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楼下一个小屁孩见我就骂,骂我第四次时,我一个耳光过去

楔子那天傍晚,我拎着菜走过五栋单元门口。

“狐狸精!不要脸!勾引别人家男人的贱货!”

童音尖亮,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六岁的小男孩站在花坛边上,双手叉腰,脸上是跟他奶奶一模一样的鄙夷。

第一次,我当他是孩子。第二次,我找了居委会。第三次,我告诉自己再忍一回。

这是第四次。

我走过去,抬手,一个耳光。

那一声脆响,把整个小区的蝉鸣都打停了。

第1章:那个耳光

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是麻的。

小龙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在他眼里可以随便骂的女人,真的会动手。花坛里的月季被他压断了两枝,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白的,像谁撒了一地的碎布头。

整个小区都安静了。

那几个在树荫下择菜的老太太停下了手里的活。门卫老赵从椅子上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四楼阳台上晾衣服的阿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衣架掉在雨棚上,哐当一声。

然后,那孩子嚎了出来。

不是哭,是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得刺耳。他一边嚎一边往单元门里爬,嘴里喊着“奶奶——奶奶——”。

我没跑,也没慌。

我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菜捡回袋子里。土豆滚了一个,滚到花坛边上,沾了一圈泥。我把土豆捡起来,吹了吹泥,放进袋子里,然后站起来,等在那里。

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不到两分钟,单元门被撞开了。

刘翠芳冲出来的时候,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冒着一层密密的油汗,嘴角还沾着一粒瓜子壳。

“你个臭不要脸的!你敢打我孙子!我跟你拼了!”

她朝我冲过来,扬起手就要往我脸上招呼。我侧身一让,她的巴掌落了空,整个人失了重心往前栽。门卫老赵两步跨过来,一把架住了她的胳膊。

“刘大姐,消消气,消消气——”

“放开我!我今天不撕了这个贱货——”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看着她的眼睛,“你骂谁贱货?”

“骂你!你就是贱货!狐狸精!臭不要脸的东西!”

“我做什么了?你天天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站楼下堵我,教他骂那些脏话,谁才是臭不要脸?”

刘翠芳愣了一下,然后更猛地挣扎起来:“你勾引我儿子!你把我儿子迷得五迷三道的!你个外来的小妖精!你妈怎么教你的?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外面干这些丢人事吗!”

楼上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推开了。有人探头看热闹,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四楼那个晾衣服的阿姨趴在窗台上看得津津有味,嗑着瓜子,壳直接往楼下吐。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袋沾了泥的菜,听着她嘴里不断往外蹦的脏话。她的唾沫星子溅到我的脸上,像针尖。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谁报的警?”老赵松开了刘翠芳的胳膊,往小区门口张望。

没人应声。楼上看热闹的人里,有几个悄悄把窗户关上了。

警车停在五栋门口。两个民警从车上下来,一老一少。老的姓陈,五十来岁,头顶有点秃,皮带勒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少的看起来二十出头,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脸上还带着刚从警校出来的青涩。

“谁报的警?”老陈问。

“我。”四楼阳台上那个晾衣服的阿姨举起手机,“我看见有人打小孩。”

“谁打小孩?”

“她。”阿姨指着我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没嗑完的半把瓜子,“她打了刘大姐家的孙子,一耳光,打得可响了,整个小区都听见了。那孩子才六岁,脸都肿了。”

老陈看看我,又看看坐在地上嚎的刘翠芳,再看看缩在单元门里捂着脸的小龙。他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幅度很轻,像在说“又来了”。

“都跟我回所里一趟。”

派出所不大,调解室里的墙皮有点发黄,日光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道。墙上贴着“以和为贵”的标语,红底黄字,边角翘起来一小块。

刘翠芳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已经不嚎了,换成了抽抽噎噎的哭诉。小龙靠在她怀里,半边脸红着,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他不敢看我,一直把头埋在奶奶的胳膊肘里,偶尔偷偷抬一下眼皮,碰上我的目光又立刻缩回去。

“警察同志,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啊!”刘翠芳拉着年轻民警的袖子不撒手,“这个女人打我孙子!你看这脸,都肿了!验伤!我要验伤!她这是故意伤害未成年人!必须拘留!必须赔钱!少于五万块这事没完!”

“你先松手。”年轻民警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退后一步。

老陈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笔录纸。他转着手里的圆珠笔,看看我,又看看刘翠芳,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说说吧,怎么回事。”

“她打我孙子——”

“一个一个说。”他指了指刘翠芳,“你先等等。”然后转向我,“你先说。”

我把自己叫沈念禾。二十九岁,四川人。来这个城市六年了。住在五栋三单元四零二,租的房子,住了快两年。

“你为什么打那个孩子?”

“因为他骂我。不是第一次了。今天是第四次。”

老陈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前三次呢?”

“第一次是上个月初,在楼下快递柜那边。他冲我喊‘狐狸精’,我当时以为小孩闹着玩,没在意。第二次是上个月中旬,在电梯里,他朝我吐口水,说我是‘勾引别人家男人的臭女人’。我找了居委会,居委会的人上门跟他奶奶谈过一次。第三次是上周二,在小区门口,他当着好多人的面骂我是‘不要脸的东西’。我当时拉着他的手问他谁教的,他不说。”

“那你也没动手。”

“没有。我找过居委会,报过警,你们那边应该有记录。”

老陈翻了翻桌上的值班记录,点了点头。

“今天是第四次。我下班买菜回来,他在花坛那边堵我,骂的那些话——我不想重复。我走过去打了他一个耳光。”

“你知不知道打小孩是违法的?”

