往前走。脚有点软,走得很慢,但还是在往那个房间走。

推开门,医生坐在那里,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她看了我一眼:“来做人流?”

“嗯。”

“多大年纪了?”

“二十八。”

“以前有孩子吗?流产过吗?”

“没有。”

她看了看病历,又看了看我:“你一个人来的?”

我点头。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七周,孩子已经有心跳了,你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不用了。”

我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医生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低头在单子上写着什么。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转过头,看见李浩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小雅,”他喘着气,“你别……你别做。”

医生抬头,看着我们俩,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我问他。

“你手机定位开着。”他走进来,声音有些发抖,“我从你闺蜜那问的,她说你昨天问她哪个医院做这个好……小雅,我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可那是我们的孩子。”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你不能自己就决定了。”

我转过头,对医生说:“医生,我出去一下。”

医生点头。

我走出诊室,李浩跟在我身后。走廊里人多了起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扶着墙慢慢走着,她老公在旁边小心翼翼护着她。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小雅,”李浩站在我面前,“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那顿饭是我不好,我知道我没表态。可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回去跟我妈说了。”

“都说了什么?”

“我说……我说如果她再为难你,我就搬出去住。我跟她说了,房子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不用她管。”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确实有认真。但我想起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他妈的“知道了”,那天饭桌上的沉默。

“你搬出去住?”我问他,“你妈同意吗?”

“她不同意。但我不在乎了。”

“那你工资卡呢?她不是还帮你保管着吗?”

李浩沉默了几秒:“这个……我会跟她说的。”

我笑了一下。

“李浩,你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回去跟她说的’这种话改掉?你每次都说你会跟她谈,你每次都说你有办法。但那次饭桌上你什么都没说,你只在手机上回了你妈一句‘知道了’。”

他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秀兰跑着过来了,气喘吁吁的,穿着个碎花外套,头发都跑散了。

“小雅!”她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了,“你别做手术!孩子不能打!”

她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小雅,阿姨求你,孩子生下来,阿姨好好带,不让你受苦。阿姨知道错了,以前对你是严了点,但那是阿姨不对,你原谅阿姨。”

她说着说着,突然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在了走廊地板上。

走廊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王秀兰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小雅,阿姨这辈子就一个儿子,你肚子里的是李家的种,你不能把它打了。你要什么,阿姨答应你,房子写你们名,彩礼返给你们,我什么都不留,全都给你们!”

我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旁边有人拿出手机拍,有人在低声议论。

李浩拉他妈:“妈,你别这样,起来说话。”

“我不起!”王秀兰甩开他的手,“除非小雅答应我不打孩子,不然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她跪在那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以前给我打电话时骂我的样子,那脸上刻薄的神情,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但我心里很清楚,她跪的不是我,是孩子。

我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阿姨,你先起来。”我声音很轻,“我们出去说,行吗?”

“你答应我不打了?”她看着我。

“我……”

我张了口,但说不下去。

走廊里那么多人,有孕妇,有抱孩子的,有在等体检的。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李浩。

李浩站在那里,拉着他妈的手臂,眼神里全是乞求:“小雅,你说句话。”

我能说什么?

说我不打了,然后嫁进那个家?还是说我打了,然后跟他们一刀两断?

两边的选择,都是错。

我的心跳得太快了,手在发抖,喉咙发紧。走廊里的人还在看,王秀兰还在跪,李浩还在等着我开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那里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我已经知道,不管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个孩子已经改变了我的后半辈子。

我把医院挂号的单子捏得紧紧的,纸边都皱了。

“我们先出去。”我最后还是说了这句话。

王秀兰慢慢站起来,她擦了一把脸,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动,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我没看她。

我转身往外走,消毒水的味道跟着我,冷得像冬天。

走廊尽头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听见李浩在后面追了上来。

“小雅,小雅你等一下,”

我没停。

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该往哪走。

07

我爸把行李箱搬进我房间的时候,没说话。

我妈跟在后面,手里端着碗银耳汤,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憋了三天了。

“小雅,”她终于在客厅开口了,声音不大,“孩子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我妈刚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籽被剃得干干净净。

“没。”

“还跟他家扯吗?”

“不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

我爸从阳台进来,把烟掐了,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闺女,”他说,“你自己是个大人了,能养活自己,不靠别人。”

我妈瞪他:“你这是什么话?孩子没爹怎么行?”

