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岭那场大仗刚打完,硝烟还没散尽,身为日军第11军的一把手,冈村宁次就提笔写了一封信,火急火燎地要送回日本。
收信人虽说是留守熊本的日军将领,可冈村宁次特意交代,信里的内容,必须得让熊本、大分、鹿儿岛、宫崎这四个县的知事全都知道。
信纸上有一句话,写得特别扎眼,那是给两个师团下的定论:
“第6师团跟106师团,兵源都在南九州。
可结果呢?
第6师团成了全日本最硬的拳头,106师团倒好,成了全日本最软的软蛋。”
明明老家都在南九州,喝的一样水,吃的一样粮,咋到了冈村宁次嘴里,待遇就是天差地别?
一个捧上天叫“最强”,一个踩进泥里骂“最怂”。
乍一听,这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气话。
可要是把日历翻回1938年的那个夏天,你会发现这背后,全是冈村宁次心里打的小算盘。
说白了,这就是手握兵权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贪天之功,诿过于人。
咱们把时间拨回1938年8月3日。
那天大清早,武汉前线,冈村宁次正坐在司令部里喝粥吃早饭。
旁边的收音机开着,突然传来日本国内播音员那兴奋到变调的声音:前线传来捷报,第6师团昨晚已经拿下了黄梅重镇!
冈村宁次手里的一双筷子,当场就悬在了半空。
这叫什么事?
自己堂堂军司令官,手底下主力打了胜仗,竟然是靠听广播才知道的?
连后方的记者都知道了,前线战报还没送到司令部?
这事儿还不是头一回。
就在几天前,7月26日,波田支队攻占九江,冈村宁次也是两眼一抹黑。
他发电报去催问情况,前线冷冰冰地回了八个字:“军情紧急,没空细说。”
等到第二天报纸送来了,冈村宁次才从新闻里知道九江到底是怎么打下来的。
这简直是把司令部的脸面扔在地上摩擦。
冈村宁次这火还没发出来,外面飞来一架飞机,扔下一个通信筒。
11军作战课长宫崎周一大佐捡起来一看,是第6师团作战主任参谋秋永中佐写的亲笔信。
信里哪有什么自我检讨?
全是火药味:“弟兄们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拿下黄梅,军司令部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装聋作哑是什么意思!”
这哪是下级给上级写信?
分明是债主上门讨债。
秋永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子立了大功,贺电呢?
表扬信呢?
怎么还不夸我?
其实宫崎周一早就拟好了贺电,只是电报太多,发报员忙不过来,给压在底下了。
可面对下属这么嚣张的质问,堂堂军司令部最后竟然选择了低头。
宫崎周一一句辩解都没有,反反复复向第6师团赔不是。
冈村宁次心里憋屈吗?
那是肯定的。
可他硬是忍了。
为啥?