“知道。”

“那你还打?”

我看着老陈的眼睛:“警察同志,我想问一句——如果一个六岁的孩子,连续四次当众辱骂一个成年人,你们管不了,居委会管不了,我只能忍着。忍着是对的,打人是错的。这个道理我懂。”

我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用力攥紧。

“道理我都懂。我只是想问一句——一个从小被教唆骂脏话的孩子,一个被奶奶当枪使的孩子,谁能替他纠正?我打他不对,我认。可他天天被教唆骂人,就对了?”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嗡嗡响,老陈转笔的手指停了。年轻民警站在旁边,手里举着执法记录仪,他看看我又看看老陈,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你刚才说,”老陈放下笔,“孩子是被他奶奶教唆的。有证据吗?”

我还没开口,刘翠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放屁!谁教唆了!她自己不要脸勾引我儿子,还不让人说了?你这个小妖精还倒打一耙——”

“坐下!”老陈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刘翠芳悻悻地坐回去,但嘴没停,嘟囔着“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天理了”之类的话。

老陈转过来看我:“你继续说。”

“我邻居能作证。四楼的周阿姨,二楼的冯姐,都听过刘阿姨教孩子骂人。周阿姨上周还在电梯里碰见刘阿姨跟小龙说,‘以后见了那个女的就叫狐狸精,她就是个勾引你爸的坏女人’。”

“那个周阿姨呢?”

“在外面。”我指了指调解室门口,“她听说我进派出所了,自己跟过来的。”

老陈让年轻民警去门口看看。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周阿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抓着一个旧布包,腰板挺得笔直。

过了一会儿,年轻民警回来了,在老陈耳朵边说了几句。老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圆珠笔放在笔录纸上,站起来,走到刘翠芳面前。

“刘翠芳,刚才你孙子跟我说了句话。”

刘翠芳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说,那些骂人的话是奶奶教的。说沈阿姨是‘勾引爸爸的坏女人’,也是奶奶教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调解室里的空气突然静了下来。刘翠芳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那——那又怎么样?我说的是事实!她本来就——”

“你教唆未成年人辱骂他人,这个行为本身就不对。”老陈打断她,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现在你说,她‘勾引你儿子’,有什么根据?”

“当然有!我儿子以前从来不跟我顶嘴,自打这个女的搬来以后,他动不动就——”

“我问的是根据,不是你觉得。”老陈在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有事实吗?有证据吗?有证人吗?”

刘翠芳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天在派出所里,年轻民警私下问我,跟刘翠芳的儿子什么关系。我说没关系。他问我认不认识她儿子。我说认识,住在同一个小区,点头之交。

这时候,陈远山到了。

他从派出所大门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汗水洇湿的袖边。他大概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油污。

“妈。”他站在调解室门口,看着刘翠芳,然后又看了看小龙脸上那个巴掌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你还知道来!”刘翠芳看见他,又来了精神,“你看看你儿子被人打成什么样了!就是这个女人打的!就是她!你看看清楚!”

“我看到周阿姨在群里发的消息了。”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你儿子被人打了!你快去——”

“妈。”他的声音不高,但让刘翠芳停了嘴,“小龙骂人的事,是真的吗?”

“什么叫真的假的?他还小,他懂什么——”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教他骂的?”

刘翠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小龙往陈远山面前一推:“你看看你儿子的脸!被人打成这样!你管不管?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陈远山蹲下来,捧着小龙的脸看了看:“疼不疼?”

小龙点点头,眼眶里含着两大泡泪。

“你知道沈阿姨为什么打你吗?”

小龙不说话。

“因为她被你骂了四次。你骂她的那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小龙低着头,不敢看奶奶。

“是奶奶教的。”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翠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陈远山没有看她。他站起来,转向我。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浮肿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沈念禾,对不起。”

他朝我鞠了一躬,九十度。

“远山你干什么!”刘翠芳尖叫起来,“你给她道歉?她打你儿子你还给她道歉?你是不是真的被她迷住了?你——”

“妈!够了!”陈远山直起身,转向他母亲,“小龙骂人的那些话,我光听着都觉得丢人。您让他天天堵在楼下骂一个无辜的女人,您是怎么想的?”

刘翠芳被他吼得愣住了。在她的认知里,儿子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没有——”

“您有。”陈远山的声音变得很疲惫,像一块被反复拧过、再也挤不出水分的抹布,“周阿姨都告诉我了。冯姐也告诉我了。您教小龙骂人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您还让小龙往人家门口扔垃圾,是您隔壁的冯姐给收拾的。”

刘翠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坐在椅子上,忽然像矮了一截。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老陈这时候站了起来。他让年轻民警把小刘带到隔壁房间去玩——那孩子早就坐不住了,一直拽他奶奶的衣角,又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然后老陈重新坐下来,把笔录纸翻了新的一页。

“事情的大致情况,我了解了。打人的事,”他看着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不对。”我说,“我不该打孩子,我认。”

老陈点了点头,在笔录纸上写了几行字。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殴打未成年人的确属于违法行为。但考虑到事出有因,受害人有过错在先,且伤害后果轻微——”他看了看小龙的脸,“巴掌印过两天就消了,也没有其他伤。你认错态度好,愿意承担检查费用,可以不给予行政处罚。”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这种事不能再有下一次。教育孩子是家长的事,不是邻居的事。再有类似情况,找居委会,找我们,不要再动手。”