“有爹没爹,得看什么爹。”我爸声音不大,“她妈当年不也一个人,”

“别说了。”我妈打断他,眼圈有点红。

我低着头,没吭声。

手机震了。李浩发的视频,我没点开,只看到缩略图上他坐在车里,表情焦虑。

连着三天,他每天都发视频。内容差不多:他正在劝他妈,他妈已经松口了,房子的事可以谈,彩礼也不要返了,只要我把孩子生下来。

我不信。

但我点开看了。

视频里李浩语速很快:“小雅,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说只要你先回来,什么都好商量。真的,你相信我这一次,最后一次。”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急切。

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妈,你觉得他会变吗?”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这个人,”她慢慢说,“是不坏。但怕妈,怕了二十九年。”

“那不还是听他妈的吗?”

我妈没接话。

我爸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哗啦啦的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件事:那顿饭。

王秀兰让我洗碗的时候,李浩坐在客厅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说要帮忙炒菜,王秀兰说不用,说我做的吃不惯,让我坐着等。然后她在厨房忙了四十分钟,端出来三个菜,一个咸了,一个淡了,一个寡淡无味。

她没吃几口,坐在边上看着我吃。

问我家里几套房子,父母退休金多少,弟妹有没有工作。

每问一句,李浩就在边上补一句:“她就是问问。”

我问自己,如果嫁进去,这日子怎么过?

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算?

我打开手机,翻到闺蜜发来的消息,她问我怎么样了,我没回。

之前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去了他家就知道了,一进门就暴露底细。菜没上齐,你就看清他家里是什么人。”

她不让我去。

我还是去了。

我想,也许只是见面尴尬,老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现在想来,豆腐心倒是没有,刀子是真的。

我翻了个身,趴着,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我妈洗过之后晾干的那种太阳味。

小时候每次哭完,我妈都会把枕头拿到阳台上去晒,说晒晒就好了。

我二十八年了,还是没学会怎么让事情变好。

门外我妈敲了两下:“吃饭了。”

我坐起来,去开了门。

饭桌上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莴笋、番茄炒蛋、凉拌黄瓜。

她坐在我对面,一直给我夹菜。

我爸闷头吃饭,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决定生,爸帮你带。我退休也没事干。”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没反驳。

我夹了块排骨,嚼着,眼眶发热。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欲言又止。

我洗完碗回房间,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五条是李浩发的,两条是陌生号码。

陌生号码我认得,王秀兰的,之前她给李浩充话费的时候绑过亲情号,我看过一眼。

我犹豫了一会儿,点开了。

第一条:“小雅,阿姨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只要你回心转意,阿姨什么都依你。”

第二条:“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你也不能一个人遭罪。你想想清楚。”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桌上,拉上窗帘,关了灯。

黑暗里我闭着眼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孩子也在跳。

我想起那次B超,屏幕上一个小小的亮斑,医生说是孕囊。

那么小。

我伸手摸了摸肚子,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我知道那里有个东西在长。

手机亮了。李浩又发了一条。

“小雅,我明天来找你,我们当面谈谈。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等你。”

我盯着那句“一直等你”看了很久。

然后锁了屏。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闭上眼睛。

08

第二天下午,李浩没来。

来的人是王秀兰。

我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来找谁?”

“我找小雅。”王秀兰的声音很轻,和之前电话里完全不一样,“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我妈没让她进门,回头看我。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王秀兰站在门外,穿一件暗红色的短袖,裤腿卷到脚腕,脚上是一双旧拖鞋。

人的精气神好像被抽走了半截。

“小雅,”她看着我,声音有点哑,“阿姨能进来坐坐吗?”

我妈挡在门口没动。

我说:“让她进来吧。”

我妈让开了。

王秀兰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坐在沙发边上,只坐了三分之一,整个人往前倾着。

我妈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没喝。

我坐在她对面,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

“小雅,”她开口了,“阿姨今天来,不是逼你,也不是骂你。”

她停了停,咽了口唾沫。

“阿姨就是想跟你说说,阿姨自己以前的事。”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慢。

“我二十三岁嫁进李家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煮饭煮不熟,菜也炒不好。我婆婆,就是李浩他奶奶,”

她停顿了一下,攥了攥手指。

“她嫌我笨,说我乡下出来的,什么都干不好。结婚第二天早上,她让我一个人洗全家的碗,一洗就是三年。”

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没动。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她让我跪着擦地板,说孕妇多动好听生。我跪了一个下午,起来腿都站不直。李浩他爸在客厅看电视,一句话没说。”