因为他心里有本账:第6师团这帮人虽然狂得没边,但打起仗来是真狠。
为了这支“能打”的队伍,冈村宁次不光忍气吞声,还把家底都掏出来给他们“加餐”。
那时候日军的常设师团,满编大概2万6千人,算上军官能有3万。
第6师团因为缺编,只有2万2千个兵。
为了保住这把尖刀,冈村宁次给他们塞了山炮第2联队、工兵第12联队、迫击炮第4大队、高射炮第4大队、机枪第7大队,这还不算,又搭上两个架桥中队和一个渡河中队。
连天上的飞机,不管是陆航还是海航,都得紧着他们用。
这么一算,这个师团的总兵力硬生生被堆到了4万人以上,火力猛得能顶两个普通师团。
这就是冈村宁次的逻辑:只要你能打胜仗,你的臭脾气我就忍了,最好的装备也全都给你。
在江北战场,这套逻辑好像还真行得通。
第6师团虽然被李品仙的部队像溜猴一样牵着鼻子走——李品仙利用地形层层阻击,守完河口守路口,搞得日军重武器施展不开——但第6师团毕竟皮糙肉厚,抗揍。
哪怕熬到8月下旬,第6师团战线拉得太长,后勤线被切断,差点弹尽粮绝,冈村宁次还是靠着一招“断尾求生”把他们保住了。
他下令扔掉陆上补给线,全军往长江边靠,改用船运补给。
这招虽然狼狈,但确实给第6师团续了命。
当然,这也得“感谢”对面的白崇禧手下留情。
当时日军正在收缩,乱成一锅粥。
要是白崇禧能有后来薛岳那股狠劲,把手里第21集团军和第26集团军的5个师一股脑压上去,第6师团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惜白崇禧犹豫了,没敢像薛岳那样把家底全梭哈,错过了吃掉第6师团的绝佳机会。
江北的第6师团算是保住了,冈村宁次觉得自己指挥得挺溜。
于是,他把目光转到了江南战场,盯上了那个后来让他脸面丢尽的106师团。
跟“富养”的亲儿子第6师团不一样,106师团在冈村宁次眼里,那就是个后娘养的。
这是个特设师团,战斗力本来就稀松平常。
之前配合波田支队进攻,表现平平无奇,还在金官桥被国军第70军给顶了回来。
冈村宁次对这支部队不放心到什么地步?
他甚至亲自坐着小飞机飞到前线去盯着,生怕出乱子。
偏偏就在这时候,机会来了。
在南浔线上,国军名将薛岳为了吃掉日军第27师团,从德星路防线抽调了两个师。
这一动,防线上露出了一个大口子,足足有5公里宽。
日军侦察机眼尖,立马发现了这个空档。
情报送到冈村宁次桌上,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单选题:
选项A:稳着来。
106师团正在休整,本身就菜,别让他们去送死。
选项B:赌一把。
利用这个口子,把106师团塞进去,插到国军背后,跟第27师团来个中心开花。
这时候的冈村宁次,活脱脱就是一个红了眼的赌徒。
如果手里是一支精锐,这险值得冒。
可那是106师团啊,一支连他自己都瞧不上的二流队伍。
可冈村宁次太想赢了,或者说,他太想复制第6师团在江北那种势如破竹的场面了。
他觉得薛岳肯定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也来不及。
于是,他大笔一挥:106师团,给我钻进去!
这一钻,就是往鬼门关里钻。
冈村宁次看错了薛岳。
薛岳可不是白崇禧,他是那种只要看见机会,敢把所有筹码都推上桌的狠人。
一发现106师团孤军深入,薛岳二话没说,立马扔掉围歼第27师团的原计划,一声令下,把所有主力调转枪口,像包饺子一样把106师团死死围在了万家岭。
后来的事儿大家都清楚。
万家岭大捷,日军106师团差点被连锅端,两万来人被打光,最后只剩下几百人侥幸溜掉。
这是武汉会战打得最惨烈的一幕,也是冈村宁次军旅生涯里最大的败笔。
回头再读开头那封信,味道全变了。
当106师团覆灭后,冈村宁次没反思自己为啥要把一支弱旅往虎口里送,没反思那个“5公里缺口”是不是薛岳故意留下的诱饵,也没反思自己是不是轻敌冒进。
他选了个最简单的甩锅方式:羞辱死人。
他把失败的黑锅全扣在“士兵太软弱”头上。
他在信里把106师团贬得一文不值,把第6师团捧上天,逻辑闭环做得那叫一个溜:
你看,都是老乡,第6师团能打胜仗,说明我指挥没毛病;106师团全军覆没,那是他们自己不行,是“头号软弱师团”。
这种话,既是说给国内大本营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战场上,有的将军护犊子,有的将军冷血。
但像冈村宁次这样,因为自己的赌徒心理葬送了部队,转头还要往阵亡将士墓碑上泼脏水的,确实把“虚伪”这俩字演绎到了极致。
所谓的“头号软弱”,说到底,不过是掩盖指挥官无能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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