“我知道。”

“还有你们,”老陈转向刘翠芳,“教唆未成年人辱骂他人,往小了说是不文明,往大了说是教唆违法。这次是批评教育,下次就不是了。”

刘翠芳低着头,没吭声。

“至于你们邻里之间的关系——”老陈合上笔录本,“自己回去慢慢处理。都是一个小区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把事情做绝了。”

第2章:沈念禾的独居生活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阿姨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出来,把那个旧布包往胳膊底下一夹,拉起我的手就走。

“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那个刘翠芳,我早看她不顺眼了。你放心,今天的事我在群里说了,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谢周阿姨。”

“谢什么。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她把我送到楼下,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回了自己家。我一个人上楼。声控灯坏了,楼道里一片漆黑。我摸着扶手往上走,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四楼,四零二。

推开门,开了灯。客厅的灯管闪了好几下才亮,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这个单间不大,四十几平方,一室一厅,我一个人住了快两年。桌上摆着昨天没吃完的外卖盒,沙发上扔着两件没叠的衬衫,电视机的遥控器掉在地毯上。整个屋子弥漫着加班过后的懒散气息。

我把菜放进厨房,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九岁,脸色发黄,眼袋浮肿。眼睛里没有泪,但比哭还难看。

手机震了。

闺蜜程小桐发来的微信:“听说你进派出所了?!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我回了一条:“没事,出来了。”

她秒回:“我马上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不用”,她已经挂断了。程小桐就是这样的人,她不问你需不需要,她直接来。上次我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发了个朋友圈说“想吃烧烤”,她骑着电动车跨越半个城市给我送来一把还冒热气的羊肉串,自己冻得鼻涕直流。那年我刚来这座城市,谁也不认识,在豆瓣租房小组里找到她的合租信息。搬进去第一天她煮了火锅给我接风,说“以后在这个城市没人欺负你,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帮你骂回去”。

不到半小时,门铃响了。程小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烧烤,一袋是啤酒,塑料袋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logo,被水汽蒙得模模糊糊。

“你这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第一时间跟我说!”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开始往外掏。烤串、啤酒、花生米、薯片,还有一盒创可贴。

“创可贴干嘛的?”

“给你贴的啊!你不是打人了吗?手疼不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确实有点红,但已经不麻了。

“不疼。”

“不疼才怪。”她拉过我的手看了看,撕了一片创可贴啪地贴在我手心上。其实没有伤口,创可贴贴了个寂寞。但她贴完之后还吹了吹,像哄小孩一样。我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像个当妈的。”

“我就是你妈。”她开了一罐啤酒塞到我手里,“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憋着不说,今晚我就在你沙发上睡。”

我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碳酸在舌尖炸开,微微发苦。窗外有车灯扫过,晃了一下又暗了,楼下那只野猫又开始叫了。

“也没什么。就是楼下有个小孩,见我就骂。骂了四次,我打了他一巴掌。”

“骂什么?”

“‘狐狸精’、‘勾引男人的贱货’、‘不要脸的东西’。”我扳着手指头数给她听,“差不多就这些。”

程小桐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六岁的小孩骂这个?谁教的?”

“他奶奶。刘翠芳。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什么?”

“刘翠芳的儿子,陈远山。”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三月份的时候,他家水管爆了,水漏到我家天花板上。我上楼敲门,开门的是刘翠芳。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谁啊?’”

“我说我是楼下的住户,你家漏水了。她让我自己进去看。我进去的时候,陈远山正趴在洗手台下面修水管。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沈姐,不好意思,水管老化了,马上就修好’。就这一句话。”

“然后呢?”

“然后刘翠芳就开始到处说,说我勾引她儿子。说我上楼就是为了勾搭她儿子,说我一个女人独居就是不正经,说我是外地来的小妖精。她在小区里说了好几个月,越说越来劲,最后连她孙子都会说了。”

程小桐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磕,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这老太婆有病吧?你跟她儿子说了几句话你就勾引他了?她儿子是金子做的?碰一下就得供起来?”

“她儿子去年离的婚。”我转着手里的啤酒罐,“据说是因为婆媳矛盾。她儿媳妇受不了她,带着孩子走了——哦,不是小龙。小龙是判给陈远山的,大的那个,是个女儿,判给了前妻。刘翠芳大概一直觉得,儿媳妇跑了就是因为外面有女人勾引她儿子。”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能在她眼里,所有跟她儿子说过话的女人,都是潜在的‘狐狸精’。我只是刚好住在楼下,刚好那天上了楼,刚好——”我顿了顿,“刚好长了一张符合她想象的脸。”

程小桐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她重新坐下来,把烧烤串往我面前推了推,用签子戳着盘里的花生米。

“所以你打那个小孩,就是因为这个?”

“不全是。”我灌了一大口啤酒,“他骂我四次。前三次,我忍了。我找居委会,报过警,都没用。今天是我下班买菜回来,累了一天,又被堵在楼下骂。我忽然就不想忍了。”

“那你后悔吗?”

我转着手里的啤酒罐,看着窗外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抽纸动了动。那只流浪猫又跳上了垃圾桶,把盖子踩得哐当哐当响。

“后悔。打孩子确实不对。但你要问我,再来一次,我会不会打——”

“你会不会?”

“我不知道。”

程小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啤酒罐举起来:“敬你的不知道。”

我举起罐子,跟她碰了一下。

“沈念禾,”她放下罐子,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直忍?”