我手指攥紧了。

“生了李浩以后,她让我坐月子的第七天就开始做饭,说谁还没生过孩子,别那么娇气。我不做,她就骂,骂完了摔东西。”

王秀兰抬眼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那时候我没地方去。娘家远,回去也是丢人。只能忍着。”

“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后来她老了,瘫在床上,是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两年。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是个好媳妇。”

王秀兰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可是我不觉得好。我觉得苦。”

厨房里我妈的水龙头没关紧,水在滴,咚,咚,咚。

“所以李浩带你回来那天,”王秀兰继续说,“我在厨房跟你说话,让你洗碗,问你家里情况,我,”

她停了很久。

“我以为我是在帮你好。”

“我以为这样你以后在家里才站得住。”

“我没想到你会气得要分手。”

“更没想到你会……会去打掉孩子。”

她双手互相握紧,骨节泛白。

“小雅,阿姨不是坏人。阿姨只是……只会这一种活法。”

房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

十七岁那年,我妈领我去姥姥家拜年,姥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妈嫁出去以后就不认娘家人了,白眼狼。我妈红着眼眶,赔着笑脸。

后来我在我妈枕头底下翻到一本发黄的日记本,只写了一页。

“我不要像我妈那样。”

我合上那本日记,偷偷放了回去,没告诉任何人。

原来有些东西,是会这样传下去的。

传到我妈这里,传到我这里。

我理解了这个过程,却不觉得好受。

“阿姨,”我说,“我知道了。”

王秀兰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点亮。

“那你……”

“但我不能因为这,就假装没发生过。”

王秀兰愣住了。

“你当年受不了你婆婆,你忍了,”我看着她说,“那是你的选择。”

“但我不想忍。”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能理解你,”我说,“可我不能接受你用同样的方式对我。”

“我没有,”

“你让他不要跟我结婚,你嫌我学历低,你让我一个人洗碗,你骂我不识好歹,”我一个字一个字说,“这些事是真的。”

王秀兰垂下眼睛。

“我不怪你,”我声音平静下来,“但我也不想回到那个家。”

我妈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上。

王秀兰坐了很久,站起来,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孩子……你会生下来吗?”

我没回答。

她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她没喝的水,水面微微晃着。

我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进去了。

我拿起手机,李浩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去找你了吗?”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起风了,把窗帘吹起来,阳光在墙上晃了两下,又落下去。

09

李浩第三次发消息的时候,我回了。

“明天下午三点,我家楼下那个咖啡馆见。”

他几乎是秒回:“好。”

我妈听说了,没拦我,只是说:“别一个人去,我陪你。”

我说不用。

她还是跟着我下了楼。

“我在外面等,”她说,“你谈完了出来找我。”

我没再拒绝。

咖啡馆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温水。

李浩比我晚到五分钟,一进门就看到我,快步走过来,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小雅。”他叫我,声音有点急。

我看着他。

三天没见,他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白衬衫领口有点皱。

“我妈昨天跟你说了?”他盯着我问。

“说了。”

“那你知道了,她不是坏,”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李浩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来是想问你,”我说,“你觉得你妈说得对吗?”

“什么?”

“她说,当年她婆婆就是这么对她的,所以她那么对我,也是为我好。你觉得对吗?”

李浩沉默了。

服务员端来他的咖啡,他也没拿,就那么看着杯子。

“我觉得……”他慢慢说,“我妈有她的苦衷。”

“那你呢?”

“我什么?”

“她的苦衷,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你妈不是坏人,我知道,”我说,“但她的好,是让我吃她受过的苦。”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浩张着嘴,没答上来。

“你那天在医院说你会劝她改,”我看着他说,“你劝了吗?”

“劝了。”

“改了吗?”

他又沉默了。

咖啡的热气在空气里散开。

“小雅,”李浩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我搬出来,我们另外租房住,不跟她一起。我自己挣钱,养你和孩子。你看行不行?”

他的手指收紧了,握得很用力。

“你不是一直都想搬出来吗?”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急切。

上次他跟我说这句话,是半年前。

我说不想跟他妈一起住,他说好,他会想办法。

然后半年过去了,他还在那个老六楼住着。

“你什么时候搬?”我问。

“下个月。”

“下个月?”