“因为我觉得忍是对的。大人不应该跟小孩一般见识。大人应该讲道理,应该包容,应该——”

“应该个屁。”她打断我,“你总是‘应该’这个‘应该’那个。你对谁都好,就是不替自己想。你妈生病你寄钱,同事结婚你帮班,楼下流浪猫你天天喂。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活成一个窟窿。”

她的话像一根针,一下子就扎在了某个我没防备的地方。我盯着手里那罐渐渐变温的啤酒,罐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凉凉的。

“小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开心。”她想都没想,“不是为了忍。”

那天晚上,程小桐在我家沙发上睡了。她非要睡沙发,说怕我半夜想不开。我说我不会。她说那也不行,万一起床喝水的时候摔了呢?她的逻辑我永远跟不上。她的呼噜声很大,像一只小型拖拉机,把窗外的虫鸣都盖住了。我躺在卧室床上,听着她的呼噜声,心里某个一直揪着的地方,慢慢松开了。

第3章:楼道里的对峙

耳光的第二天,我在楼道里撞上了刘翠芳。

她拎着一袋垃圾往下走,我往上走。楼梯很窄,两个人在拐角堵了个正着。她看见我,脸立刻拉下来,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摔。

“你还有脸在这住?”

我侧身想绕过去,她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

“让一下。”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缠上我儿子了?你是不是故意住我们楼下的?我跟你说,你别做梦了!我儿子看不上你这种女人!”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来回弹,一扇门后响起门链的响动,不知是几楼的邻居凑到猫眼上张望。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油烟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她大概刚做完饭,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几片菜叶子。我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她,是不想跟她挤在一起。

“你儿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我只想安安静静住在这里。”

“那你搬走啊!你搬走我就清净了!你这种女人——”

“我这种女人怎么了?”我看着她,“我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按时交房租,从来没做过任何亏心事。我这种女人怎么了?”

“你勾引我儿子!”

“你儿子什么时候被我勾引的?在哪里?什么时间?你说出来,咱们当面对质。”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说不出来,因为你说的那些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你自己的臆想。”我顿了顿,“刘阿姨,你知不知道,你前儿媳妇为什么走?”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在胸口擂了一拳。垃圾袋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散开,一股馊掉的菜汤味在窄小的楼道里弥漫开来。

“关你什么事?你个外人——”

“你儿子去年离婚,是因为你。你前儿媳妇跟你过不到一块去,你什么都要管,什么都得按你的来。她受不了了,才带着孩子走了。你不敢承认,就把气撒在我身上。你让你孙子骂我,是因为你没办法接受——你儿子离婚,错在你。”

楼道里安静了。五楼那扇门后面,门链轻轻晃了一下,有人贴在猫眼上屏住了呼吸。

刘翠芳的脸白了,又红了,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灰。

“你——你怎么知道的?”

“周阿姨告诉我的。她是这栋楼里住了最久的住户,你家里的那些事,楼上楼下都知道。你前儿媳妇走之前,在电梯里跟邻居说过一句话——‘我走,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妈太能作了。’你还想听原话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拎起地上的垃圾袋,转过身去,一步一步下楼。背影矮墩墩的,在昏暗的楼道灯里越缩越小,走到拐角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了一把墙,然后继续走,脚步声拖拖沓沓,像一个被抽掉了发条的旧玩具。

我也转身继续上楼。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还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了。那种感觉就像拔掉了一颗烂了很久的牙——疼,但轻松。

手机震了一下。程小桐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人再找你茬?”

我回:“刚才在楼道里跟刘翠芳正面交锋了一回。”

她秒回:“你骂了?”

“没骂。说了些实话。”

“什么实话?”

“她前儿媳妇是她逼走的。”

她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问:“她啥反应?”

“走了。”

“走了就完了?”

“完了。”

她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又发了一句:“你终于学会还嘴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有一片火烧云,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被夕阳照得跟抹了层金箔似的,那几株被压弯的枝子已经被门卫老赵用布条绑好了,歪歪扭扭地撑在竹竿上,看着有点滑稽,但好歹站住了。

是啊,我用了二十九年,才学会还嘴。

第4章:陈远山的道歉

打完耳光的第三天,傍晚,有人敲门。

我透过猫眼看了看,是陈远山。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灰色的Polo衫,头发也洗过,不像上次在派出所那样灰头土脸。他手里拎着两箱东西,站在门口,腰背微微弓着,像一只等着被骂的大型犬。

我开了门。

“沈姐。”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有事?”

“我来替我儿子和我妈,给你道歉。”他把东西放在门口,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是点心意,不值钱。昨天的事,对不起。上次我妈在派出所说的那些话,也对不起。还有小龙骂你那么多次,我都不知道。我平时在工地,早出晚归,有时候还要住工棚,他奶奶带着他。我以为他就是皮了点。要不是周阿姨跟我说,我还蒙在鼓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抬头。手指绞在裤缝上,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冒出了几根白茬。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讨好。

“你不用道歉。又不是你骂的。”

“是我没管好。”

“你是没管好。”我说,“不光是你儿子,还有你妈。你妈把儿媳妇气跑了,她现在又盯上了我。陈远山,我不是你的谁,我也不想掺和你家的事。但你能不能跟你妈说清楚,让她别再来找我麻烦?”

“我跟我妈说了。昨天晚上,在家里,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跟她说,沈姐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人家就是楼下邻居,你别老拿人家说事。”

“她信吗?”

他没说话。沉默了好几秒,才低低地说了一声:“她不信。她觉得我在护着你。”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电梯叮的一声响了,有人从电梯里出来,经过我们身边,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掏出钥匙开门,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可怜他。一个在工地上能扛能抬的男人,回到家里,被自己妈拿捏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陈远山,你听说过一个词吗?”

“什么词?”

“边界。”

他愣了一下。

“你妈的问题是,她觉得你的一切都是她的。你的房子是她的,你的儿子是她的,你的生活是她的。她不让你有边界。你前妻受不了,走了。现在她把我当成了假想敌,继续破坏你的生活。如果你不划出一条线来,她还会继续。以后你认识新的对象,她还会说人家是狐狸精。你的日子,永远过不安生。”

他沉默地站在走廊里,头顶那盏感应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说完这些话,也觉得说多了。这些事本来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被无辜卷进来的邻居,我有什么资格教别人怎么过日子呢。

“你前妻——也是个好人吧?”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被戳到了某个还没长好的旧伤。

“挺好的。是我没护住她。以前我妈跟她闹的时候,我总说‘她是我妈,你让让她’。后来她不让了,就走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小龙接走。放到我姐姐那边住一阵。我妈那边,慢慢来。她不坏,就是太怕失去我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觉得——”他顿了顿,“她觉得每个靠近我的女人都是来抢她的。”

“那你自己呢?你就这么过一辈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地上那两箱东西往我这边推了推,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楼梯上微微侧了侧身子,没有回头。

“沈姐,这次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那个背影很宽,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特别孤单。

我把那两箱东西拎进屋里。一箱牛奶,一箱水果。牛奶是无糖的,水果是洗好的,装在透明袋子里,里面还塞了一个冰袋。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打来的。我接起来,领导的声音像炮仗一样炸过来:“沈念禾,你那个方案改了没有?客户催了三次了!”

“改好了。今晚发您邮箱。”

“改好了就发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电话挂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掉的头像,叹了口气,把水果放进冰箱,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改方案。

第5章:周阿姨的下午茶

周末,四楼的周阿姨请我去她家喝茶。她住在四零六,跟我隔着三个门。老伴前年走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她一个人住,养了两只猫,一只橘的一只黑的,天天趴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茶已经泡好了,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茶几上还摆了一碟瓜子、一盘切成小块的苹果、几块桃酥,桃酥是她自己烤的,边缘有点焦,但吃起来特别香。

“念念,来坐。别嫌我家乱。”

“不乱,比我那儿干净多了。”

她笑了,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用发箍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台上的橘猫翻了个身,黑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我的脚踝,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我的小腿。

“念念,上次在派出所的事,后来怎么样了?刘翠芳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楼道里碰过一次。我没让着她。”

“就该不让。”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那个刘翠芳,在这栋楼里横了多少年了。以前她儿媳妇在的时候,三天两头吵架,大半夜都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后来儿媳妇走了,她就开始找别人茬。今天嫌三楼的垃圾放门口,明天说五楼的空调水滴到她家阳台上。你是新来的,又年轻,又单身,她可不就盯上你了。”

“我算什么新来的,住了快两年了。”

“两年算什么?”她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茉莉花瓣,“我在这栋楼住了二十六年。这栋楼里的人,来一批走一批,房东换了六茬,墙皮翻新了四次。谁家什么底细,我心里门儿清。刘翠芳这个人,也不是天生的坏。她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学,供他结婚。她把儿子当成命根子,谁敢靠近她就跟谁急。时间长了就成了心魔。她不是恨你,她是怕。怕又来一个人把她儿子抢走。”

“可她这样,不是把儿子往外推吗?”

“是啊。”周阿姨放下杯子,看着窗外,“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怕什么,越做什么。她太怕失去儿子了,结果把儿媳妇逼走了,儿子也跟她离了心。她现在每天在家带孙子,看着热热闹闹的,其实心里苦得很。”

“那您还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她把一块桃酥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我,“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刘翠芳做错了事,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但你别把她当成坏人。她只是个可怜人。可怜人做出来的事,往往比坏人还可恨。”

我咬了一口桃酥,酥得掉渣。

“周阿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长得像我女儿。”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望向窗外,半晌才接下去,“她在外地上班,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我看着她和你差不多大。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欺负她。要是有人欺负她,我希望也能有个邻居帮她。”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只打盹的猫身上。橘猫的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黑猫把脑袋埋在爪子下面。茶水的热气在阳光里缓缓盘旋上升,茉莉花瓣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来。周阿姨靠在藤椅上,微微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数着日子等什么。

“周阿姨,您女儿过年回来吗?”

“去年没回。今年说争取。每次都争取,每次都不一定。我也习惯了。”她放下杯子,拿起桃酥又放下,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念念,有时候我在阳台上看你下班回来,一个人拎着菜上楼。我就想,这个姑娘跟我女儿一样,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别的帮不上,喝杯茶、说说话,阿姨还是行的。”

我低头喝着茶,茉莉花的香气冲到鼻腔里,有点酸。窗外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

那天下午,我在周阿姨家的阳台上坐了很久。看着楼下花坛里的月季,看着来来往往的邻居,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第6章:小龙的画

过了好一阵子,一个周末的上午,我正在屋里拖地,听见有人在敲门。

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踮着脚尖用指关节敲的。如果不是客厅里安静,我可能根本听不见。

我放下拖把,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小龙。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有点大的奥特曼T恤,脸上那个巴掌印早就消了,但左边脸颊上被蚊子咬了个包,红红的。他垂着眼睛不敢看我,两只手背在身后,右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把门口的地垫蹭歪了。

“你奶奶呢?”