“这个月还有几天,我交接完工作就行。”

我看着他的手,没有抽开。

“李浩,”我说,“你上回说搬出来,是半年前。”

他的手僵住了。

“你妈说你几句,你就不搬了。”

他垂下眼睛。

“我不是不搬,我是,”

“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我把手抽出来,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你怕你妈。”我说。

李浩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所以呢?”他反问,“你让我怎么办?跟她断绝来往?我去跟她吵?小雅,她是我妈,”

“我知道。”

“那你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

我看着他。

“我不恨你妈。你妈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也明白了。她是有苦衷,我也理解。”

“那你为什么,”

“但是李浩,”我说,“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李浩愣住了。

咖啡馆的音乐在放一首英文歌,唱得很慢。

玻璃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在马路上,白花花的。

“我不想在别人定好的规矩里活着,”我说,“你妈以为她是在帮我,可是她不知道,那种日子对我来说,是折寿。”

李浩没说话。

“你也不要为了我跟她闹,”我说,“你闹完,你们还是母子。我不会嫁进去,你还是你妈的乖儿子。”

“那孩子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我会生。”

“一个人?”

“一个人。”

“小雅,”

“我不是赌气,”我抬头看着他,“我是真的想清楚了。”

李浩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碎掉了。

“你不相信我?”

“我想相信你,”我说,“但我不敢。”

我站起来,钱包留在桌上。

“那杯咖啡我请了。”

我走出咖啡馆,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眼睛生疼。

我妈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举着伞,朝我走过来。

“谈完了?”

“嗯。”

她把伞举到我头顶,没问谈得怎么样。

我们并肩往回走,路上没什么人。

经过一家母婴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玻璃橱窗里挂着粉色的婴儿连体衣,领口上绣着一只小熊。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喜欢?”

我没回答。

橱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没哭,也没笑。

我看着玻璃里那个女人,有点陌生。

她看上去很累,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妈跟在后面,沉默地举着伞。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李浩发了一条消息。

“小雅,我会证明给你看。”

我点开,看着这几个字。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10

李浩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收衣服。

“小雅,你下楼一趟,我有话跟你说。”声音跟以前不一样,少了点讨好的味道。

我说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就行。他沉默了几秒,说他在我家楼下。

我挂了电话,把衣服叠好放沙发上。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谁啊,我说李浩。她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下楼的时候我穿了件外套。五月的天,早晚还是有点凉。

李浩站在小区花坛边上,旁边停着他的电动车。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想好了,”他说,“我跟我妈说了,我要搬出来。”

我没接话。

“真的,这次是认真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房子我都看好了,在城东,一个月八百,单间带厨房。押金交了。”

我看着那把钥匙,银色的,挂在个卡通钥匙扣上。以前他说要送我一个,后来也没送。

“你妈同意吗?”我问。

李浩没吭声。

“你妈同意吗?”我又问了一遍。

“她不同不同意都改变不了什么,”他声音突然大了,“孩子是我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这话听着挺感人。但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他妈在厨房让我一个人洗八个碗的场景。是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的样子。

“李浩,你半年前就说过要搬出来。”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时候我们还没分手,你说搬出来自己住,说受不了你妈管着。后来呢?你妈哭了一场,你就没动静了。”

“这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

我声音没多大,但花坛旁边遛狗的大爷回头看我们。李浩脸有点红。

“这次我把钱都交了,”他举着钥匙,“押金五百,不能退。”

“那正好,不退了。”

我说完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我,声音里带着急。

“小雅,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都在我妈面前说了,说孩子的事我管,我说了算。她气得在屋里哭,我都没回头。”

我停住了。

转过身看他。路灯下他的脸有点变形,眼睛红红的。

“你妈哭了?”我问。

“哭了。她说我翅膀硬了,不要她了。我说不是不要她,是我要当爹了,得有个当爹的样子。”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不敢信。

“然后呢?”

“然后她就骂我,骂我没良心。我说你骂就骂吧,骂完我还是要搬。”他咽了口唾沫,“小雅,我真的变了。”

我靠在花坛边上,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路灯把它拉得很长。

“你变没变我不知道,但我变了。”我说,“我不想要一个需要你反抗才能得到的未来。万一哪天你又变回去了呢?万一你妈再哭一场,你又心软了呢?”