“在家。我自己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奶奶不知道。”

我往楼道里看了看,确实没有人。电梯停在一楼,楼梯间里也没有脚步声。

“你来干嘛?”

他从身后拿出一张纸,两手举着,递到我面前。是一幅画。用蜡笔画的,画得歪歪扭扭。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中间的。高的那个扎着马尾,穿红裙子。矮的那个举着一朵花,花比人大。中间的那个穿着蓝色裙子,手里牵着一只猫。

“这是我。”他指着中间那个穿蓝裙子的人,“这是你。”他指着高的那个,“这个是——”他没说下去,声音渐渐低下去,指尖停在矮个子小人举着的那朵花上,花蕊涂成了金黄色,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小龙,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他捏着画纸的边缘,指甲在纸上抠出一个小小的折痕,“上次你打我那巴掌,疼,但是你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我不是坏孩子。我不想骂人。奶奶教我骂,我不敢不听。”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但他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阿姨,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叮的一声响了,又叮的一声关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那个穿蓝裙子的小人旁边,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对不起”。蜡笔是金色的,大概是他所有蜡笔里最舍不得用的那支。对不起的“起”字写错了,走之底写成了建之底,像是写了一半发现不对,又努力描了两笔。

阳台上有风吹进来,画纸在我手里轻轻晃动。那个举着花的小人儿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花心上那团金黄色被他涂了很多层,蜡笔的痕迹叠得厚厚一层,鼓出了纸面,摸上去粗粗的,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第7章:雨夜的电话

那是一个下了好几天雨的夜晚。

雨不大,但不停。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窗。我到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发现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打落了大半,花瓣铺了一地,湿漉漉地粘在水泥地上,粉色的白色的,像泡烂的纸片。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沈姐——”

是小龙的声音。带着哭腔,喘得很厉害。

“小龙?怎么了?”

“奶奶——奶奶摔倒了!在厨房里,我叫她她不醒——”

“你爸爸呢?”

“爸爸在工地上,电话打不通——”

“你别动,我马上下来。”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拖鞋都没换。冲到四楼的时候敲了周阿姨的门,她应声很快,像是正巧在门边。

“周阿姨,楼下刘翠芳摔倒了,您帮忙打120——”

“哎!我这就打!”

我继续往下跑。二楼,一楼。刘翠芳家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水流了一地。刘翠芳侧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嘴角歪斜,一只拖鞋甩在冰箱底下。小龙蹲在她旁边,用毛巾垫着她的头,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溅上去的自来水。

“奶奶煮面煮到一半忽然说头疼,然后就倒了——”他说话的时候浑身在抖,但手里那块毛巾一直稳稳地垫在奶奶头下,没有移开过。

我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刘翠芳的呼吸和脉搏。呼吸有,但不规律,带着一种拉风箱似的杂音。脉搏跳得很快很乱。我把她侧过来,保持气道通畅,让小龙把厨房地上的水拖干净,然后给120急救中心打了第二个电话确认地址。电话那头说已经派出救护车了,预计八分钟以内到达。

“小龙,你听我说。奶奶现在呼吸还有,心跳也有。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你怕不怕?”

“怕。”

“怕就拉住我的手。”

他伸出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攥住了我的手指。他的手很小,但是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八分钟。每一秒都像一年。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地往已经积了水的地面上坠。灶台上那碗没煮完的面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面条已经坨了,黏成一团。

救护车到了。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来,给刘翠芳做了初步检查——初步判断脑卒中,需要立刻送医。他们把刘翠芳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一个急救员看了看我:“你是家属?”

“邻居。”

“那你也得跟来,孩子需要人照看。”

小龙攥着我的手没松开。我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救护车里躺着的刘翠芳。她的脸色还是青的,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氧气管插在鼻子里,监护仪的导线从担架边缘垂下来。

“走。”

到了医院,刘翠芳被推进了抢救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白惨惨的。小龙坐在长椅上,我坐在他旁边,身上还穿着那件溅了水的外套。

“你爸爸电话还是打不通?”

他点点头。

我试着拨了一遍陈远山的号码。关机。大概是工地信号不好,也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我又发了条短信,把医院地址和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让他看到第一时间赶过来。

“小龙,你饿不饿?”

“不饿。”

他刚说完,肚子就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特别清楚。

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递给他。他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用牙齿一点一点地磨。然后他忽然放下手里的面包,把脸埋在两只手里。

“阿姨,我奶奶会不会死?”

“不会的。医生在救她。”

他点了点头,继续吃面包,但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在面包上,他也没停嘴,一口一口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忍着不哭出声来的小仓鼠。牛奶盒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吸管怎么也戳不进去。

“奶奶说你是坏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但你不是。坏人不会帮奶奶擦脸,坏人不会给我买牛奶。”

“你奶奶不是坏人。她只是搞错了。”

小龙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牛奶盒的边角。

“阿姨,我还能叫你阿姨吗?”