“不会,”

“你会。”我看着他,“因为你是个好人,好人更容易心软。你妈也清楚这个,所以她哭,她知道你见不得她哭。”

李浩没说话。

“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但我不会嫁进你家,也不会让你搬出来跟我住。孩子我来养,你愿意看就来看,不愿意就算了。”

“小雅,”

“我不是气话。我从分手的第二天开始,想了一个多月,才想明白的。”

李浩站在路灯底下,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我没哭。我那一个多月眼泪已经流干了。

“你回去吧,跟你妈好好说。”我说,“钥匙收好,以后你要是真想独立了,那个房子还能住。”

我转身上楼。楼梯间的灯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上走。

身后有脚步声,停在单元门口。我知道是李浩站在那里,但我没回头。

到了三楼拐角,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小雅,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震得声控灯亮了一秒,又灭了。

我妈给我开的门。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热好的牛奶递给我。

“喝了早点睡。”

我端着杯子坐在床边,牛奶冒着热气。楼下有人发动电动车,声音越来越远。

我摸摸肚子,还没显怀,但我知道那里有个小小的东西在生长。

以后的路怎么走,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知道,我不会走进那个家的门了。

不会再让她调教,不会再让李浩沉默,不会再让那顿饭的重演。

我女儿不会。

11

一年后。

县城夜市边上,我支了个小摊,卖手工串珠和手机链。白天在家带孩子,晚上我妈下班回来帮我看着,我出来摆两个小时。

生意还行,一个晚上能挣个五六十。

九月的晚上有点凉了,我把外套拉链拉上,低头串珠子。旁边卖烤肠的大姐喊我:“小雅,你女儿今天乖不乖?”

“乖,下午睡了三个小时,晚上精神得很。”

“你妈带着呢?”

“嗯,我妈在陪她玩。”

大姐笑笑,转头招呼客人去了。

我正串一条蓝色的手链,余光瞥见对面马路边站着个人影。

抬头一看,是王秀兰。

她比一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个袋子。

她看见我看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我也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慢慢走过来,站在我摊子前面。

“生意咋样?”她问。

“还行。”

“孩子呢?”

“在家。”

她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我摊子边上。“我给妞妞织了几件毛衣,入秋了,能穿。”

我看了眼袋子,里面叠着几件小毛衣,粉色的,蓝色的,边上都织了花。

“不用了,”我说,“我妈织了好几件了。”

“你拿着吧,我织了一个多月呢。”她声音有点哑,“又不值几个钱。”

我没说话。

她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走了,你早点收摊。”

说完转身就往马路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好吧?”

“挺好的。”

王秀兰点点头,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跟她走路的样子一样,佝偻着。

我低头继续串珠子,手有点抖。

串了两颗,又停了。

袋子里那件粉色毛衣的领口,绣了一朵小花。针脚很密,看得出是用心织的。

旁边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呀?”

“一个熟人。”

“给你送衣服?”

“嗯。”

大姐没再问,忙自己的去了。

我深吸口气,把手链串好,收摊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抱着妞妞在客厅转悠。妞妞看见我,伸出两只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我把她接过来,她抓着我衣领,口水蹭了我一脸。

“今儿怎么样?”我妈问。

“还行,卖了六十五条。”

“那不错。”她看了眼我手里的袋子,“这啥?”

我顿了一下:“毛衣。”

“哪来的?”

“她妈织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放柜子里吧,天冷的时候穿。”

我抱着妞妞进了卧室。她还不会走,但扶着床沿能站一会儿。我把她放在床上,她爬过去抓床头柜上的遥控器。

我打开柜子,把那几件毛衣放进去。

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那朵绣花。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但也只是软了一下。

我不会原谅那顿饭,不会忘记自己一个人在厨房洗碗的滋味,不会忘了他妈说“你这人说话直”时眼里的得意。

但我也不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我要留着力气养女儿。

我抱着妞妞坐在床上,她玩累了,靠在我怀里,眼睛慢慢闭上。睫毛长长的,像她爸。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至少她不用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些。不用被“调教”,不用忍着泪水洗碗,不用在饭桌上看着别人沉默。

她会长大,会恋爱,会去别人家做客。

但我会告诉她。

告诉她怎么看清一个人,怎么在一顿饭的时间里,看懂往后余生。

她不用走我的老路。

我有信心。

夜风吹动窗帘,楼下有车经过,喇叭声远远的。

妞妞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平稳。

窗外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帘上。

这个城市,这个夜晚,和大多数夜晚一样,安静,普通。

但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抱着女儿,心里有一种踏实。

不是那种大团圆式的踏实。

是一个女人,知道自己能扛住一切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