“可以。”

“那你以后会不会不理我?”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远山从电梯口跑过来,浑身湿透了,不是被雨淋的,是汗水。他大概是一路从工地跑过来的,裤腿卷到膝盖,鞋上全是泥,安全帽还攥在手里。

“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医生说初步判断脑卒中,送来得还算及时。”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他蹲下来,把小龙拉进怀里,抱了很久。小龙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哭出声来。

“谢谢。”他的声音闷在小龙的衣服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谢。是小龙自己打的电话。这孩子很机灵,知道先给我打电话,还知道用毛巾垫着他奶奶的头。”

陈远山松开小龙,用手抹了一把脸。他的眼圈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难怪电话打不通。他把手机翻过来,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被汗水洇湿的纸片。

是一张画。被折了好几道,边角都磨毛了。画上画着三个人,高的那个扎马尾,矮的那个举着花,中间那个穿蓝裙子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对不起”。

“这画,小龙给你的。”

“他已经给我了。”

“这张是我在茶几上捡到的。他画了两张。一张给你,一张让我收着。”

我接过那张画,看着上面被汗水洇湿的蜡笔痕迹,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姐,”陈远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走廊里的空调声淹没,“等我妈好了,我会跟她好好谈谈。她要是一直不改,我把她送回老家,不能让她再这样对你。”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没有那种我们最害怕的表情。

“脑出血,量不大,位置还可以。送来的时间比较及时,先溶栓治疗,后续还需要住院观察。谁是家属?”

“我。”陈远山往前走了一步。

“跟我来办手续。”

他跟着医生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小龙靠在长椅上,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我拿出手机,给程小桐发了条消息。

“小桐,我前几天打过一个小孩。”

“知道啊,你跟我说过。”

“他今天给我画了一幅画。他说对不起。”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没有打字,是一条语音。我插上耳机点开听,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到谁:“念念,你知道吗?你打的那个巴掌,可能打醒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家。”

第8章:和解

刘翠芳在医院里住了一阵。

抢救及时,捡回一条命。但左边身子不太利索了,医生说需要慢慢康复。出院那天,周阿姨在楼下碰见我,说刘翠芳现在走路得拄拐,说话也比以前慢了好多,嘴角还有点歪,但她儿子天天扶着她到小区花园里散步,扶着走半圈,走完坐在长椅上歇一阵,再走剩下半圈。

“她那个孙子也变了。以前见人跟只炸毛的小公鸡一样,现在会叫人了,见了我还帮我拎菜。昨天还问我,说‘周奶奶,沈阿姨最近忙不忙’。我说你自己去问啊,他说不敢。”周阿姨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

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刘翠芳坐在门廊下那把旧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瘦了好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头发剪短了,白头发比黑头发多。陈远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小龙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逗那只流浪猫。

看见我过来,小龙站起来,叫了一声“阿姨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好。”

刘翠芳抬起眼睛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歪斜的嘴角费力地往上抬了一下,然后又垂下去了。她抬起头看向陈远山,他朝她点了点头,她像是得到了准许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沈……姑娘。”

她的声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那些尖锐的、带刺的东西,好像跟着那个堵塞的血管一起被溶掉了。

“对……不起。我以前……糊涂。说了好多……不好的话。”

她说话很吃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嘴角歪着,唾液控制不住地淌下来,陈远山弯腰替她擦掉。

“我……”她眼眶红了,“我那时候……怕。怕远山走了……就没人管我了。我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远山带大。他要是不管我……我就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被疾病削薄的脸,心里那些怨气,忽然就没那么重了。她还是那个在派出所里指着鼻子骂我“狐狸精”的刘翠芳,可她又好像不是了。

“刘阿姨,您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小龙上来叫我。”

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歪斜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薄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陈远山。他没有回头,还是面朝他母亲,手扶在藤椅背上,只是把声音从身后递了过来。

“沈姐。那天你在楼道里说的那个词。我想了很久,我跟我妈说了。‘你的生活是你的,我的生活是我的。妈,你得让我有边界。’她今天跟你道歉,不是因为那一跤把脾气摔没了,是她想明白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听到身后藤椅吱呀一声,有人站了起来,拐杖拄在地上,笃的一声。然后是小龙的声音:“阿姨,等等我!”

他追上楼梯,手心里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他捏得有点皱。他拉起我的手,把糖啪地拍在我掌心里。然后转身跑回去了,跑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声:“明天我能不能找你玩?”

“写完了作业就行。”

“我今天就写完!”

藤椅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是刘翠芳的声音:“慢点跑,别摔了。”

第9章:邻居

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买一碗肥肠面。刘叔的面摊还在老地方,他还是每天晚上准时开火,一边捞面一边哼《茉莉花》。我去吃面的时候他老远就喊“还是肥肠面加蛋”,我说对,他说“坐,马上好”。面端上来的时候肥肠比别家多一倍,他从来不多收我钱,只是每次都要说一句:“姑娘,多吃点,你太瘦了。”

小龙偶尔会来敲门,有时候是送他奶奶烙的饼,有时候是问作业题。程小桐来蹭饭的次数也多了,每次都带烧烤和啤酒,嘴上说是来看我,但我怀疑她是来看周阿姨家的猫。

周阿姨笑着说她:“你比猫还馋。”

程小桐理直气壮:“我馋我骄傲。”

有一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花坛里新种了一排月季。粉色的,开得正盛。种花的人是陈远山,他蹲在花坛边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往土里埋什么东西。老赵在旁边给他递铲子,一边递一边唠叨“别又让猫给刨了”。

小龙也在旁边蹲着,手里端着洒水壶,等着浇花。那只流浪猫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陈远山从花坛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见了站在阳台上的我。他没喊话,只是远远地、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蹲下去把花苗旁的土拍实。小龙把洒水壶递给他,他接了,水线在夕阳下画了道弧,溅起一小片彩虹。

周阿姨说得对。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刘翠芳不是坏人,她只是个怕失去儿子的母亲。小龙不是坏孩子,他只是被大人教歪了。陈远山不是懦夫,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不伤害母亲的情况下保护自己的边界。而我——我不是圣母,也不是泼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犯错的女人。打那一巴掌是错的。但那一巴掌之后发生的事,让我觉得,这个错误,值得。

手机响了。是我妈。

“念禾,最近怎么样?楼下那个小孩还骂你不?”

“不骂了。他现在叫我阿姨。今天还给我送了他奶奶烙的饼。”

“那就好。”她顿了顿,“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妈——”

“好好好,我不催你。我就是想说,不管有没有,你把自己照顾好。别光顾着工作,别光顾着帮别人。你也得替自己想想。”

我看着楼下那排新种的花,看着趴在花坛边浇水的小龙,看着远处天边烧成橘红色的晚霞。

“妈,你放心。我在替自己想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上。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在晚风里轻轻摇,小龙拎着洒水壶追那只流浪猫,踩到水洼溅了自己一裤子泥。小桐在群里嚷嚷周末要来吃火锅,非要鸳鸯锅底,因为周阿姨不能吃辣。周阿姨回了条语音,说我把猫粮放门口了让她帮忙喂一下。我正要回复,小龙在楼下仰起脑袋朝我挥手。

“阿姨!我们老师让养植物,你能教教我吗?”

“你先自己查查怎么浇水。”

“我查了!明天给你看我的笔记本!”

“行。”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进了屋。

阳台上的风还在吹,吹得那盆绿萝的叶子沙沙响。这盆绿萝是今年春天周阿姨分给我的,她说绿萝好养活,掐一枝插土里就能活。我把它放在阳台上,每天浇水,看着它从两片叶子长到四五片,藤蔓开始往下垂,嫩绿的,在风里一晃一晃。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是程小桐在群里发的消息:“周末火锅到底几点?我好去菜市场买菜!”周阿姨回:“别买太多,我吃不了辣。”小龙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奶声奶气的:“我能吃!我能吃辣的!”

我把绿萝转了个方向,让阳光照到它的每一片叶子。

然后笑了。

尾声

元旦那天,小区搞了个邻里联欢会。

其实就是居委会在楼下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放了瓜子花生水果糖,谁家有才艺的上去表演个节目。音响是居委会李主任从自己家搬来的,唱着唱着就卡壳,得拍两下才继续响。五栋跳广场舞的几个阿姨在花坛边搭了个台,唱《越来越好》,舞步不太齐,但笑容灿烂。李主任带头鼓掌,手都拍红了。

我端着一杯热茶站在人群边上,周阿姨在旁边嗑瓜子,猫从她脚边探出脑袋。小龙拉着陈远山的手挤过人群跑过来,手里举着两根棒棒糖,气喘吁吁地停在我面前,把其中一根塞到我手里。

“阿姨,给你!橘子味的!”

“谢谢。”

他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球,含糊不清地说:“奶奶在家织毛衣,说天冷了,给——给你也织了一件。”

“给我?”

“嗯。她说以前的事,不好意思当面说。她还说围巾织长了,让你绕两圈戴。”

周阿姨在旁边笑了,把瓜子壳吐在手里的纸巾上:“刘翠芳这辈子头一回给人织毛衣,居然给你织的。你面子比天大。”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橘子味的,糖纸上有只小白兔。

远处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炸开,红的绿的,把整个小区照得亮堂堂的。音响正好放到一首老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这歌我会”,然后一群人跟着唱了起来。小龙拉着陈远山去放摔炮,程小桐拎着刚买的烤红薯一路小跑冲过来,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嚷嚷着“快接快接我要烫死了”。

我接过红薯,剥开皮,热气蒸腾,甜味扑鼻。

周阿姨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望着那群跳舞的阿姨,把最后一个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慢悠悠地开口了:“念念。”

“嗯?”

“你知道吗?这栋楼里,每年都有人搬走,每年都有人搬来。但你不一样。你是这栋楼里,第一个让刘翠芳学会道歉的人。你比她儿子还管用。”

“我没做什么。就打了她孙子一巴掌。”

“那不是一巴掌的事。人跟人啊,就像收音机调频。你得用对频率才能收到对方的信号。你那一巴掌,把她的频率调对了。这么多年,谁也没本事调她的频率,就你调过来了。”

我把她的话在心里嚼了嚼,远处一群孩子追着摔炮跑过去,身后跟着小龙,他跑过我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大喊了一声:“阿姨新年快乐!”然后不等我回答,转头又追着那群孩子跑了。摔炮在地上炸开,噼里啪啦的,像一锅炒豆子。

我把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周阿姨。

“周阿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接过红薯,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被热气一蒸,红红的,像那年久褪色的旧印章。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开小龙那张画,用冰箱贴把它贴在冰箱门上。画上的三个小人,高的那个扎马尾,矮的那个举着花,中间那个穿蓝裙子的旁边写着三个金色的字——“对不起”,笔画歪歪扭扭,那个写错了的“起”字还是倔强地翘着它建之底的小尾巴。外面烟花还在响,新的一年来了。

创作声明:本作品为如意原创撰写,基于真实生活素材进行艺术加工创作。文中人物、地点、事件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邻里和谐、理解包容的正向价值观——冲突在所难免,但和解总有可能。

作者:如意

沈念禾那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后来她发现,那个错误也许是打开一扇门的钥匙。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明明是别人做错了,最后却是你要承担后果?如果换作你,你会忍,还是会像她一样,在第四次的时候还手?

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吧。也许有人跟你一样,也在为要不要“还手”而纠结。

这里总有一个人,替你讲出说不出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